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3、封埠 柳汀坡横了

　　六月初五，柳汀坡上戴家的旧板拆到最后两块时，小满才明白，贺景衡并不打算同她争那几句话。

　　他的人站在坡口，将原来能通车的地方横上一根新木。河上仍有船过，没有谁拦。罗二那个挑担的堂兄想绕下去，被管坡人叫住，请他看新租约。纸上有原主的印，也有荣信行的字。

　　“河你们走，脚别踩这里。”

　　罗二把扁担往肩上一换，骂了一句。小满没骂。她看见原管坡的人避开自己眼睛，心里反倒比听见贺本人得意更难受。先前说过可借，并没说只借她一人，给得起更高的价，这条路就换了主人。

　　顾维松赶来，伸手将她拽离正在拆的跳板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看也不会长出来。人家要的是你回去搬空仓。”

　　“芦湾。”小满说。

　　“存货是存货，别当人家的坡也白给你。”

　　他话难听，却跟著转了身。两人沿芦苇边的窄路走，泥沾上鞋，一步便重些。罗二落在后面，同两个脚工争今晚还要不要等。小满听得见，没有回头叫他们放心。

　　卫娘子在院里收纸。

　　一排排湿纸搭在竹架上，天阴，晾得比昨日慢。她见小满进门，先把一架纸往屋簷下推，才问：“坡没了？”

　　“贺家租了。”

　　“我早说那地方租得松。你们只看脚底下平。”

　　小满跟她去看短坡。水涨过最低一级石头，芦根里浮著碎叶，外头便是船经过时推进来的浪。俞大已应信赶来，蹲下拿竹竿探过，说小驳可以，大船不能往里挤，得在外河接。

　　卫娘子立刻指向院口。

　　“我买你们那批滞货、准暂存，没准油脚泥脚往晒纸场上走。踩脏一架，我不跟你吵那几文坡钱。”

　　小满问能不能从墙外搭板，绕过纸架。

　　“墙外下头是松土。压塌了，你拿肩膀托？”

　　顾维松用鞋尖踢开一团草，露出一截旧石沿。他说从前运竹料走过这里，横著垫，别顺坡压。俞大叫人先别动，自己踩上去试，才让罗二拿绳量宽。

　　小满跟过去，脚下忽然一滑。卫娘子一把抓住她后领，勒得她咳了一声，站稳便说：“这还没抬货。你要几个人跌在我院前？”

　　顾维松笑了一声，小满回头瞪他。他却用手指点点脚边，叫她先看哪块石头长了青苔。

　　她把裙角绑高，重新走了一遍。由外墙搭到短坡，省了穿院，却要多搬一回；下雨时板面要铺防滑的草绳垫，纸架也须挪出一条能过人的路。每少碰一架纸，便多几步，罗二量完，开口要添一段脚价。

　　卫娘子道：“你还没问我收多少。”

　　院里有人催她收第二排纸。她两步走回去，将最外一架先抬进棚下。小满帮著抬另一头，竹架比看著重，纸又软，稍一偏便要碰到地。她咬著牙，总算让架脚稳稳落下。

　　卫娘子拍掉手上竹屑，这才说，初八、初十两回可以各借半日，纸得提前往棚里收，棚内原能晒的那批便得延后。院中不落油料，不让大船靠，木板的孔洞和刮损由何记修回，超过约时再另议。若一句赶船就叫她把纸堆到湿地上，今日便不用谈。

　　小满想把时辰放宽一点，卫娘子连笔都不拿。

　　“你的客人赶，我的客人不赶？”

　　她只得请俞大重看潮时。俞大站到坡底，望了好一会儿水，指出初八哪一段能让小驳顺著浪头贴过来，哪一段浪返，不能只为再多搬两件便硬压著不走。小满在旁把要换人的时刻记下，没敢替他再挤一刻。

　　顾维松忽然说：“货在外河转手，谁带船上人认？”

　　罗二道：“船上不是有人？”

　　“有人不认你这张脸。水里晃起来，一边放手一边还等接，就给你看笑话。”

　　他要留原先几个认得的小驳船主，还要自己跟著第一回转接。小满看著他，问他要什么。

　　“今后别有个客来，就当我又往自己兜里塞。外头这几张脸，你还没认齐。”

　　“我把你做哪一段报进去。银柜的事，仍归田先生。”

　　顾维松啐了口水：“谁同你抢那个柜子。我怕的是船走成了，你们便说顾维松只会欠工钱。”

