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40、别船 散货小试刚

　　廿七日的小试，元丰行先拿了钱来。

　　郑元丰没有亲到，派来的管事却将当趟船脚、人脚逐项付足，田先生核收后才叫人动。这是元丰自家的有价小批，做成了按正价结，来去的银也只结这一趟，不塞进押租的二十四两里。

　　小满看著脚工在清单上认领，忽然觉得天也没那么热了。

　　罗二还是嫌人少。他堂兄罗旺刚来，肩背宽，见到包就想提，小满叫他先放粗麻布，桑皮纸让旁边那个做过纸包的人系。罗二立即不高兴，问她是嫌自家人不会做。

　　“纸绑出印，买主不收，你赔？”

　　“他又不是傻。”

　　罗旺已把一圈绳拉得太紧，纸包外角陷下一道。小满伸手松开，没有多说，换人重系。罗二面子挂不住，扭头去搬竹板，动静大得像要把整个坡都掀翻。

　　到真抬上小驳，他却看出一处空隙没垫实，将罗旺叫住，自己从旁抽来旧垫木。

　　“瞎忙什么，先看脚底！”

　　他骂得响，罗旺也回骂，两人仍把那件货稳稳抬过去。小满拿著点件簿，没在这时再向罗二讨一句服气的话。

　　赵望山站在柳汀坡上。

　　戴老三只准这一回试用，真要在初八、初十连著交货，须另把日期、坡租落定。赵看过他指的范围，问小满能不能连那片树阴也拿来放候货。她说未谈到，戴老三立刻笑，说她若肯给整月价，树阴也能商量。

　　赵没有笑。

　　“妳画图，把人家能收银的地方都画成空地。”

　　小满将图上那一角圈出，写了待议。戴老三坐回树下，还吹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。

　　小驳离岸，是俞大另核过可走的船，并未挪那两条还替郑家走货的好船。修好的第三船也在旁候看，试过的载限记在舱门内，没有因谁急便抹去重写。

　　这批先往下游石门渡交，路短，看的是收装、卸交能不能接住。小满不能坐在坡上等一声好，便跟了半程，在石门渡核交件号。船一靠，人要下，岸边鱼贩的筐又堵住过道，罗二先骂，小满去借旁边一条窄道，把早已说好的卸口重新腾出来。

　　她来回跑了两趟，鞋底全是碎鱼鳞。元丰的收货人嫌纸包挨得近，她挪开麻布；等他量完又要原位放回，罗旺从后头抱怨，说这是拿人当磨盘推。

　　“推完这一趟就领这一趟的钱。”罗二回他，“别给老子蹭破。”

　　赵望山最后才下船，指著一处重新系过的绳结问为何改。小满照实说，他伸手摸过纸角，没有再追著骂，却把那处记进自己的小簿。

　　回南埠时，小满腮帮已被热风吹木了，顾维松把一碗凉茶推来，说她在那边卸半船的工夫，这里两家客都来找过，别以为试出一趟便只剩这一趟。

　　罗二在门边等领足余下的脚钱，罗旺站他后头，仍为不让自己绑纸生气。小满本已累，见他撇嘴也起火，问若明日还有活，他肯不肯先跟人学一回，不肯便只排粗货。

　　罗二说他手大，细事慢，哪用这样苛刻。小满将那张绳印的记录摊到面前，说细事慢便别先抢快，自己今日可给粗货的活，下回还有没有，不能只因他姓罗便留。

　　“那我帮他看一趟。”罗二道，“多费的那刻，我自己的饭点补。妳也别一眼看见就把人扔出去。”

　　小满看罗旺，他已不再撇嘴，伸手把那个勒坏一角的旧包样拿回来，说跟著看就跟著看。她准了这一回，罗二才肯把认领的纸推回。两人谁也没服谁，脚钱却都拿到了手。

　　她一口喝去半碗，转身叫许顺把新来的货帖拿给自己。

　　赵却还没有走。

　　他肯往下谈十四两预收，但不是现在就付足。六月十二午前整批到府，他要看两段船班，还要看真能用到初十的岸路。若初六前已有这次实交、又拿得出合用的新岸临用准约，可先付二两开路定银；初八验首批再付余十二。

