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8、名字 一千二百文

　　六月十四，田先生将两本帐并排放到东栈长案上。

　　一本是南埠旧押与滞货，另一本是这一趟散货联运。何远章坐在对面，将折售六两那一页压住，说原来值多少、如今少收多少，不能因仓没丢，就将亏的也算成新功。

　　小满坐得靠案角，闻言将手边那本翻到支用。

　　“六两少收多少，照旧货那本记。新运这一趟多花候车六十，也在这里。我没把还回的二十四两当自己赚的。”

　　何远章看她一眼，问她既然知道，还想分什么。

　　她没立即答。薛夫人拿来的新任用约在案上，六月十六起南埠一仓管事，月一千二百文，半年试。这个数字足够让从前的小满半夜醒来再数一遍，她如今却望著下面只有工钱的那一行。

　　“我招来的客，跑成、款也收妥，新增的净运利，我要一成。原有的旧客、没收的帐，不往我这里塞，也不拿旧亏先把这一成扣光。”

　　案边有位合本见证人笑她，还没接任便会替自己算。薛夫人没笑，问亏了谁来补。

　　小满将自己候车那笔往前推，说怎样多花、谁准的，仍一项项核；新客做不好，这一趟没有净利，便没有一成，不拿将来可能有的当现钱支。至于整个分号早年的欠项，她接不住，也不肯全担。

　　何远章拿起茶杯，说说得倒轻松。田先生却将两本帐分开，指出可以按她新任期招来并收清的新增净运利另核，季结，原本的公本银柜不能因此交到她手里。

　　谈到最后，薛夫人亲自把那一行添上。

　　一仓归她排收发与当值，银款田先生覆核，大项仍依额请准。顾维松留外办，掌熟客与货路，不再独掌银柜；许顺留文簿，罗二按趟带工，各取自己那份，不算她收下一群能随叫随到的人。

　　顾维松在门边听见外办两字，哼了一声，等说到熟客仍由他接，才走进来，让许顺把前几日替他记的那几个名字核过，别在新职字底下又少一半。

　　小满签完自己那份，先看日期。

　　十六起。眼下至十五收尾，仍照原代差与八百月额，不会今日按印，明日便能领回一整月一千二百。她将纸叠好，心里却已算起母亲可以少接多少件急活。

　　回家，她把这句说出来，林素娘剪线的手停了。

　　“你一个月的钱还没到，倒先替我推客。”

　　窗下摆著两件新裁的背心，是孙婶介绍来的活，价由母亲自己谈。她让小满把挡光的身子挪开，又指了指床尾已做好的宽带书袋，说料是女儿买的，缝工二十四文，照前几日托信问定的，不因今日升了差就另加。

　　小满忍不住笑，数足钱放到母亲线笸箩旁。林素娘点了点，将一根多出的细线剪掉，这才交袋。

　　“送出去别说是我白做的。你送谁，是你的事，我还有这两件等著。”

　　她抱著袋子往外走，到了门口又回来，伸手摸母亲膝上那件背心的料。母亲瞥她一眼，说自己坐著也能挣钱，没叫她再跑三个月才买一件新衣。

　　小满松了手，改问要什么颜色。

　　午后往西栈，她先到小茶仓取留存的收发节略。韩福仍在，田先生双签那页一点没省，柳嫂坐在门内补包，手边留了一个给女儿装点心的小篮。

　　听见南埠新任，柳嫂道了声好，又说自己这里下工能接孩子，往后不用问她去不去住夜。小满原想提一句若只是偶尔，话到嘴边，改说韩福若有哪处接不顺，让人捎话，她带原记来对。

