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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门里门外 工钱还没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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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已蹿上西仓的屋顶,隔著半条街都能看见。
小满跑到东栈时,河水已被一桶桶提上岸。有人扛梯,有人砸门,火星落在湿泥里,嘶的一声就没了。她认得的几个船工赤著上身,在烟里拖出浸了水的麻包。
宋七也在。
“你下来!”她冲著梯子喊。
他根本没听见。小满抓住一个从旁跑过的伙计,问有没有人困在里头。伙计抹了把脸,说守仓的老邓救出来了,手臂烧得厉害,已抬到前院。
她转身去找人。
老邓躺在卸货的板车上,袖子被剪开,两只手抖得停不住。他妻子拿著半瓢水要往他嘴里灌,小满扶住瓢,先叫人去请大夫。没过多久,宋七从梯上退下来,一落地便跪了下去。
脚又伤了。
她拿了块干布让他咬著,帮他把鞋脱下来。鞋袜黏在一处,宋七疼得直吸气,仍问:“邓叔还能不能干活?”
“先管你自己的脚。”
“他家小的下月就要成亲……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周同福站在廊下,身边跟著两个护院。
“江小满,过来。”
她抬眼,周同福已看向地上的宋七。
“你也来。”
前院的灯全点了。正厅门前站著一个穿深褐直裰的中年人,小满认得他,是何家的二老爷何远章。旁人都绕著他走,只有周掌柜在他身旁低声说话。
小满方才还在救火,衣襟湿透,两只手都是灰。她想往身上擦一擦,看见衣服也脏,便放下了。
周同福打开一本簿子。
“今日西仓的钥匙,是不是你领的?”
“是我替宋七还的。”
“我问你是不是你领的。”
“午前宋七给我,我去取旧麻袋,回来便交给你了。”
“谁看见?”
小满望著他。
周同福的手指压在纸上。簿子上有宋七的名字,旁边有她按的印,后头那格“缴还”却空著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护院立刻伸手拦住。
“那时你正点聘礼。”她说,“我就放在你左手边,你自己收了。”
周同福脸一沉。
“你一个灶下丫头,倒敢往我身上推?”
宋七拄著墙站直:“是我叫她拿的,跟她不相干。”
“你的事还没问清楚!”
何远章这时才开口。他看了看小满,又看宋七,问得很慢:“亥初起的火。最后领钥匙的人没有交还,你们叫何家怎么说?”
“掌柜收了。”小满说。
“有凭据么?”
她袖里还有那张记工钱的纸。她自己写下了每一文,周掌柜却从没在上头落过一个字。
火还在烧。屋簷里轰的一声,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断了。院里的人都回头看,小满却没动。
她这才明白,白日那句“知道”,到了夜里,便能当作没有说过。
何远章吩咐将两人留在前院,不许离开,又叫人去报县署。
宋七还要争,门外已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。
“姐姐!”
小年扶著林素娘站在院门边。母亲不知怎么走来的,发髻散了半边,右腿几乎拖著走。护院不肯放他们进,林素娘便将那支银簪往人手里塞。
那人退了一步,簪子掉在地上。
小满一下拨开拦在身前的手。
“娘!”
她奔过去,还没蹲下,母亲已扶住她的肩,先从她头顶摸到手臂,确定人没有烧伤,才低声问:“是不是有什么弄坏了?若是你弄坏的,咱们慢慢赔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好。”
林素娘只答了这一个字,手便从女儿肩上移开,转身朝厅里望去。
小满拦住她。
母亲的膝盖已弯了一半。
“娘,我钥匙早还了。”
她说得急,声音也大,周围忽然静了些。林素娘看著她,慢慢把腿伸直。
小年蹲下捡起银簪,用衣襟擦去泥。
有人从内院过来,是平日替薛夫人传话的秦妈妈。她看见母女三人,脚步顿了顿,便让人搬张凳子给林素娘。
小满攥住她的袖角。
“妈妈,夫人知道了么?”
秦妈妈看她一眼:“整个清浦都知道了,夫人能不知道?”
“我想见她。”
“先把你的事说清楚。”
小满手心都是汗,仍没松手。
她看见秦妈妈手里拿著一张细长的单子,红纸边,正是白日点聘礼时用的。纸面被揉出几道深褶。
“二老爷若封了东栈,明日便送不成礼了。”
秦妈妈的眼神变了。
“这也是你能问的?”
