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7、顺水 好船终于回

　　初十早晨，小满站在旧埠上，先认出宋七放在舱口的那团垫脚旧衣。

　　两条好船由清浦放下来，昨日给郑家走到最后，今日才转这一趟。船还没靠到外河，小满已沿岸走了好一段，宋七向她挥手，她便也挥，挥完才发觉自己笑得太早。

　　七成货还在陆上。

　　芦湾午后才腾出约定的半日，卫娘子仍在晒纸，见她来便叫别搬，她自有自己的时辰。小满忍住，回旧仓催原有的车多走一趟。昨夜没多雇成的便车省下价，路却一寸没短；一轮回来，车轮带著深泥，又得有人刮。

　　顾维松正同佘船主验接头的人。初八来过、说初十再看水的另一条也到了，船主蹲到石沿，望过浪头，才说这一个潮窗可以，过了别怪他走。

　　小满拿出名单，按实到的划下。没有蒲老六，也没有邵四，栏里多了新的名字。她记了半夜的人，终于都在日头下站成不同的脸。

　　午后第一架纸抬进棚，卫娘子把院口绳子解开，罗二便带人抬货。这回小满没催最前头多走，只盯住后头的空车：一辆装太满，回头便得多等两个人卸，整条路都跟著卡。

　　罗二堂兄想跟船，多挣一段，原排的却是岸上回车。罗二来求她换，话说得短，脸也不好看。小满看过佘带来的熟手，将堂兄留下，叫他若肯把回车做完，待这一趟全清再问下回。

　　堂兄一听就骂罗二没本事。罗二一脚踢开他脚边的空篓，叫他有力气先把路让出来。小满转身去看下一辆车，并不以为自己说完，那两人便能心平气和。

　　外河第一条船装到核定的数，俞大让它先行。

　　宋七在后一条的舱口核封，脚不敢踩窄舷，一名新船工替他把远处那件的记号念回来。他听清，再在簿上落字，并没因忙便蹦起来自己去看。

　　小满隔著小驳看他，他把簿子举高，叫她别站在接板的地方。她退到石沿，却仍不舍得走，像自己眼睛看著，船便会少晃一回。

　　最后一车来时，纸坊的人已在等收回过道。卫娘子拿著竹竿，没催，只将竿尖一寸寸挪到自己要立纸架的那条线上。

　　小满抱起散篷，罗二把已空的垫木抬走，让那条线先空出来。余下货在短坡下过，脚工多绕一截，仍照原先核过的转接脚算，不能因看著只多几步便叫他们白做。

　　顾维松在小驳上喊到嗓子沙，佘船主的熟手一个接、一个放，把最后那件送上去。赵的随行伙计核过留单，七成终于全上两条释出的好船，岸上没有故意藏著待下一回的尾货。

　　午后风向改了，俞大登上后船，等了一阵，才叫人解缆。他已让前船过窄口先候，不能因两船一同接货，就得肩挨肩争著往下走。

　　小满听见号子起，往前追了两步。顾维松从后面抓住她衣领，将她拽回干板上。

　　“你又不是缆。追下去有用？”

　　她没同他顶，站在原地，看著最后一条帆出了芦苇。初十这一日的七成已发走，离十二午前却还隔著风、水和府城埠头不由她排的次序。

　　傍晚卫娘子来点回木板，圈过的裂角已修好，草绳垫也卷起。她照约收场，没因何记今日有船走便许往后都用。顾站在旁边，顺嘴问下月若有一小批竹料，能不能来谈，卫娘子叫他先看自己哪日出纸。

　　小满听著，把那份两回用地单交田先生收。下回仍得谈下回，她忽然不再觉得只差一个人肯永远点头。

　　小年当夜把第二次短差的最后一页抄完，送许顺核。他伸了个懒腰，骨节轻响，说初十一回西栈，先生留下的题再不做，怕要从夜里补到天明。

　　小满见那堆还没合好的单，心里动过一个念头：多留他两日，便不用再找能认字的人。她抬起脸，小年已在折自己带来的手巾。

　　“有话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明早哪一趟回？”

