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5、换岸 新岸迎来首

　　初八天没亮，芦湾已有人敲门。

　　卫娘子披衣出来，先看天，再看来的人，将门外那盏灯举高，照了照他们鞋底。罗二照昨日说定的地方卸下草绳垫，谁要图近从纸架间过，她便用长竹竿横住，连话都省了。

　　两条小驳都到了。

　　只答应走初八的船主催著验板，他午后还要回去接旧客；另一个在坡底看了水，才朝俞大举起手，说今日走，初十清早再来看一回。

　　小满把先前挂在柱上的草帽取下，亲手还给头一个。他摸了摸里头是干的，这才笑她记性倒好，转身去抹船底积水。

　　换好舵、试过载限的第三条自置船在外河候著。没有等郑家那两条，也没有从四家包船里暗抽一条来充。俞大先让空小驳贴进短坡，试过接板才招人抬货，船一晃，罗二便叫后头停，让前头两个先稳住。

　　小满替许顺把单压到干木板上，自己站在转角报哪件先走。麻布先靠里，干木耳不挨湿边，桑皮纸罩好，船工照俞大的排法挪。她看著每一次船头吃水，都想起自己最初只会抓舱门，如今依旧看不懂那一线究竟还容多少重。

　　罗二的堂兄嫌她把活分得碎，说同样一肩货，干的怎么总给别人挑。他说完，一个老脚工便把湿了边的垫木抬起，叫他若要挑这个便换。

　　小满没当众骂罗二偏亲，只把两人下一趟的活对调，连同该多算的一段脚钱交许顺记。罗二瞪堂兄一眼，叫他抬脚，别光会张嘴。

　　外河那条船放下接绳，一个叫邵四的熟工站在小驳尾，两手一翻，绳头便穿过了活扣。船身向外荡，他不急著往死里拽，只留出半掌，等浪头落下才收。

　　小满隔著两个人看，明明每一下都看见了，等他将绳放回来，自己仍想不起先绕哪一边。

　　罗二新带的年轻生手也想去帮，邵四将他拨到里头，叫他先拿稳篙，别把手指往两船之间放。下一个浪推过来，板边猛地碰了一声，年轻人吓得缩手，脸一下白了。

　　顾维松站在大船一头，骂了句看哪里，伸脚抵住滑过来的垫木。小满抱著还没上船的一件纸，听见两边都有人喊，片刻分不清该先应谁。

　　俞大的声音从船尾过来，叫候著的都退开两步，让邵四把那一头扣妥。人一退，原先塞在板口的杂绳露了出来，罗二弯腰一拽，终于把转接处清开。

　　小满往后退时，怀里纸角碰到胸前，闷得喘不过气。她想起昨夜排的人名，同一行上每个字看来都差不多大，如今其中一个人的手，竟能让旁边几个人都站稳。

　　邵四收完绳，伸手要水，水碗从岸上一个个传过去。他喝了半碗，把余下的浇在掌上，水落到船板，立即沿缝流走。小满将那件纸交到候接的人手里，问许顺他夜里是否也在名单。许顺点头，她便继续叫下一件，没有再抬头看那个已重新蹲下的背影。

　　赵望山辰前到，头上已落了些细雨。

　　他验过头几件，叫自己带来的人再对原样，然后沿铺好的新板走到坡底。小驳外移时他站著不动，一直看到外河那条船接稳了，才退回棚里。

　　小满原想催他付银，被田先生看了一眼，把话忍住。赵将样包重新扎好，终于叫人开箱。

　　余下十二两在棚下秤过，田先生收进来，与初六那二两合成议定的十四。赵在收付单上署名，仍指著十二午前那一行，没有因今日首批稳当便划去。

　　田先生当面把十两封作还押，另二两添入本趟费项，连同先收先支的二两，工船合额仍四两。初六已实收的滞货折售六两、青冈木行原棕绳款八两，各有入帐封记，还押那一包终于足二十四。

　　小满望著箱盖合上，刚松的一口气又堵在胸口。里头十两是明日要还的钱，也是眼下别人的货尚未到府就先交给她的信。

　　“银收了。”赵望山道，“货别让我追。”

