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6、初九 初九到了，

　　贺景衡的茶刚换过一盏，何记的人便到了。

　　初九的日头还没爬到厅柱一半。田先生抱著银箱，薛夫人带来的合本经手人在旁，小满走到门口，鞋底仍粘著昨夜的泥。她原想刮干净，贺已叫人请坐，便只得将脚收到椅下。

　　“我以为你们要等午前最后一刻。”他笑道。

　　田先生没有同他说笑，把押租原约与本息核单取出。这笔两房早年同准的借款，至今日合二十四两；南埠私租仓的余租权作保，也只到这一项，并不连著官河、其他仓口或唐家的铺子。

　　银一包一包打开。

　　贺景衡叫自己的帐房过秤，自己则看著小满。她坐不住，视线总往案头的原担保去，怕人拿错一张、少给一角，那一角便又能拖出新话。

　　贺看够了，将茶推近些。

　　“你先喝。银送进门，不会喝口茶便化了。”

　　她端起来，才觉出自己手掌磨破那处碰杯很疼。

　　帐房报足本息。贺景衡当面注清本笔已偿，交回原担保，连同因未清而可优先承租的那项一并结掉。田先生将字逐处核过，请合本经手人看，再收进自己的布套。

　　午正还没到。

　　小满想站起来，贺却将另一份纸摊在桌角。

　　柳汀坡的新租约。

　　“这个，仍是我的。别回去便叫人把板抬回来。”

　　她看一眼，说新岸已在走。贺的指头在纸上敲了敲，问首批到府了没有。她不能答到，初八才出去，自己没有长翅膀飞过两段河。

　　贺笑了。

　　“赵望山肯把十两让你还，眼光倒大。货到得好，你活；到不好，他也不会因你替八个脚工讨过钱便不要银。”

　　她胸口那点喜意往下沉，贺却没有提高声音。

　　“你不过换个债主。我的钱今日到手，他的货还在你仓里。何夫人有你这样一个肯跑的，省多少事。”

　　薛夫人带来的人脸上不好看，田先生已把布套收妥，叫小满起身，明日还要排船。她却望著贺，问若当初自己接他的聘，今日这条路是不是便归他。

　　“自然。我花那个价，难道请你来替我倒茶？”

　　“那我还是想先把货送完。”

　　贺景衡没笑她，将那份柳汀租约收回去，说荣信行门还在，有做不完的可来谈，价却不会照上回。他收了二十四两，仍有船、有坡、有能按时给高价的活，不会因何记今日没退仓便退到河外去。

　　出了门，小满走了好几步，才想起没向他道谢。念头一出，自己先觉得可笑。他肯照原约收足，也不是少收一两白帮她。

　　田先生将原担保按在布套里，叫她看日期已注清，别再盯著布套。

　　她将眼光移开，望见院外一个脚工正摇著空碗等饭。贺家的伙房香得很，到了巷里，只剩风里一点雨后潮气。

　　南埠今日的工钱，在午后散活前发。

　　许顺将人名排开，原来议定的初九没有往后换。田先生拿分号日常实收另预留的修架、清库短工款，照原约初九交点。小满与罗二叫到一个，便让一个到案前自己数。做过多少、已领过多少，各项在旁边，不许嫌人慢便把一串塞进手里打发。

　　罗二的堂兄抢在前头，叫他撵回原位。他不肯，说天要下雨，自己家最远。旁边有人冷笑，说谁家不住路上，罗二只得把堂兄拽到后头去，自己也没先领。

　　那一声声铜钱碰木案的响，把午前贺说的话暂时压下去。小满坐在另一边记领清，背后有人忽然叫邵四来了。

　　昨夜去荣信行的熟绳工站在门边，帽沿还滴著水。

　　“白日那笔，今日到。”他道。

　　罗二堂兄刚受了气，张口就问他还敢来。小满抬头，看见邵四掌上同样有绳勒出的红痕，手里那枚要落下的笔停了片刻。

　　田先生另取本趟四两工船费的支册，许顺把初八已做白工和未做夜差指开。白工没少，夜差不列，另有失约的真支待核，不能把已做过的那份全扣住当作罚银。这一笔不从修架清库那包取。