　　“前头二两就在留费四两里。余十二，十两经我知，何记拿去清押租，二两留后头工船。妳们自己得办完，别清了旧债再拿别人的脚钱转。”

　　小满请田先生核，没有替自己应下一笔未算过的价。田问若约定的岸地临时变，赵说新准能用、船期不误，他看过再认，原来那个何字不够。

　　她把条件留下，送他出门，还想多说一句首批会做成，赵已走去问船主最近几日水势，没有等她的保证。

　　廿八日，小满回清浦见郑元丰。

　　他听完小试，只问两班优先舱能留多少。小满说这季两班、各留议定一段，按正价，不包他所有货，也不压掉唐铺已议那部分干舱。若他肯介绍上游肯拼小批的货客，收货、短驳的人也能找得到，何记才给这个先。

　　郑元丰将算盘推到她面前。

　　“我介绍一圈，妳说船满了，叫我候下一班？”

　　“所以量先对，两班先留。超了那段，跟别家一样排。”

　　“妳从前送饭，还没这么多话。”

　　“从前饭送晚，顶多骂我。如今你一张口，我不答完，明日又要重谈。”

　　郑元丰笑了一声，叫管事将能合作的货客列出，不立刻交全部名单，先给两户来问。他要的是上游的货路，卖的是元丰的信用，小满给的也只有那两班一段，谁都没有白送。

　　走之前，她去看那块已挂起来的招牌。门里忙，两条好船回了又走，到六月初九末班才算完原约。郑管事见她望，笑说还有十来日，别现在就把缆抢走。

　　宋七在船边买了根竹哨，攥在手里，被小满看见，还想往袖里藏。她伸手讨，他说给家里孩子，妳又不是五岁。

　　“我吹一声。”

　　“妳一吹，里头都是妳的口水。”

　　她骂他小气，他咧嘴笑，还是没给，只问她新路做得成不能多留两刻卸船，别每次一靠岸便让人满街找帮手。他一面说，一面将一个新人的值次补上，右脚搁在木箱边，小满看他也已会使唤人，便故意问那人可答应，他抬头瞪她，叫她去忙自己的。

　　她笑著离开，走几步，还听见那支竹哨在他掌里短短响了一声。

　　田先生这日也把滞货折售的单带回。

　　卫纸坊与另一家用粗麻布的买主按样挑定，合价六两，少挣的利当面列了，六月初六验交付款。青冈木行那笔旧棕绳款八两另有原约，仍于初六收，没有拿眼前小试的脚款冒充。

　　小满看了折让那栏，终于觉得心疼。自己跑得满鞋是泥，卖出去的还是比原先想得便宜。田先生等她看完，将单收好，说明日还得去取另一份回条，今日没来的银，不能先把它用掉。

　　她回家时，林素娘正在同一个客人吵袖口。

　　客人嫌照原样做得不时兴，要再收窄，母亲把他原带的衣样摊出来，指给他看，说改可以，另算针工，今日带走不了。对方念叨自己亲戚也会做，林素娘便将没动过的另一片布卷好，往他面前一放。

　　“那拿去。”

　　他不肯走，到底另付了改工，约好再来。小满在门外看得直笑，进屋才发现母亲手上也都是汗。

　　“笑什么？叫他白改一回，下回还是白改。”母亲嗔她，又叫她把窗边的晒线收进来，“妳若有空，替我拆这一段，别乱碰剪子。”

　　她坐下拆，林素娘则到另一家试衣，腿虽走不快，仍坚持自己去。桌上留两副做好的小袖，哪件谁家的，各系一根不同色的线。

　　小满拆到灯起，才发觉今日一整天，自己没有替母亲说过一句做得来或做不来。她去灶上热饭，听见母亲回来嫌那家凳子太低，坐了半日腰疼，嘴上仍在盘算下回要带哪一把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