小满知道说错了,脸白了一瞬,松开她,退了半步。
这几日送饭,她听周掌柜催船工,反复提的都是初八交粮。
“我不是要问婚事。船工两月没领过整钱,郑家的米又运不出去。妈妈,明日就算把我们都送了官,初八也交不出粮。”
秦妈妈没有立即说话。
宋七在她身后轻轻叫了一声。小满没回头,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说不下去。
“我在郑家送了半年饭,知道他们想借哪几条船。让我见夫人一面,我只说这个。”
秦妈妈捏著那张红纸,终于道:“站著别动。”
她走后,林素娘握住女儿的手。小满手指冰凉,母亲便把她两只手一并包进掌心。
“别为了出这道门,应下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
小满点头,喉头有些发紧。
到了后半夜,县署的人来了。
两名衙役先去看火场,后头一个青衫男子提著灯,走到廊下,向何远章拱了拱手。正是米铺前问路的人。
他换了双鞋,鞋面却也沾满泥。
何远章道:“陆先生,这两人——”
“伤的先找地方坐。”
陆慎将灯搁在案上,从布包里拿出纸笔。他没有接那本已摊开的簿子,先问守仓的邓姓老人送去哪家医馆,再问谁最早看见火。
院里人抢著说,声音越说越高。他将笔搁下,等众人停了,才一个个问。
轮到小满,他问:“姓名。”
“江小满。”
“今日何时拿的钥匙?”
她把午前取麻袋、回来还钥匙、掌柜正在点礼的事说了一遍。陆慎全记了。
周同福在旁道:“她自然说还了,可簿子——”
陆慎抬手,请他稍候,又问小满:“你说交在周掌柜左手边,他收进案下,当时案旁还有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两碟糕,一盏冷茶。外头叫秦妈妈点匣子,他出去过一回。我还钥匙时,他已回来,案边搁著一卷红纸。”
陆慎记完,将她的话念了一遍。
“有没有错?”
小满摇头。
“那就按印。”
她看著那张纸,没有立即伸手。
陆慎看了看她,又把纸向她移近些:“你自己读。”
字比午后的米价单工整。小满一行行读完,确认“已还”两字确实在,才在名字旁按下手指。
陆慎将纸晾在一旁。
“我姓陆,陆慎。县丞请我协理这一批秋粮旧欠,火案会另问。你今夜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他没说她无罪,也没说放她走。小满仍向他欠了欠身。
至少这一次,纸上留下了她说过的话。
天将亮时,秦妈妈终于回来。
薛夫人在内院偏厅见她。
门帘外有淡淡的药味,屋里却没烧得很暖。薛夫人坐在灯下,四十上下年纪,身上还是白日见客的褐色衫子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她面前放著几封拆开的信,杯里的茶已结了一层薄皮。
小满行礼时,她先问:“你母亲的腿,这些日子如何?”
小满抬起头。
去年重阳,何家施粥,林素娘领著几个妇人替粥棚缝过挡风帘。薛夫人那时见过她一面。
“下雨便疼。”
薛夫人点了点头,叫秦妈妈拿她的帖子,请平日出入何家的郎中去看一看。
小满还没来得及道谢,她已问:“郑元丰想借哪几条船?”
小满将自己听来的话尽数说了,说到郑家门后那块新招牌,薛夫人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。
“他等著另开行栈,倒是真急。”
她翻过一封信,背面密密写著数目。小满看不清,便移开眼。
“可船工拿了半份钱,也未必肯再走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为何?”
“前年船坏过一次,修船钱摊给他们,去年又摊了一回。他们怕这一回领了工钱,后头要认下烧仓的亏空。”
薛夫人看著她。
“你替他们来讨说法?”
小满的背脊慢慢绷紧。
“我想拿我自己的工钱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。
秦妈妈低头剪灯芯,薛夫人看著那点落下的黑屑,忽然问:“多少?”
“原欠八百四十文。傍晚给了十文,还余八百三十。”
薛夫人安静片刻,道:“钱会给你。你先带秦妈妈去找能作主的船工,再去郑家传一句话,说我今日午时到。”
她将手边一张空纸翻过来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“你只替我传话。借多少米,用什么还,我自己同他谈。旁人问什么,你若不知,便说不知。”
小满接过纸。
薛夫人又道:“你母亲先回去,你留在秦妈妈身边。西仓起火的事照查。我已同二老爷说了,事情没问清楚前,不许私下动你们。”
小满跪下去,膝盖碰到冷砖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。
薛夫人没有叫她立刻起来。
“你怕我反悔?”
小满望著她手里的笔,过了很久,才问:“夫人方才说的,能不能也写在纸上?”
秦妈妈猛地抬眼。
薛夫人却笑了一下,将已放下的笔重新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