　　小满让他到案前点。邵四数得仔细，收好便走，没有因今日不被扣钱就答应初十回来。出门还有人喊他往哪里去，他说荣信行，声音一点没低。

　　她听著脚步远了，才将那个名字后面划清。

　　轮到罗二，他把自己那串分成两束，一束塞怀里，一束用布裹住。小满问要不要另给一根绳，他说不用，回家这一束不能同酒钱混。收完，又问初十若雨还下，候工照哪一项。

　　她把已核的等候与转接项给他看，让他先同人讲明。他看完只说这回拿到了，下回也照这个日子，便出去叫余下的人来，没带谁喊一声江姑娘的好。

　　人散到一半，小满才想起答应陆慎的那声好歹，昨夜竟没有送。她从许顺那里要一张纸，写了首批三成已走，后面本想接昨夜的事，写到换人便停下。

　　这些人和货挤了她一整日，若全写上去，他收到的又像另一份要替她想办法的单。她将那一行划掉，添说今日饭吃了，鞋也洗过，让他买书袋不必再跑，等自己向母亲问。

　　送信的原要傍晚回清浦，她把纸折好，先交到人手里，没有等到上船前才想起。那人问送谁，她说陆先生，说完又要回纸，在末尾添了自己的名字，字比前头重了一些。

　　下午，顾维松带回一个小驳船主。

　　那人姓佘，连船带自己两个熟手，肯初十来一个潮窗。顾同他做过旧货，他才肯来看，价却照眼下的转接另算，不拿顾的旧酒席抵。

　　俞大验过船，问过两个熟手如何接，才说可用。田先生把价核进原四两费内尚可动的余额，少掉原想再雇的一趟便车，明日得靠现有的车多回一次。顾把佘的名字按在单上，叫许顺写是谁找来的，许顺没同他争，当著他写足。

　　小满本想说辛苦，顾已转身去喝汤，嘴里只问明日有没有真饭，别又叫人吃冷饼顶一日。

　　汤才端上来，一个穿褐布短衫的旧客便到门口找他。人家只认顾维松，问明日好船既腾出来，能不能顺带自己两捆篾货，从前一直这样带，脚钱照旧。

　　顾没应，端著汤碗朝小满一指。那人愣了愣，才向她问，说两捆又占不了多少。

　　小满请他等这宗交完再议下一趟，眼下装载和时刻都定妥，不能临时加到别人的货上。他便皱眉，转头同顾嘀咕，如今何记赚大银子，连老客的碎活也看不上。

　　顾把汤喝了一大口，烫得眯了眯眼，才将碗放下。

　　“你那两捆去年说不重，一卸要三个人。别拿你嘴里的秤称货。这趟不行，下回来找我。”

　　客人走了，他转头问小满，下回若真找来，是不是还要自己站在旁边看她一个人说完。小满没顺著回答，请他先把货名、去处带回来，价同田核，他仍可管外办，自己不会坐在门口把熟客拦成生客。

　　顾听完，才将那半碗汤喝净。那不是肯跟她走的话，也不是同她讨一句好名声；他把自己的老路伸到桌上，等著看何家往后肯留下多宽的位置。

　　傍晚，两条替郑家走最后一班的自置好船仍不在她眼前。

　　她走到旧埠望了两回，俞大叫她回去，六月初九的最后一趟该走到末尾。她若今日就当成自己的船，明日对赵说的话也不值钱。

　　小满没回嘴，回仓把初十的货序再核。夜里，宋七托回南埠的信脚带来一张郑家交卸记，两船末班已卸清，脚价照约结，明早才解原船期。签实卸的是郑家经手人，宋七只在旁记了出入，没替东家改船约。

　　信脚一到，她立刻去敲俞大的门。俞大穿著半只鞋出来，看过，叫她把天亮要用的那份拿好，自己去叫船上人。他对明日什么风还没说满，眼下也不肯替她多许一句十二日一定无事。

　　小满回到棚下，小年伏在案边睡著，袖口压住墨块。她把墨抽出来，没叫醒他，只将原担保交还的消息留在田先生簿旁。

　　还了二十四两，仓仍是合本那一仓。她如今能做的，是让明早来的人有货抬、有钱领，让今晚已经走了的人不至于连累尚肯留下的。

　　外头的雨到后半夜停了。她睡下时没有再去想那份解押文书，却把初十的人手单放在枕边。天一亮，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，都得换成走到坡口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