　　柳嫂看她一眼，让出小凳给她坐。两人坐著把那几个货主的封样对完，柳嫂到时便提篮回家，没有因她新差在身便多留下半日。

　　小年在西栈院里晒习帐。

　　冯先生许他趁歇笔见姐姐一会儿，自己仍坐在窗下看不涉案的题册。小满看见弟弟将纸角一个个压好，才发现他把从南埠带回的那本也放在里面。

　　“这回还写过午不候？”她问。

　　小年先皱眉，随后从中抽出一页，翻到一个删过的地方，给她看自己记的别种排法。他没说从前都想错了，只说若用叫号的人，便不能叫晚到的连那份都没得领。

　　她看完，没动他的笔。他又说，自己下次还想出去做抄手，先把先生这几篇题补好，再去问准，不因姐姐已在南埠管一仓便直接跟著走。

　　小满伸手拍掉他肩上一片纸屑，说到了哪里，该问的还是问。小年笑她又像祖宗，却没有避那只手。

　　离栈时，街角正遇石头提著新买的粗布。

　　他在荣信行仍领正工价、供饭，布是买给家里的。听见她升差，他笑了一下，说何记少了自己倒也没停船。小满分不清他是贺她还是刺她，心里酸了酸，只问那边做得如何。

　　“挺好。工钱没短。”

　　她点头，让他从自己身边过去。那件粗布在日头下很新，她没有叫他有空回来，石头也没说贺东家的坏话来讨她高兴。

　　十五日早晨，陆慎赴府。

　　这趟一月核册短差是他自己答下的，行装收得比四月整齐。母亲早先带来的新鞋已擦过泥，旧书袋却仍勒在肩上，让小满一眼便看见。

　　她把宽带袋递去，叫他换。

　　陆慎从怀里摸钱，她拦住，说料工都由自己付了，原先说向母亲买，如今是她买来送他。

　　“回来带点心。”

　　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
　　她说都行，想了想，又说别挑全是糖的。他笑著把袋换上，原有书页、笔套一样样移过去，移到最后一张散纸，她伸手要帮，他却先抽开，说那是给家里的信，还没封。

　　小满耳根热了，往他手背拧一下，叫他别当自己真要看。

　　船家在前头催，他将带子在肩上调正，低头问她，如今回来该先往清浦，还是南埠。

　　“先写信问。你只往旧巷跑，我又得在南埠等。”

　　“那你也得回信。”

　　她应了，想到初八那封迟送的，忍不住笑。他抬手碰了碰她耳侧散下的发，没把她拉到旁人看不见的地方，却也没有立刻松开。

　　小满望著他，原来想说的路上小心只出来一半。河风把剩下半句吹散，陆慎握了握她的手，转身上船。

　　她一直看著那条船转过桥影，才把空下来的手收进袖里。

　　午后，元丰行栈遣人送来一个薄封，请她去坐。

　　郑元丰没有拿现银，也没有催她明日便走。他摊开的是一份拟约，说上游散货还有得做，何记容得下她一仓，未必容得下她每一个想揽的客；若另立一个散货号，元丰可给货客与船路，分本分利再议。

　　小满的眼睛落到第一行。

　　东家，江小满。

　　那三个字她自己写过许多回，领工钱、按供、接差，都写过，今日被人放在东家后面，她却读得很慢。郑元丰端起茶，没有打断。

　　她先想到一张自己能坐定的桌，桌边有人来问，今日哪批先收、哪个人去何处，不必每次听见门帘一响便起身候话。再想到若有人已做完工，她能拿出真钱，不用替另一个人的银柜解释还要等多久。

　　这念头太好，她竟有一瞬没往下看。

　　新任用约还在怀里，薛夫人添一成时，笔尖停了几息，她记得。如今自己转出门，坐在郑家的案前想这些，她心里有一点发虚，却没有站起来。她想要的已经从一千二百文后头往外长，若将拟约推回去，今夜恐怕还会翻来覆去想那三个字。

　　第二行，是用人须得郑家首肯。

　　她抬起脸。郑元丰道，出本、出路，自然不能任她领来什么人便用什么人，荣信行的价也摆在那里，散货号总得有能管住的人。

　　小满想到柳嫂准时提走的篮，石头手里的新布，顾维松要她记下的熟客名字。她方才得到一仓，明日才起新薪，如今眼前却有一个自己的号，和一只已经伸到用人那一栏的手。

　　“这份是拟的？”

　　“你带回去看。”

　　她将第一行又读一遍，没有划。手里的笔移到第二行，慢慢圈住那几个字，另取一张空纸，放在拟约旁边。

　　窗外有人叫卸货，脚步从门前过，没有为她停。小满把笔尖重新蘸进墨里，尚未在这份拟约上署名。

　　（第二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