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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薛夫人的银子 三百石米要 ...

  •   秦妈妈带小满出门时,清浦才刚醒。

      她在廊下靠著柱子睡了不到半个时辰,醒来时肩上盖著一件旧棉袄。秦妈妈说,是夫人叫拿的。

      早市上的豆浆起了雾,鱼贩敲著木盆,叫人让开。小满把薛夫人写的那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衣袋,一路上摸了三次。

      她原想先送母亲回家,走到前院,却发现人已不在。

      守门的伙计说,秦妈妈早叫了一乘小轿。林素娘不肯坐,说费钱,最后还是让小年扶了进去。

      “你娘叫你不用挂念。郎中午前会去。”

      小满低头应了一声。

      秦妈妈看她一眼,没催她,等她把袖口里那只攥紧的手松开,才向河边走。

      宋七已同俞大叔坐在茶棚里。

      俞大叔是七船的领头人,眉角有道旧疤,端著碗时只用左手,右手两根指头是在缆绳上断的。小满幼时常从他家讨鱼汤喝,见到他,先叫了一声俞伯。

      他朝她点头,却没理秦妈妈。

      秦妈妈将一张欠薪单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夫人说,今日先核名数,今晚付清。明日辰时前,能不能开船?”

      俞大叔连单子都没碰。

      “船开出去,栈里再说烧仓的米要摊给我们,钱从哪里赔?”

      “火案归火案,夫人——”

      “夫人的话,周掌柜也替她传过。”

      秦妈妈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
      宋七伸手去拿单子,俞大叔将碗往桌上一放。他便停了。

      小满看见那张纸上写了“复工后支领”,心里忽然一沉。

      “妈妈,钱今晚给,还是开船以后给?”

      “自然今晚给。要人回栈核过名字,才能——”

      “那这几个字得改。”

      秦妈妈看向她。

      小满指了指纸,又看向俞大叔。

      “今晚把钱带到这里。您自己点人,自己发。我们明日才上船。”

      俞大叔没有应。

      “西仓的事,还得写明白。”他说,“谁放的火,官里问谁。没查出来以前,不许拿全船人的工钱抵。”

      小满转头看秦妈妈。

     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,等著。

      秦妈妈将那张单子收起来,重折了两折。

      “我回去问夫人。”

      她先走了,小满要跟,宋七将余下的一只饼推过来。

      “吃了再去,急不在这一口。”

      她从昨夜到现在没吃过东西,先前还不觉得,一见那只饼,胃里便疼起来。

      宋七瞧著她吃,忽然道:“你如今替薛夫人做事了?”

      小满抬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他把碗里的热水倒了一半给她。

      “秦妈妈若觉得丢了脸,回头骂你,你别跟她顶。她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事,你知道,便替她说清楚。”

      小满捧著那半碗水,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
      郑元丰直到近午才肯见人。

      秦妈妈回来时,已带著薛夫人新写的单子,船工要的两条都添了。俞大叔签了名字,却说等见了银子,才挪船。

      郑家的小厅设在米铺后头,门边堆著几只包了草绳的匣子。小满站在秦妈妈身后,看见门后那块行栈的招牌仍裹著半截草纸。

      郑元丰听了来意,慢慢把杯子搁回去。

      “何家借米,我是肯借的。可如今栈烧了,人拿什么作保?”

      秦妈妈道:“夫人午时亲自来。”

      “夫人若只带一张嘴来,我也不好答应。”

      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小满身上。

      “昨日送饭,怎么不提?”

      “昨日仓还没烧。”

      郑元丰看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倒是实话。”

      薛夫人来时,只带了一辆车。

      没有平日出门用的缎面车帘,也没穿见客的衣裳。秦妈妈迎她进来,她先问小满,船工的话是否问清楚了。小满把俞大叔添的条件说了,她点头,便让人搬张小凳到门边。

      “坐著等。”

      小满这才发现,她的膝头还沾著昨夜跪下去时的泥。

      秦妈妈又遣人去县署报信,请协理粮务的陆先生过来核袋上的号记,免得装船后才发现交割文书有错。

      郑元丰要的,比她以为的多。

      他先要南埠二号仓,再要何家名下三条船,最后才提到三百石米,说如今水涨,粮价日日不同,借出去时是一个价,还回来时,自然也该另算。

      小满起先还努力听,听到后来,许多字认得,合在一处却不懂。

      薛夫人没有同他争米价。

      她将郑家那只冷茶杯往桌边推开,摊开一张旧纸,问的却是去年郑元丰替何家垫过的一笔船修钱。

      郑元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     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。小满坐在门边,只听得见几个断续的数目。她把眼睛挪开,看著院里一株新移的石榴,根边湿了一圈,叶子却还垂著。

      过了很久,薛夫人叫她。

      “俞大有没有说,七条船都能走?”

      小满站起来。

      “六条能。第七条昨夜救火时碰坏了舵,得修。”

      郑元丰道:“修好一并借来便是。”

      薛夫人没接他的话,只看小满。

      “俞大说修几日?”

