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1、入夏 八百文新薪

　　五月三十，小满领到了八百文。

　　一整月的新薪，田先生当著她的面点清，饭食、差用另在别项，不往这串钱里揉。她数到六百，外头有人叫，手指一停，又从头数。田先生也不催，等她数足，才让她在领薪处落名。

　　铜钱装进布袋，袋底沉沉往下坠。她提了两下，竟觉得比刚领八百三十文旧欠那回还重，因为这次不用先想人家何时又会改口。

　　秦妈妈见她拎著，笑说真当自己一手能扛半个银柜，叫人找条结实布带，穿过袋口让她斜背。

　　小满将带子拉平，去前厅交南埠的回条。薛夫人正看几份到期的款目，问她赵望山那边还有没有松口。她将初六与初八两段条件说了，夫人点头，叫田先生到时核收，别只让客人在何记门口说一句肯便算拿到了钱。

　　回家路上，她先买一块肉，又买一把母亲爱吃的嫩豆角。米油的钱留好，余下的才收回自己小包。摊主找她零钱，她数错一文，被叫住，脸红得像做了贼。

　　隔壁卖绢花的妇人叫她看，小满原已走过去，走出几步，又折了回来。花摊前总挤著要成亲的人，她从前拿食盒经过，怕油气熏坏人家的花，连站近也不敢。

　　她挑一朵小的青花，不抢眼，花心有一点白。妇人替她拿到小镜前比，问是陪哪件衣，小满看著镜里自己晒深的脸，半天才说平日那件青衣。

　　“都是青，反倒显不出。要我说，这个浅一点。”

　　妇人又挑一朵，小满两个都看，最后仍买自己先拿的。她不为显出什么，就想那朵花贴著自己发边。花用小盒装好，和肉隔开，提起来竟比钱袋还怕压。

　　林素娘见肉，先问是不是又有谁家送喜。

　　“我买的。”

　　“买这么一大块，明日不吃饭了？”

　　小满把钱袋往桌上一放，母亲看见满满一串，嘴角先动了一下，又把那块肉分开，说今日只烧一半，另一半盐了，等小年回来也能吃。

　　小满原想说弟弟还要十来日，盐到那时怕太硬，想到自己每回也把好的留最后，便没笑母亲。她切豆角，母亲在旁穿鞋垫的线，夹著的那张旧脚样是陆母上回给看的尺寸。

　　“他娘问过了，我若做，另收工。”林素娘道，“妳别拿走便说我一双手闲著。”

　　“我又没问。”

　　母亲看她，笑得很短：“那妳看它做什么？”

　　小满把菜切得更响，切完才发现有几根没断，连成一长条。

　　林素娘去取碗，看见那只花盒，开盖瞧了一下，没有问多少钱，只将女儿散落耳边的一缕头发拢好，替她簪上。

　　“歪一点才活。妳自己插，总像给货包别签。”

　　小满伸手去扶，被她轻轻打开。她索性戴著洗菜，等陆慎进来，第一眼却没敢望他，怕他看，又怕他根本不看。

　　陆慎傍晚来时，门还开著。

　　他手里提两包桑葚糕，纸角已被热气蒸软，说路过看刚出笼的，没忍住。林素娘招呼他进屋吃饭，他看见桌上那块分作两半的肉，先笑，说自己也带了不经放的，今日怕要多吃几口。

　　小满叫他先洗手。他挽袖，水一落下来，才发觉袖口垂得太低，正要让它湿，女孩已伸手替他折上去。

　　两人都没抬眼。

　　饭桌上说的是街口卖瓜的人缺斤，母亲说自己叫他重秤，对方还嫌她不信人，陆慎问后来如何，她说缺的那一片切下来，站著便吃了，省得一路提。

　　小满笑得呛一下，陆慎把水推来，自己也笑。窗边蚊子多，他拿扇挡著，几回都扇到自己袖子，林素娘看不下去，叫他去门外站一站，省得还没吃糕先让蚊子吃饱。

　　两人收过碗，将半包糕带到桥头。

　　河边已入夏，风吹过不再带春日那股冷，水里有断续的蛙声。桥下几个孩子打捞漂来的苇叶，争谁做的船先沉。小满靠在柳树旁，拆开纸，给陆慎半块。

　　他没接好，一角碎了，掉在自己衣襟上。她伸手去拂，又忽然想起上回在县署门外，自己把袖子抽回去的样子。

　　“你娘那日知道我送的是豆么？”