　　她让他在首批交运处再看了一次，不拿收款代作交货。原单划足三成，俞大才点头放船。这一趟由他选定的老船工掌行，他自己留岸排初十的接驳。

　　船上有人提起纸样，说顺手再塞一点，省初十多一趟。俞大只将竹竿往两船之间一探，问他看清水在往哪头拉没有。那人立即收了手。

　　小满站在岸上，待船工喊接清，才让许顺记离岸时刻。她不能替他们掌舵，也不能把新板一直往河心铺。船出了芦苇弯，帆慢慢张起，剩下的路已不在她脚下。

　　到午前，卫家的半日场地腾回来。

　　罗二带人把散绳头收干净，卫娘子逐处摸过，发现一块板蹭裂了角，照用地单圈出要修的。小满低头看，确是搬垫木时压的，便请田先生核进修复项，不等卫娘子多说。

　　卫娘子终于端出一壶热水，让他们站在簷外喝。小满伸手接时，手掌被粗绳磨红了，杯底一烫，差点没拿住。

　　“别学你们管事那样吹一口就灌。”卫娘子道，“我家烧的也是水，烫不死人，能烫破皮。”

　　顾维松在旁刚吹了一口，哼一声，端著杯子走远。

　　午后回旧仓，小年已将留下七成的件数逐栏对好，请许顺核，不自己署正式收发。小满见他眼睛发红，让他先睡一刻。他偏说尚有一项没对，许顺就把那本簿拿走，说自己又不是只来看他写。

　　小年只好去灶边喝汤。小满将自己的馒头掰开给他半个，这回没问初十一是不是一定要回西栈。他第二次差到初十，行程已准，不因今日多几张单便要多留。

　　傍晚雨大起来，檐水砸进泥里，声音比白日重。

　　夜里原排好先将初十要装的一部分货挪近侧棚，明日再封，两名熟绳工却迟迟不到。罗二出去找，回来时脸色难看，说荣信行加了急价，叫他们去看船篷，现银在门口数，两人收了便走。

　　“有一个白日还在这里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“白日的活做过了。他夜里又没卖给你一辈子。”

　　她听得生气，问夜差不是已约好么。罗二说约了时刻、人却没按约来，能追另追，眼下不能拿一张应做的单去替货拴绳。

　　贺景衡这回没派人来说贺喜，也没拦她的河。他只把两双能在雨里拴稳活扣的手换到自己那边，留给她满院不会因收足银就自己长腿的货。

　　小满冲到簷外，叫还在的人先抬一趟。罗二没动，指了指那块湿木。

　　“这样的雨，少一个接头，就得有人下去扶。你要哪个去？”

　　她转头，看见老脚工正试著捏一个不熟的绳结，结头拉紧，下一瞬又松开。车已到外头，车主隔雨喊再不装便要算候工。

　　小满一脚踏下台阶，泥水立刻浸过鞋边。她抹了把脸，叫许顺把今夜移货的那行停住，请车主到簷下对已等的时辰。

　　六十文候车工，照原议要付。货一件没动，钱也省不回来。

　　车主站到簷下，头发被雨压在额上，拿过钱一枚枚点。他还要回去，说家中草料不会因何家今日没搬便少吃。小满听到草料，抬头望他，像想起一个隔得很远的人。

　　他怕她又要留车，忙把钱串好，说明日若要须另来问，今晚不再回头。她应了，让门边那个脚工替他开门，自己将那张已付候工单放到田先生案边，没有往纸角折起来藏。

　　田先生核过支单，从四两费内付出，将明日可动的余数给她看。小满咬著腮边的肉，看完便叫人先把外沿货遮稳，没去碰封著还押的那包银，更没叫脚工们等明日余款。

　　顾维松披了件短蓑衣，从后门出去。她追上去问他去哪，他说去问一个旧船主初十肯不肯来接，还能带一个会用绳的。方才那两人既走，别再站著喊回来。

　　“要多少，先带话。不能你一口又替我应了。”

　　他停在门边，回头瞪她。

　　“你以为我去给你讨情面？我同人做过十年货。你若下回把我的客一概当成你新带来的，我跑这趟做什么？”

　　小满往前一步，雨从他帽沿流到两人之间。

　　“你去。你管得住的外办、能找回的人，我报你做的。要银的，我们仍回来算。”

　　顾维松骂她算得像守寡的老会头，说完便顶雨走了。小满将门抵住，看著院里没能移的七成货，叫罗二另排次日白日的手。今夜省不回来，初十也不会因此多出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