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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另一张契 小年的前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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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把那张学徒契从头读到尾,又翻回第一行。
小年原先坐得很直,等她翻到第三遍,终于伸手按住纸角。
“没有哪里不清楚。”
“这里。”小满指给他看,“未满三年离栈,须折还衣食。折多少?”
“总不会叫我白吃。”
“我问的是多少。”
小年的嘴唇抿起来。
林素娘把灯移近些,灯罩外沾了层薄灰,是昨夜从东栈回来后还没擦的。她看不全契上的字,却认得女儿此时的神情。
“梁先生说,学手艺的都这样。”
“梁先生说了,何二老爷也说了?”
“我见过管西栈的冯先生。他说,孩子若真不成器,留著也没用,只把吃穿算清便是。”
小满抬起头。
“娘知道是二老爷的西栈?”
母亲没有躲她的眼睛。
“知道。”
屋里只听得见灶上药罐轻轻响。
小年先开口:“是二老爷管的西栈,不是烧掉那座仓。在南桥另一头,昨儿梁先生领我去过。”
“我知道在哪里。”
小满说完,便觉得自己语气重了。
小年把手收回去,指节在桌边抵得发白。
“你不许我去?”
她没有立即答。
母亲昨夜在何家门外将那支簪子递出去时,何远章就站在厅前。如今同一个人替弟弟安排了识字、吃饭、有月钱的地方,契上每一条都写得像是为他好。
她知道自己不愿意。
她很想问,怎么不先同她说。可母亲已经见过先生,弟弟也把契上的字认得清楚;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几回,倒像他们少了她一句准许,便不该有这条路。
小年也见过昨夜的难堪。可在那以前,梁先生已看了他的字,说他能学帐,西栈也真肯收他。他把那件青衫穿了两日,并不肯因一场火,把好容易得来的差事推回去。
“他若拿我的事问你呢?”小满问。
“我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你师长。你真能一句不知道便不说了?”
小年看她许久,忽然道:“薛夫人帮了你,你便替她做事。二老爷肯教我,我怎么就不能去?”
小满手里的纸慢慢放了下来。
弟弟的声音还没变稳,说到后半句有些哑,却不肯停。
“我不是为了吃何家的饭。我能学会,往后便有本事挣钱。你在灶下做一日,我总不能在家等一日。”
“家里没叫你等。”
“可你们替我说的都是再等一等。”
他眼睛红了,偏过头去。
林素娘没有拦他,也没替谁说话。过了片刻,她扶著床沿站起来,取下药罐的盖子,药味一下漫了出来。
“小满,娘昨日是怕的。”她背对著两个孩子,“怕他们打你,也怕你做了什么不敢告诉我。后来你说没有,我就信。”
她将药倒进碗里,手有些抖,洒了一点在桌上。
“小年说他能学,我也想信一回。”
小满把碗接过来,垫上布,放到母亲手边。
母亲低声道:“梁先生荐他时,火还没起。我不愿你往后一想到他的前程,便只想到自己该多做多少活。”
小满看著弟弟的长衫。
袖口新折过的地方很平,像是有人替他熨过。他昨夜被喊去东栈时,也穿著这一件,扶著母亲站在门外,谁也没看他一眼。
她从前只想著有朝一日把他送进学堂,倒没有问过,他等不等得下去。
“那一条,还是要问清楚。”她把契推回他面前,“不是我替你问。你自己去问,吃穿怎么算,病了能不能回来。说明白了,添在纸上,两边都留一份。”
小年望著她。
“你让我去?”