　　“后来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说？”

　　“说我怕她问太多，自己先把话说坏了。”

　　他咬一口糕，过一会儿又道：“她问我，妳来见我，我为何急著替妳找一件公事。我也答得不好。”

　　小满望著河，没立刻说那便算了。

　　“她问家里，我有些怕。我娘腿慢，我弟还得学，我又不能每次有人来，便说自己往后一定在屋里坐著。”

　　“我娘只是想像她过惯的日子。”

　　“我晓得。可我站在那里，也没有那样好听的话可答。”

　　陆慎转了转手里剩的半块糕，没有拿母亲一路辛苦叫她体谅。他看著她，忽然说自己另请到一宗差。

　　小满的头立即转过来。

　　六月十五赴府核册，一个月，是这回新出的缺。他前几日自己去问，带著做过的名目请朱县丞荐，今日才定下，与曹书手那趟两月差不同。

　　“我答应去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她将空纸摊在膝上，指尖抹去一点糕渣。

　　“这次倒没等我问。”

　　“我想亲口告诉妳。”

　　“你每回说想见我，又有一件要走的事。”

　　她说得像玩笑，尾音却没收好。陆慎没有笑，树上几片柳叶被风翻白，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　　“所以今日就来。”

　　小满原本还想问哪日再回清浦，南埠那边自己又忙到几时。那些日子都在心里转，一个也没先出来。她只看见他衣襟上仍有一点糕屑，伸手去拂，这回拂完没有立刻抽走。

　　陆慎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热，指节并不光滑。她把自己那几道洗麻包留下的小裂口往内收，却被他轻轻拢住。

　　“小满。”

　　他叫的不是江姑娘，也不是来送名目的人。她忽然有点恼他，明明只两个字，却像拖了很久才肯叫出来。

　　“我在这里。”

　　她抬眼时，他已近了一些。两人都停住，桥下孩子的竹竿敲到石岸，响了一下，小满反倒先笑，说这里有人。

　　“那往这边一点。”

　　他牵她退到柳阴后，步子乱，竟撞到一根低枝。她伸手挡他的额角，手还在，他已俯身轻轻碰了她的唇。

　　只一下，他便要退。小满抓住他袖口，向前又碰了一下，鼻尖险些撞在一处。桑葚的甜留在唇边，呼吸近得叫人不知该往哪里放，她松手后，先把脸转向水。

　　陆慎好一会儿没有说话，耳朵红得比天边最后一线云还深。

　　小满抹了一下自己的唇，笑他是不是咬著糕不会咽了。他被她笑得也弯下嘴角，说糕早吃完，方才却忘了手里还攥著包纸。

　　纸已揉成一团。她拿过来展开，展不平，两人又笑了一回。

　　待那一阵笑过，六月十五仍在前头，林素娘替人做鞋垫的钱仍得收，陆母的盼望也没有随河风走掉。她想到南埠那张图，却不想现在把它拿来放在两人中间。

　　“初一我还得回南埠。”她道，“你若先有空，别又只等在县署门前。”

　　“我去问妳哪日闲。”

　　“未必有整日。”

　　“半个时辰也问。”

　　她点头，让他把手里那团纸收好。两人往回走时，他的手指试著碰她的，她没有躲，走过有灯的地方才分开。

　　初一到南埠，许顺正为一份到货日子被客人堵著问。小满把新买的糕给他一块，他吃得急，差点噎住，还想继续问昨日薛夫人怎么说。

　　她叫他先喝水，将袖里要交田先生的回条取出。回条下压著自己领八百文的节略，笔画端正，末尾是她熟悉的名字。她看了一眼才收起，坐到那张已用惯的案旁，望见窗外初夏的光，连昨夜的喜意也舍不得立刻从身上放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