　　他说已同回清浦的人讲好。她便将自己留著的半包盐炒豆给他，叫他带一点回家，别只往自己铺位塞。

　　小年捏了一颗，笑著问是不是陆先生带的。她伸手抢，他将纸包藏到背后，连声说不问了，明早真会先回栈报到，路过巷口只捎话，不擅归家。

　　许顺等他睡了，才将余下几页搬到小满桌上。

　　“他走了，这些是我写。你别明早又叫我拿簿跑码头，回来嫌少一个字。”

　　小满问要怎样排，他说上午坐定核单，午后再出门，田先生要看哪一本先讲，不然谁的字都变成急就的。他不是不肯做，却也不肯再站成叫一声就跑一趟的那个人。

　　她将次日要外送的函从他那堆里拿出，另找原要回清浦的信脚带，留他坐著核。许顺这才把墨盖起，抱走该自己做的册页。

　　十一日早晨，小年照准差回西栈。午后直到傍晚，南埠仍没有收到全交清的消息。

　　他走时把包袱背在胸前，怕上船挤掉。小满送到巷口，见他将母亲替缝的一截蓝边又塞牢，想起十四岁前自己出门，母亲也这样追著看包袱。

　　“回去先歇一会儿。”

　　“报过到才歇。别叫你在这里替我准假。”

　　他笑著说完，见姐姐没笑，又自己往前一步，轻轻撞了撞她肩膀，说豆子会带到，余下自己留，叫她别等夜里饿了又找不到吃的。小满将两颗从纸包里拈出来，当著他吃，他才放心走。

　　小满到傍晚便往河边看，看到一条小船就想站起来。她甚至算过若自己明早搭快船下府，何时能到，算到一半，田先生叫她来对费，四两里已支、待结与余款都还在这里，不能让货一出河弯，岸上的帐也跟著不见。

　　她坐回去，算过候车六十、板修、两回转接与船脚，再看原十四两预收，只觉得那两个字比以前沉。还押已清，走货未完，它一天也不能先叫利钱。

　　十二日巳末，府城转口埠的最后一件桑皮纸抬进赵家指定的货棚。

　　昨夜下游起了横风，后船在俞大选的背风处停过一段，没摸黑硬过。到埠又遇前头卸货的车陷泥，赵的随行伙计先去找买主派接手的人，船工照能卸的次序一件件送，终于赶在午前核足。

　　先到的三成与后到七成，逐项收清。收货人将原样与包件核过，留了自己的货帖，给回书时特意把时刻写足。宋七坐在棚边晾湿透的鞋，等那页字干，才交给依约回南埠的信船。

　　小满并没在那里看见。

　　她十二日夜里被几声蛙叫吵醒，起身去看院门，外头只有守夜人打呵欠。天快亮时，她坐在门槛上睡了一小会儿，直到许顺叫她，有回船。

　　十三早晨，信脚踏上岸，先将包在油布里的回书交给田先生。田先生读到午前实收足，才抬头叫小满。

　　她从他手里接过，第一眼便找时刻，找到巳末，又回头看数，将两批合足那行读了第二回。

　　罗二在旁问能不能把剩下几份脚钱结了。她一愣，笑著叫他来点，不是多送一串赏，是该收清的那几份照实清。

　　点完，他问下趟若仍由自己带工，能不能连哪些日子有活也提早给。他堂兄明日便去别家，别到要人那日才怪他凑不齐。小满把要议的日子写到田先生待呈那份里，说自己也须回去定差，不先拿一季长工吊著他。他答了声成，临走却把多出的一条旧垫绳带走，说是自己拿来的，不送给何家。

　　田先生拿预收抵本趟运款，费项逐笔核到底，该付船工的付，工船费专项结清后所余另入合本帐。小满将自己领过的五月八百文薪纸与这一摞分开，交回该存的交运单，才把剩下那块干饼拿来吃。

　　可她把回书挂到仓里那根干燥的木柱上时，顾维松走进来，先抬头看了半晌，没骂。许顺拿了另一张纸来抄留存，罗二叫人把做完的垫木搬回原位，各自都还有要算的钱、要留的位置。

　　小满站在他们中间，这一次没有急著去碰任何一个人的肩。她将空出来的货位一处处看过，拿起笔，在下一趟的空簿上写下第一个要问的客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