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2、不肯等 为了凑足还

　　六月初三，顾维松把一张小凳拖到案前，坐著不走。

　　他手里是本月修架、清库新做短工的结款名目，活已成，原约初九领，分号日常收款另留了银。这一笔同旧脚欠没有关系，也不在新联运四两的工船费内。

　　“先缓三日。”他敲著桌，“东栈有人这么提，妳给句话。”

　　小满将赵望山的款期摆在旁边。初六那二两还有条件，初八余款要验首批才给，折售和青冈的款又未摸到手。初九午正就要清二十四，哪一头稍迟，这仓的余租权便让贺景衡抓住。

　　“三日，初十二？”

　　“货都走了，银再回一点，不就接上。妳以为会少他一文？”

　　她的眼睛从结款名目上移开，落到窗边那只水盏。桌子、许顺抄了一半的新货簿、门外来问船期的人，这些日子样样先找她，似乎只要过了初九，真能由她一直做下去。

　　只差那么几日。

　　“那先照十二排。我回禀田先生，看能不能让这笔先顶一下。”

　　话说出来，她先觉得肩头轻了。顾立即起身，叫许顺传话，原初九领款的几个人，不必照原计划空一天，想另找活便先找，等十二来就是。

　　小满没有叫住他。她甚至将那一张最急的还押安排推到最上头，觉得自己终于肯做一点管事该做的取舍，不只是替来讨钱的人说话。

　　午后，罗二来找她。

　　罗旺原想初十回村一趟，帮家里收一批麻，算著初九有钱买路上吃食，如今不走了，要在近处再寻两日现钱活。他另带的一人已答应初八去别家搬，恐怕不能跟这边装首批。

　　“妳叫缓，他们又不会站著白吃三日。”罗二道，“人挪了，我得重排。妳别到时只问我怎么少两个。”

　　小满原想说等清押就好，听见初八少人，第一个涌上来的却是恼，恼他们偏在自己最急时往别处去。她张了张嘴，只挤出一句先把名字留著。

　　罗二把两个名字写到木片上，放下便走。

　　申时，小年来取要抄的通知。

　　这趟学徒差还在准期内，他今日先替许顺整完货帖，见案上那行初十二，便拿废纸试写。他写完日期，笔停在末尾，问这回署谁的名。

　　小满正翻船班，没听懂。

　　“顾管事，还是妳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奉谁的命。许顺说顾管事传的，顾管事说江姑娘点了头。我写错，回西栈先生会问。”

　　小年把笔尖朝上，等她答，没有拿四月那张通知教训姐姐。他只是怕自己又多添一个不该添的字。

　　小满望著纸。

　　初九被他改写成十二，墨还湿；奉命的空处等著自己放一个名字。她忽然想起罗二在门外发火，想起自己刚领完八百文，提回家时有多踏实。那笔钱若少三日，母亲未必会立刻挨饿，可她凭什么便能告诉人家，这三日没有什么。

　　她不是不知道会有人难，是先挑了自己最不肯丢的那一头。

　　“这张先别抄。”

　　小年看她一眼，将笔搁下。她把还押安排从上头拿开，去找田先生。

　　田不在前院，正与顾议新货。小满站到两人跟前，说初九的工款不缓，自己方才点头的话收回，请把分号那笔留款仍按原项备著。

　　顾一下沉了脸。

　　“妳当我嘴里放的是屁？传出去一趟，再传一趟？”

　　“我去说。”

　　“妳倒会改主意。押租若少，妳拿哪笔填？”

　　她喉头干了一下。

　　“照原准的六、八、十去催去做。不拿这笔，也不动那四两工船费。”

　　“都等妳做成，再开口多好！”