      “他没说。”

      屋子里静了静。

      小满手指扣著袖边,补了一句:“我要去问。”

      薛夫人点头。

      “去问。叫他把不能走的缘故写下来,会修舵的人也叫来。不要替他答应。”

      小满退出小厅,才吐出一直憋著的那口气。

      她跑回河边,把俞大叔同修船的张师傅一并请来。舵不是修不好,是几年前便该换,周掌柜一直不肯支银子。今夜若急著换,明日只能勉强试水,不能载重。

      郑元丰原要的三条船里,恰有那一条。

      这回他没有再说“修好便是”。

      午后议定,郑家借三百石合格新米,由何家六船先送府仓。这趟回来后,何家另拨两条好船,按议定的脚价替郑家运货两月;借米的担保则落在薛夫人的私产上,不动南埠二号仓。

      契纸一共写了三份。

      陆慎是在写第二份时过来的。他替县丞送来府仓验粮的限期,又核了两家米袋上的号记,直到郑元丰与薛夫人落完印,才收起自己的那份记录。

      小满站在门边,低头看他蹲在米袋旁割绳验袋。

      袖口又脏了。

      郑家的伙计送来一盆水,他让对方先端去给修船的张师傅。张师傅满手桐油,不好意思碰那块白布,陆慎便把布从盆沿拿开,递给他一块洗旧的手巾。

      小满没忍住,问了一句:“北边的馄饨,吃了么?”

      陆慎抬头,看见是她,眼里才有了一点笑。

      “还没。”

      “那得去早些,申时就收摊了。”

      “今日怕赶不上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将割开的袋口重新缚好。

      “你母亲可回去了?”

      “回了。夫人已请大夫去看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说,小满也没再问。秦妈妈在外头叫人,她提起裙角跑出去,走到门边,才发现自己方才说话时,竟忘了怕他是县署来的人。

      回到何家,内院已吵翻了。

      少东家何承佑站在廊下,手里攥著一张红纸。他与小满同岁,平日到栈里,总嫌鱼汤腥,厨子便另外替他蒸一碗蛋。

      此刻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。

      “今日原说好了要送定,唐家连日子都告诉亲眷了。娘如今把银子拿走,要我怎么同明月说?”

      薛夫人站在阶上,没有立即进屋。

      “我已写信给她母亲。”

      “信上写什么?说何家连聘银都拿不出了?”

      秦妈妈去拦,被他侧身避过。他看见跟在后头的小满,声音忽然低了一点。

      “就为了这个丫头说的几句话?”

      小满脚步一停。

      薛夫人这才沉下脸。

      “同你成亲的是唐家女儿,要送进官仓的是三百石粮,该给船工的是工钱。你分清楚了再说话。”

      何承佑眼里忽然有了水光。他转开脸,好一会儿才道:“明月等这一日,等了三年。”

      廊下静了。

      小满低下头,看见他攥著的那张红纸边角全湿了。她方才在郑家等得口干,还在心里盘算,若真能拿出那匣聘银,救这一趟便不难。

      如今银子真的拿了出来,她却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。

      薛夫人走下石阶,伸手替儿子理了一下领口。

      “今晚我陪你去唐家。”

      何承佑没有答应,也没躲开她的手。

      天擦黑时,秦妈妈将一箱银钱带到茶棚,照著单子,逐人支清。

      轮到小满,她领了八百三十文。她数得慢,秦妈妈没催。数完,她取出自己那张旧纸,把最后一行欠数划去。

      秦妈妈又递给她一个小包。

      “夫人给你母亲的药。”

      小满忙道:“药钱我——”

      “先拿回去。大夫说用五日,再看。”

      小满捧著药包,不知该说什么。秦妈妈看著她,又道:“明日还来。夫人叫你暂到仓房帮手,工钱另算。火案还没完,你也别同旁人胡说。”

      她点头。

      宋七领完钱,自己留下几文,余下的托俞大叔带回家。他脚还肿著,明日却要上船。小满拉住他,说可以再找一个人替。

      “我在这条船上长大的,什么地方踩得,什么地方踩不得,比旁人熟。”

      他笑著把一个纸包塞给她。

      是两枚蜜饯。

      “街口打折卖的,拿给你娘。别告诉她我脚伤了。”

      小满望著他走上跳板,忽然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宋七,倘若明日——”

      他回头。

      她原想说,倘若明日风大,就晚些走;想起方才薛夫人落下的印,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      宋七等了一会儿,笑道:“记著你的针,忘不了。”

      小满回到家时,屋里的灯还亮著。

      林素娘坐在床边,小年穿著那件青布长衫,面前摆著一张折好的纸。桌上有热过两遍的饭,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腌萝卜。

      她把钱和药都放下,先让母亲看。

      “拿到了。”

      林素娘摸了摸钱,指尖在药包上停住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好。先吃饭。”

      小满坐下,才见弟弟一直望著她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小年将那张纸推过来,眼睛亮著。

      “梁先生替我说成了。西栈收帐房学徒,不收束修,还供饭,做满一年便有月钱。”

      小满拿起纸。

      上面写著三年学期,衣食、工钱、告假几条都列得分明。小年的名字写得端正,纸尾还有母亲按过的指印。

      “谁收的你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何家二老爷。”

      小年的笑收了一点,急忙补道:“他知道你在东栈,说咱们一家也算何家的熟人,信得过。娘今日问过梁先生了,这不是卖身契,我识得字的。”

      小满转头看母亲。

      林素娘迎著她的目光,将膝上的布慢慢叠好。

      “他想读书,也想做事。不能什么都叫你一个人背著。”

      小满低下头。

      纸上那枚朱红的印,在灯下还泛著新。

      昨夜何远章站在厅前问她:有凭据么?

      今晚,她手里有了。

      她却迟迟没把纸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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