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9、散货 说好等试船

　　廿三日上午，成兴纱铺将货牌取走了。

　　小满刚到南埠，饭还没吃，便见伙计抱著那块写过日期的木牌往外走。她叫住，对方说东家改了路，荣信行同价，给一段优先舱，不必候旁人的散货凑齐。

　　“不是说好等我试过船？”

　　“东家说，贺东家那边已有船，何苦等人试。”

　　她追到桥头，成兴的货正上车。那位东家不躲她，还客气地说日后有机会再做，小满问是不是价仍能谈，他便指向等在前头的荣信行伙计。

　　“同样的价，先给我的干舱。妳还要挪、要分，我的客人不喜欢听这些。”

　　小满把袖里的货帖攥皱。她能再少收一点，可少掉的要从哪处回，自己也没有答。东家等了片刻，见她不开口，便拱手上车。

　　车轮压过石缝，木牌在伙计怀里颠了一下。她望著那几件本已排进首班的货，直到车转弯，仍站在路边。

　　贺景衡从茶棚出来，手里端著半杯茶。

　　“江姑娘，莫怪。我也得给伙计找饭吃。”

　　“我没说你不能抢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这副脸色？”

　　她扭头看他，他笑了一下，没有再挑衅，将茶钱搁到棚主手里。荣信行有现船、有岸地，也肯将同价的好处先给客人，不必靠谁背地里说她一句坏话，便能把她眼前的货拿走。

　　回仓时，顾维松正在换一根松了的门栓。

　　他听完，骂了声娘，随即说成兴原就滑头，当初欠何记的零脚也磨了好几回。小满问那为何先前不说，他将木楔敲到底。

　　“说了妳便不接？有货妳也要。”

　　小满没接上。顾把锤子丢给许顺，叫他将撤去那份候运记清，别等装船时再把空位算进去。

　　廿四，修舵的第三条自置船终于离了木架。

　　俞大站在岸上，看匠人挨处验接榫，谁催便瞪谁。小满问明日能不能载，他先问她是要船替她说好话，还是要船走得回来。

　　她只好蹲到旁边等。

　　宋七在舱口清点试水要用的东西，右脚仍伸得长。阿茂来帮一把，见小满便问这回是不是又只叫一夜，她答按这趟册额候问，没先给他长差。他哼一声，照样将东西搬到船头。

　　她看著熟人各有去处，忽然很想把谁重新叫到自己身边，哪怕只是喊一声也好。

　　俞大的儿媳提著水上船，腾不出手，让她帮忙扶一下桶。小满握住桶沿，船身恰好一晃，半桶水向外倾，她忙跟著偏肩，船娘已把自己那头稳住。

　　“别跟船抢，妳一抢，我这边也得重来。”

　　小满扶稳了才放。船娘将晒干的篷布卷好，摸摸绑带，说这些旧东西修一修还能撑，可真破到河心才叫补，谁也没多一只手。小满听著，伸指替她抠出夹在绳结里的一根竹刺。两人一人捏住一头，费了好一会儿才弄出来，谁也没再提成兴。

　　廿五日，俞大试水。

　　舵动时，船尾的水打出一道弯纹。他让人分次试载，不许为了叫数目好看一口气加满，转过一处狭湾，才回岸同匠人议载限。小满只在岸上记他定的数，记到半途，被风吹翻一页，追出去踩住，抬头正看见石头站在荣信行一条船边。

　　石头新换的短衣颜色还深，肩上搭著绳。他也看见她，迟疑一下，仍隔水叫她，柳汀若去试坡，车不要倒著推，后头有一道烂泥，前几日陷过轮。

　　“你看过了？”

　　“替这边搬过一回。”

　　他说的是新东家。小满本来要问他做得如何，话没出口，先点了头。石头向她挥一下，转身去接同伴抛来的绳，动作熟练，没有因离开她便摔个跟头。

　　午后，他们到柳汀看坡。

　　戴老三正坐在树下编筐，听说来试路，指了指自己脚前一段压平的地，说空车能推，满车自看，真要连著用，另议日子、另议租，不是顾维松从前借一回，往后便都算何家的。

　　罗二同俞大看水位，小满跟著推空车。轮子入泥，前头一下偏了，她攀住车沿，半只鞋拔不出来，罗二过来把车身抬正，笑得很响。

　　“顾老狗说好走，就这样好走。”