　　小满没有答得漂亮。她只说自己上午想保住一仓，以为几日叫别人等等便过，罗二那边已因这句换了排活，不能再当原话没出口。

　　田先生将那份未成定案的缓款提议拿回，留在另页，叫她把原期与改话的时刻都记下。她答应，出门找那几个人，不叫弟弟替自己念。

　　当著人，她说的是初九足付，上午那句三日是自己先允的，不劳顾管事替她担。罗旺问初十能不能真走，她只把已备的原款名目拿来让他核，没有再叫他替何记想想。

　　罗二也没因她改回便称好。初八答去别家那个人还得另问，先前说出口的工价、人情，不能由她反悔一次便抹掉。小满请他逐一问，缺的另找，把新问人的代价列回本趟已准的用工安排，不白叫谁补。

　　晚些那人回了话，已在别家领过一笔定脚，不回来。罗二把木片上他的名字划去，说得换个新手，初八搬到坡口时得有人从头带，原先自己能抽去看船，这回也抽不开了。

　　小满让他把这一处也改进值次。人走后，她在门旁坐了片刻，小年拿著那张没有署名的初十二通知出来，问废稿还留不留。

　　“留著。旁边写没发。”

　　“我会写。”他说，“我是问妳要不要拿回去。”

　　小满摇头，让他同当日的抄稿收一处。纸上那个空位仍没有填，却不妨碍外头已经少了一个熟手。她起身去帮罗二对名，没再等弟弟开口问第二句。

　　天黑前，她又将货主叫到仓前。

　　这一宗散货不在主私埠候整大船，按已核的两批走，初八先出三成，初十接余下七成，岸上分放、分驳。柳汀连用的租期仍待最后议定，若改别岸，要把新路与费交货主看过，谁不肯，不能假作他已允。

　　孙掌事听见还有一处未定，当场问她先前怎么排出船期。小满承认拿一次试用估了后头，顾已去问租，自己明日也去，不叫他们凭一张画图便当岸地已在手里。

　　“妳昨日说有路，今日又说问。”有人道。

　　她脸上烧著，仍把尚未定的地方指完。肯留下谈的人，各自改了候货安排；也有一人拿货帖先走，说等真有准再回来。小满看他走，没有拿东家的名头拦。

　　初四一早，她与顾到柳汀。

　　戴老三不在树下编筐，筐都收了，地边多一道新立的木牌。荣信行的人在丈量可堆货的范围，见他们来，仍低头拉绳，没有拦河上的船。

　　顾先骂出声，戴老三才从棚里出来。

　　“上回说只准妳们试一回。我等了这几日，贺东家整月租银送到，还叫我替他留树阴。我不收，在这里喝风？”

　　新租从初三起一月，租银已收，戴家署押在上面。何记原来没有排他的连用约，顾那些从前相熟借过的话，压不住这份新租。

　　小满读过，又去看纸边，盼有哪一行只是明日才起，或哪一处尚能商量。没有。

　　贺景衡恰在这时从坡底上来，鞋面干净，手里卷著一份货单。他向顾点头，叫人继续量，别堵住戴家的出门路。

　　“江姑娘要过河，随便过。要借这块地卸货，今日得问我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我初八要用。”

　　“我也有货。”

　　他答得很平，像她前几日拒给成兴再降价时一样，没有多费一个字。

　　顾还想骂，贺便指著自己那几件真要上岸的货，说不是租个空坡陪他们玩。河上此刻一条船慢慢过去，两边谁也拦不住，船里的人却不需要在这里落脚。

　　小满站在木牌外，忽然很清楚地看见，自己刚向客人交代的那条线，在岸上断了。

　　她没有再去讨那个整月价，转身往回走。顾跟上来问去哪，她望向芦湾方向，风把苇叶吹得一面白、一面青。纸坊那座有棚的院子确在那里，卫娘子说过的话却也在——存货是一处，坡别顺借。

　　“先回去找俞大。”她道。

　　她伸手摸到袖里那份何记的准纸，展开一角，上头并没有芦湾纸坊的名字。她把纸折回去，抬头看对岸的晒架，有人正一张张揭下干纸，动作很慢，像不在乎她这边一早少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