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4、偏心 陆慎带着炒

　　初七午前，陆慎在芦湾下船时，新鞋已溅上半圈泥。

　　小满看见那双鞋，先说了句你怎么穿这个，说完便后悔。他也朝脚下看了一眼，反问难道脱著来，手里一小包盐炒豆还没来得及给她，她已将他拉进棚里。

　　“你今日得空？”

　　“休半日。午后回去。”

　　她本想问吃了没有，指尖碰到桌上赵望山昨日留下的货帖，话便改成：“你替我看这一份。”

　　陆慎将豆子放下，读了两行。初八付余十二两、两批交运与十二午前府城交货，都列在上面；末尾另有一张小纸，写著知见，下面空著。

　　小满看他读到那里，立刻说：“不叫你担米银。我只想你署个名，赵东家总认得县署里做事的。”

　　他没拿笔。

　　她等了一会儿，把笔移到他手旁，又道，赵已看过先前那回小试，也给了二两，明日只差让他放心放下余款。她已同船主问妥，薛夫人也准，并没拿空话骗人。

　　陆慎将小纸抽出，放到货帖以外。

　　“这个我不能署。”

　　棚外脚夫刚拖过一卷绳，磨在木板上，声音刺得她耳朵疼。她忽然很想将那张小纸撕掉。

　　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了多少事。”

　　“我没看过要装的全货，也没掌明日船上的人。”

　　“赵要的哪里真是你去数。他就是欺我，昨天二两给得像从肉上割的，今天又能说这个不稳、那个要再看。”

　　陆慎望向她。她头发有一缕粘在脸侧，袖口干了又湿，指甲里全是泥。他伸手，她却将那支笔抓回来，问他能不能这一回先偏自己。

　　他嘴唇动了动，没有接那句。

　　小满又道：“你在这里写个字，比我去跑三趟都有用。”

　　这句落下，陆慎脸色变了。

　　“妳叫我来，是为这个？”

　　她没有说是，也没有立即摇头。自己确实想见他，可看见他的人，便想起他有她没有的身分、有署里出入的门路，连那双干净新鞋都像比她脚下能站得稳。

　　“我若没有这个用处，今日坐在这里，你还肯等我把豆子打开么？”

　　他问得很轻，却比发火难受。小满将手里笔放下，没放稳，笔滚到桌边，被他一把拦住。两个人都看著那支笔，谁也没有再拿。

　　棚外许顺来请，说赵东家到坡口了。

　　陆慎把货帖合上，交还给她，起身拿自己的草帽。

　　“我同你去看。他若问我，我说我见过的。”

　　小满想说不用，到了嘴边，只剩一句你午后不是要回。他说船已付了往返脚钱，还有半日，走到外头时也没有替她拿那份货帖。

　　赵望山果然带著人，正在查木板底下的垫木。

　　他见陆慎同行，先拱手，问先生今日也是来作保的。陆慎答是私人来访，赵脸上的笑便少了两分。

　　“江姑娘，我给的是走货的银子，不能多一个体面人站著，便把船底也垫高。”

　　小满觉得脸被刮了一下。陆慎却只站到不挡路的地方，看赵的伙计拿竿试坡边水深。

　　赵问她，若初十外河风大，两条释出的好船接不了，怎样。他昨晚新算过一次，先走三成也救不回后头七成，晚到府城，他的买家不会因何记换了岸便宽限。

　　她把俞大定的两段时刻指给他看，说余下七成已分好先后，哪批不得湿、哪批能先落舱，明日看首批时一并认。额外小驳只作转接，不能以为船小便能随风硬靠。

　　“说得好听。我若不给后头十二两，你们初九还得清押租。你如今比我更怕船不走。”

　　她咬住牙，没有否认。

　　陆慎在旁忽然问：“您昨日二两收付单可还在？”

　　赵望山转头。他让赵看回那份单，说现有的付款条件并没因今日来了什么人而变，初八验首批与岸路，该验哪项便验哪项，若还要另添条件，也得让何记作主的人看。

　　“陆先生倒会替她说话。”

　　“我看过的是这份议定单。余款和船重，我署不得。”