　　顾在后头骂他少费嘴，找块石垫。几个人挪来石块，再试一次，才算摸出一条不打横的路。小满用树枝在泥上标出窄处，看见自己的半只泥袜，没法再说只消有坡便能下货。

　　廿六日，她到芦湾见卫娘子。

　　纸坊在南埠旧仓上游，隔一片芦苇湾，走一刻上下便到。里头的竹架一排排，晒著未干的纸，风过去，薄纸轻轻鼓，像一院没出声的帆。

　　卫娘子站在架间，额上勒一根布带，见小满提著竹帘样，伸手一摸便问存了多久。

　　“妳照新价拿来，我便不看。这里两道折痕，晒纸要印上去，卖谁？”

　　小满将样展开，挑出完好那一截。卫不客气地踩住边，拿一张湿纸试，过一会儿揭起看纹。她摸的是货，连小满何时在县里出过名也没问。

　　粗麻布也是一样，要吸水，不能油浸，染过怪味的便退。她挑完几种可用的，报出的价比小满带来的原价低了一截。

　　小满拿起算价的小簿，想说再加，卫已转身叫人把不合的样拿出去。

　　“不用妳讲守仓多难。我也养人，纸卖不出去，不会有人替我家吃饭。”

　　小满将求情那句收回，改问若照她挑的折售，哪日验、哪日付。卫娘子这才回身，指向棚院一个干角，说存放可以另算，先看货，别把全仓一股脑送来。

　　小满看见棚外一截短坡，只够小船挨近，河水没到几块石的半腰。她问这里也能接卸么，卫立即叫人把一张晒纸架抬到坡前。

　　“妳的货放干角。坡是我走料用的，别顺嘴全借走。”

　　她笑得有点尴尬，将自己方才伸出去的手收回。

　　纸坊两个妇人过来收干纸，架上最后一叠却仍潮著。卫娘子骂她们只顾瞧人谈生意，手上不知快，自己挽起袖子去搬。小满挡住欲倒的一根横竹，掌边沾了一层湿纸浆，发白发黏。卫叫她别往衣上擦，拿一块另洗的布来，还指她鞋底的泥，说进干棚得先刮。

　　小满蹲到门边，拿竹片刮了半日。等泥掉净，卫才让那几份麻布样搁进去，像收什么贵重东西似的，另外垫高一寸。

　　那两个妇人低声笑她，小满想起自己在小茶仓叫孙掌事候外棚的样子，也只能跟著笑，笑完还是把另一只鞋刮干净。

　　院门外有人叫卫娘子，是赵望山。

　　赵四十上下，袖边沾著干木耳碎，进门先将买来的桑皮纸抽一张对光，再问纸坊还有哪日能出。卫娘子说他若再催，便自己到院里对著日头吹。

　　他没恼，见到小满的运图，问是不是何家新做的散货路。

　　小满忙将能走的两段说给他听。赵等她说完，抬指敲在六月十二那一栏。

　　“午前到府。过午，我货主的车就走，妳到得晚一天，价也晚一天。”

　　“我想初八先出一批，初十再走余下。”

　　“我先看初八以前妳做得成什么。十几两送出去，不是挂个何字我便放心。”

　　她说愿让他看小试，赵问谁付脚，谁验过路，她只得把尚待定的部分也说了。他听完，没留下定银，只说明日到岸边看。

　　回程，小满鞋上干泥裂成几块，走一步掉一点。许顺问今日是不是又找来一家，她说只是肯来看，叫把成兴那个空位仍空著。

　　他伸手要将货牌挪齐，她忽然叫他别急。

　　她晚饭吃得很快，饭后却没让人把仓内那盏灯灭掉。旧案上有自己这些日子添的几本小簿，椅脚是顾管事用木片垫稳的，窗边一块干地原只准放货，如今已能搁她的水盏。她不愿叫这些又回到别人手里，这个念头比“替全仓保生意”更直白，也更难对人说。

　　成兴取走木牌后留下的一小块浅色，和旁边晒黑的木头不同。她摸了一下那处，才准许顺收进去，重新量下一份货能占多大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