　　小满没有哄他说从来没这样想，只请他将船主叫来，当面问同不同意这一回的转接，不拿旧包船约顶。

　　午后雨落下来，卫娘子把门关了一半，只留他们在棚下等价。木板、垫绳、两回用地与另添短驳合在一处，田先生核到最后，把原计的一项布篷挪掉，改用仓里已有的旧篷。仍在四两工船费内，却没剩多少能任性多花的地方。

　　这一回数目和去处一同送回清浦请准，小满没拆成几笔小钱自己支。信脚走后，她同罗二在棚外等了一阵，问他明日的人肯不肯来。

　　“你们前几日还说工钱缓三天。”罗二道。

　　小满让雨水从下巴滴下，说已当众改回初九足付，他亲眼听见了。

　　“耳朵听见不等手摸见。这趟要多抬，照多抬的算。”

　　他将人数报出，另指一个会解缆的，说不能只叫自己堂兄顶。小满记下，让他把各人的活也排明，别到了场上又是能干的多做。

　　雨歇时，顾维松领来的三个小驳船主正蹲在院外躲水。蒲老六看过短坡，连鞋都没湿，便说不靠。他的船底新补，别处泥坡能擦著走，这里藏石头，凭什么替何家试。

　　顾维松骂他从前便爱叫价。蒲老六把草帽往头上一扣，站起来要走。

　　“不是你要我来看么？看过不肯还得听骂？”

　　小满拦住顾，请蒲老六把他怕的那截指给俞大看。蒲老六站在坡上，指了最外两级。俞大拿长竿试过，说这一头确不能硬贴，可以沿绳在外半丈接，添一个熟水性的人在两端照应。

　　蒲老六仍不肯。小满心里发急，差点说船都是靠水吃饭，总得有人先走。话还没出口，另一个船主已笑她，问她要不要先替蒲老六去领明日补底的木钱。

　　她退了半步，让蒲老六走。

　　剩下两人一个只肯初八来，初十另有旧客；一个能走两日，却要看初七晚的水。他们把话说得短，小满逐个记在名字旁，没有再将肯来一次写成两次。那个只走初八的把草帽借她，说看她头发滴水，纸都要湿透了，帽子散工得还，自己也只有一顶。

　　顾维松等人走远，才把那句骂说完。他原想凑三条，小满也想要三条，眼下却只拿住两个不一样的答复。

　　“你再去找一个，”她道，“不是要你答应他的价，先把能来的领过来看。”

　　“我跑腿，许顺拿笔，往后写功劳时倒省事。”

　　“你今日跑了哪几处、谁肯谁不肯，他都记。你看完再去，免得回来又说我只记得你坏的。”

　　顾维松斜了她一眼，抓走许顺案上的半块干饼，揣进袖里，出去前又折回来拿了条干毛巾。

　　小满把借来的草帽挂到不淋雨的柱上。院内纸架一排排挪进棚，外头的小船慢慢离岸。她原在大埠上一声能叫来的人，到了这条短坡，得重新一个个问。

　　初六上午，清浦的准信与赵望山一前一后到。

　　卫娘子看完薛夫人署过的新用地约，才在两个半日旁画了印，将存货那份收开，另留新约。赵望山带著先前小批试交的收单，今日另走新短坡，拿竹竿戳了戳两块将要垫板的地方，又看俞大指出的外河转接处。

　　“这两天还会变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船主会再看。你初八来看头一批，余款也到那时才给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他望她一眼，叫随来的人开小钱袋。先前议过的二两开路定银，当面过秤，交到田先生手上，记在十四两预付内；余十二两待初八验路、验首批付清。

　　田先生把这二两全划进工船费，先支已准木板与铺设的用项。板真正从棚后搬出来时，卫娘子站在旁边，一块一块点，少个角也叫写下。

　　小满抱著一卷垫绳走到坡顶，隔著芦苇，还看得见柳汀那根新横木。贺景衡租到的路不会因她不服便还回来。她回身叫罗二留出纸架过道，自己同顾维松各抓一头，把第一块板送到俞大脚边。

　　浪打上石沿，水花溅到她小腿。顾维松那头一沉，她忙跟著放低，板角才没敲到石上。俞大伸手接稳，让他们先松一头，再松另一头。第一块板压实了，她脚底仍觉得在晃，抬眼看见卫娘子已拿草席罩住旁边的纸，便也伸手替她拉住被风吹起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