　　小满站在他两步外，心里那股气仍没消，却终于把货帖摊平，请赵逐项指出还要看什么，别将已议的每一句都重算一回。

　　赵望山正要再说，院口有人报薛夫人到了。

　　她踩著新铺的板走过来，秦妈妈在后头扶了一下。赵立即迎上去，方才问了半日的话，到她面前改成何家几时能把收结拿出来。

　　薛夫人坐下，先看场地，再看船主名单，没有忙著夸小满。

　　田先生带来两房已准的本趟运约，她在新岸交接及预收用途那几处亲自署押，向赵保结的也是这一趟货与交期。赵已知十四两中十两准用还押，四两专作工船费；如今先二两已入费帐，初八付余十二，并没变成另送何家一笔银。

　　“何记接的，何记交。”薛夫人道，“你照约看货、付款，到了府里再按真数结。不能怕我这边少一只脚，就先把你那只也抽回去。”

　　赵沉了会儿，才让伙计将新岸位置与船主名字抄回自己那份。他仍要明日亲看，倒不再说用一个县署人的名字换验货。

　　散了，小满陪薛夫人回棚。薛夫人指了指那张尚未收起的小纸，问陆先生是不是没答应。

　　她点头。

　　“幸而没答应。今日若是他的字，往后客人要找何记，还是要找县署？你替谁接的生意？”

　　小满没辩，将纸折进自己的袋。薛夫人又道，赵与唐铺这几个客，都须入合本本趟货簿；她招来的客与她做成的事会另记，不能因此便拿到旁处另接。

　　“我还没另接。”

　　“我如今就同你说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在她刚多搭出的板上又钉了一根木。小满望著桌边已有薛字的运约，明白若无这个字，今日还要站到天黑，也未必换得赵一句照约。

　　薛夫人走时，叫她带著田先生把明日做完，余下的回头再议。

　　陆慎在院外等，盐炒豆的纸包已被风吹开一角。

　　小满走到他身旁，从里面捏了一颗。他看她吃，没说给她留的已不脆，只把纸口托高些，免得豆子滚出去。

　　“我想见你的。”她道。

　　他没接，等她把嘴里那颗吃完。

　　“可我也想，你既来了，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少难一点。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。”

　　陆慎用帽沿扇了两下风，说自己今日也想见她。一路看见她只盯那份货帖，他又觉得，还不如先把自己赴府要用的东西买齐。

　　小满将另一颗豆放进他掌心，问他还缺什么。他说不缺银，是没抽出空去买一个不勒肩的书袋。

　　“我娘会做宽带的。”

　　“那我向她买。别又先替她应。”

　　小满问他明日来不来。

　　他摇头，说值房有一份要交的核目，今日先做了大半，明日得补完。他说得平常，她却立刻想起初八要等赵点头、等船靠近的那一刻，棚里不会有他。

　　“我还没叫你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不是因方才生气才不来。”

　　她将豆包往怀里一收，说自己没这个意思。陆慎看她的脸，似乎也不信，倒没有拆穿。他问若来不成，初八夜里能不能叫许顺随回栈的船捎一声，不要只让人往府送货、不往西桥方向送个好歹。

　　“你又不住西桥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我的信袋从前放西桥，如今放清浦，里头也不会自己长出一封信。”
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终于把抱著豆包的手放松。

　　院内有人抬木板过，陆慎先让到泥地里。她忙将他往干处拉，两人的鞋碰在一起。他低头看见她鞋面上裂开的一线，说她也该换一双，她却说等这两日做完。

　　这话出口，连自己都觉得熟。陆慎没有再劝，只蹲下把她那根快松的鞋带打好。他的手碰到湿泥，她站著不动，忽然想把方才那张小纸拿出来，当著他的面撕了，又觉得那样仍像要他看见自己肯改。

　　她最后只说，包到了，让他自己来取，别差一个人把钱送来就算。

　　“我若已去了府里呢？”

　　小满伸脚踩了踩系好的带子，答他，便再带些府城的点心回来换。陆慎笑了，这回才将帽子戴上，没有再问她初八到底害不害怕。

　　她伸手去拧他衣袖。他没躲，让她拧完。两人沿新板走到坡口，她这次没拿货帖，他也没有讲方才究竟谁对。

　　到了泥滑处，他伸出手臂。小满抓住，走稳后仍多握了一会儿，才替他拍掉袖上一点白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