“你想去,也得知道怎么回来。”
他低下头,拿出藏在袖里的笔。笔管裂了,缠著一圈细线,是她前年在旧物摊替他买的。
两人一左一右伏在桌边,将要问的几件事写在另张纸上。小满写到第三行,弟弟悄悄把“告病”两字补正,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林素娘端著药碗,看他们把那张纸写完,才喝第一口。
这一夜,小满把余下的钱分成三包。买米、交房租的放进母亲匣里,自己留了路上急用的十几文。她没有再去数那支银簪值多少。
天刚亮,她又出了门。
何记东栈的焦味仍未散。西边库房外拉了绳,昨夜倒下的梁木堆在一处,几个人踩著湿灰清点。远远看去,栈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倒还好端端的。
秦妈妈在帐房门前等她,见面先塞了个热馒头。
“今日跟田先生,眼睛看著,耳朵听著,不懂便问,别替人答话。”
小满把馒头揣进衣袋,问:“我娘的药钱——”
“夫人说,等她腿好些,替府里做两副枕套。那个再算。”
秦妈妈说完,已转身去拦进门的车。
车前跟著两个穿整齐衣裳的仆妇,车帘一掀,先下来的是位中年妇人。她扶著车辕落地,看见门口积的灰,眉心略动,仍走了进来。
后头的姑娘穿一件淡青衫子,手里拿著小包袱。
“唐太太。”秦妈妈迎上去。
小满忙退到廊边。
唐家母女来得早,薛夫人还没离开东栈。昨夜她带何承佑到唐家,两家长辈说了半夜,几桩事仍未定妥,今日唐太太便亲自来取礼单,重议日子。
秦妈妈叫小满捧茶进去,她便跟在后头。
何承佑站在窗下,见到那姑娘,向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唐明月看见他眼底的红,手里的小包袱紧了紧。
唐太太没有坐多久,先把薛夫人昨日送去的信放在案上。
“送定迟半月,我们能等。可府上现有多少欠款,哪些落在大房,哪些是两房合用,总得叫我们知道。”
薛夫人道:“该给你看的,我会列清。”
“还有明月的嫁资,不能入商号周转。”
何承佑的脸一红。
“伯母,何家还不至于——”
唐太太抬眼看他,没有接下去。那半句话便停在屋里。
小满正替唐明月斟茶,听见杯旁有人轻声道:“娘,这个我自己说。”
唐明月将包袱放到膝上,先看薛夫人,再看何承佑。
“我能等你。那些铺子和银子,我不借。”
窗下的人没有出声。
“我娘替我留的两间铺面,还养著乳母一家。往后我弟弟分家,祖母的药钱也要从那里出。我若今日说都随你,便也替他们作了主。”
她说得并不硬,说完却把茶杯放稳了,没有再补一句讨好的话。
小满手里的茶壶有些重,壶嘴一斜,一滴水落在托盘上。她忙搁下。
何承佑望著明月膝上的包袱。
“我也没要你借。”
唐明月点头。
“所以先说明白。”
薛夫人沉默一会儿,对唐太太道:“这一条可以写。救急动的是我自己攒的银子,原为他成亲备下,没有入何记公本。明月将来的东西,仍是明月的。”
唐太太的神色这才稍稍缓下来。
商议新日子时,秦妈妈使小满去拿墨。她从外头回来,恰见唐明月将包袱递给何承佑。
里头是两双新袜子。
“前日做好的。你那双鞋后跟硬,别再磨破了。”
何承佑抱著包袱,像是才找回说话的声音。
“我昨日想了很多话,今早却一句也用不上。”
明月看了他一眼,唇边动了动。
“那就留著,下回慢慢说。”
小满将墨放下,退到门外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小年的笔,那圈缠得歪斜的细线。亲近的人所给的东西,有时很小,拿在手里,却不容易放下。
帐房里已有人等得不耐。
田先生头发半白,胡须修得短,一面核名册,一面叫她坐下抄另一份。
“随船帮手加你一人。只记装袋、落船,别碰总数。”
小满接过纸,先看上头的名字。
“我也去府仓?”
“夫人叫你看一回。俞大懂船,我管帐,你跟著跑腿。”
她没立即拿笔。
“火案还没问完。”
田先生从案下抽出一份行文,指给她看。县丞已看过随行名册,陆先生押送粮务记录到府,小满的去向也一并记下,限初九回县候询。
“人没问清,事情也不能全停著。你照日子回来就是。”
他把行文收好,又指著名册催她。
小满磨了墨,坐到案旁。
写到宋七,笔尖停了一瞬。
“他伤著脚,也随船?”
田先生正要答,外头俞大叔已挑帘进来。
“人去,活得换。”
他把一张新写的用人单搁在桌上,手指在新增的名字上点了点。
“多一个跑缆的。你得让夫人知道,这一份脚钱省不得。”
田先生的眉头皱起来。
小满看著他们,将那个名字空了出来,等俞大叔把话说完,才重新蘸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