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8、新鞋 小满带着炒

　　五月廿一，小满在县署外等陆慎，先等到一双新鞋。

　　鞋装在青布包里，包袱的主人找不著门，沿白墙走过头，又折回来问她，协理粮务的陆先生是不是住这里。

　　妇人个子不高，发边已有白，衣领洗得很干净，一路赶船，额角却出了细汗。小满一听口音，便问是不是西桥镇来的。

　　“妳认得？”

　　“陆先生说过。”

　　她说得太快，妇人看了她一眼，脸上便带一点笑。小满替她接过包袱，正要领到门房，陆慎已从里头出来。

　　他先看见母亲，脚步一下快了，连手中卷册都忘记交回。

　　“娘，怎么不叫人捎信？”

　　“捎了，鞋就会自己走来？”

　　妇人接回布包，嘴上嫌他，手却先摸他袖子，说这衣裳太薄，夜里若又坐到灯尽，肩上连件能搭的都没有。陆慎说不冷，她便反问不冷为何一到春天还咳。

　　小满站在旁边，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帮他说一句。

　　陆母问她找儿子何事。她手里本有一小包新晒的蚕豆，是母亲炒得多，叫送一点；昨晚还想好，见面便笑他上回剥豆总挑大的，今日可没有得挑。

　　“我来……”

　　“何记的江姑娘。”陆慎接道，“有些运货的名目，前几日说过。”

　　小满望向他。

　　妇人并未发觉，只问是不是那位江小满，听人说一个小姑娘能把那么多人叫动，真有本事。她称赞得实在，还叫小满别替自己拿包，做事的人胳膊该歇就歇。

　　陆慎这才看见她手中的蚕豆，声音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先进来坐罢。”

　　小满把纸包放到门房的矮案，说自己还有地方要去。陆母却拦住，既来了，吃碗面才走，她带了咸笋，西桥镇新腌的，这里卖得贵。

　　她不会拒绝这样一个人，只好跟进去。

　　陆慎住处收得整齐，床尾箱子旁摆著一双旧鞋。陆母一眼看见，先拎起来翻鞋底，裂缝透著光，立刻骂他只晓得把好看的面朝外，人走到半路淋雨，还能靠脸挡？

　　她拆开新鞋，让他当场试。

　　他蹲下换，一只勉强进去，另一只怎么也套不全。母亲叫他别使蛮力，捏著鞋口帮忙，小满本能地要扶他肩，手抬一半，改去搬旁边的凳子。

　　“他去年的脚样，我照著做的，哪里就变大了。”

　　“怕是我记得太好穿。”陆慎笑道。

　　母亲不笑，低头将绷线挑开两针，鞋口松些，才让他穿上。鞋底厚实，走起来不再像踩著石头，他站起身，小满看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，原本那点恼忽然掺进别的滋味。

　　煮面的水是向隔屋借的。

　　陆母坐在桌旁，问小满家里几口，父亲在不在，母亲做什么。问到林素娘的针线，眼睛便亮，说自己最怕做密密的袖边，过了三十五，晚上一穿针就要借两盏灯。

　　“妳娘还能做这些，倒好。女孩子若有一门在家坐著的活，日后不必日日往河上跑。”

　　小满将咸笋从罐里拨出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陆慎正好拿碗进来，叫母亲别顾著问，面要黏在锅里了。母亲说两个人说几句有什么，你从前坐在家里，问两句就跑，如今还嫌她话多。

　　他笑，耳根却红。

　　吃面时，陆母算起回去船钱，问他在府城能不能找到好差，曹书手去府里一个多月，听说识得许多粮房的人。儿子考到举人，她不是指望他一辈子坐在县丞的后桌，抄得手生茧，回来还说尚可。

　　“试也好、差也好，该去便去。家里我还能做，你妹妹也能养蚕。别总说等一等，等到头发白了，谁替你等？”

　　小满咬住一截面，想到前月那趟失去的差，筷子便慢下来。

　　陆慎看了她一眼，向母亲道有新差会问，不必在面碗里替自己排到明年。母亲轻拍他胳膊，说他嘴硬，小时候要新笔，坐在铺前也说只是看看，回家却要把旧笔磨出火。

　　小满没忍住笑。

　　妇人见她笑，说是不是，她在外头看陆先生斯斯文文，还不知这人最会装不想。这一句亲近，反比方才那些问题更叫她不自在。自己知道他想，却连带来那包豆子都不敢认是专为见他。

　　饭后陆母要去买线，小满说自己认得铺子，陪她一段。到了门外，妇人又记起罐里剩的笋，叫儿子带回住处，别便宜了夜里找食吃的老鼠。

　　他回身，小满立在檐下等。

　　“妳今日没带名目。”他低声道。

　　“你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一时……”

　　她看他那双新鞋，鞋口被挑开的地方露著白线，忽然更不想听他慢慢说。

　　“我娘炒了豆，叫带给你。我也想来，没有别的名目。”

　　陆慎伸手想拢一下她的袖子，她把攥著的帕角抽回，塞进自己袋里。

　　“我不是要你这就同你娘说什么。可我站在那里，你一张口，倒像我专来催你写字。”

　　屋内陆母喊他，问笋罐盖在哪里。他回头应了，又转回来，小满已走下石阶。

　　她陪妇人挑完线，听她嫌这里颜色好，价也硬，最后少买一束，留钱给女儿带两样不常吃的糕。两人说了几句针工，谁也没有再提陆慎。

　　糕铺前挤著人，陆母踮脚看了好一会儿，问小满哪样禁放。她指一种硬些的，妇人便拣那个，买完又掰下一角给她尝，说今日一路都劳她带。

　　“妳娘若接得来，还做不做男人的鞋垫？他总不肯说旧鞋硌脚，下一双我也不能又照旧样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，答要先问母亲。妇人取儿子旧鞋样的小包给她看，那片布纸已翻得起毛，边上记著上回回家的月份，又借线铺的纸描一份，让她带回问价。她在这里认识的陆慎，原来只占他日子里一小截；还有一个人隔著水，连鞋底磨去哪里都想知道。

　　廿二日，小年来家里取换洗衣裳。

　　他下一趟往南埠，廿三日起到六月初十。小满手上的针停住，问这回谁又找他去。

　　“我自己问还缺不缺抄手。”

　　母亲把洗干的里衣叠给他，说西栈管事的准记在箱上，冯先生另外荐了名，仍只教他、不代办涉案收发；南埠带差的人、食宿、回期也另核过了。

　　“六月十一回西栈，先生要查这段日子出的题。”小年补道。

　　小满将那份新准读完，看见他在自己名字旁按的印。

　　“你上回才回来几日。”

　　“所以这回知道该带什么。”

　　他把一件破袖衣裳从包里挑出，说那里总刮木刺，好衣不经穿。小满原想问他是不是宁可跟顾管事学，话到舌尖，看见母亲正在替弟弟数袜子，便转去拿针，给那道裂口多补两行。

　　小年凑过来，问南埠是不是还有新的船路，自己想看看怎么拼货。他说得兴起，把一只袜子也塞错边。母亲骂他别只顾嘴，长短不一，夜里穿了磨脚，谁也不在旁边伺候。

　　“妳不想叫我再去？”小年低声问姐姐。

　　“我问过哪一句不叫？”

　　“妳一看准记，先数我上回回来几日。我在西栈学得好，可坐一上午，还是那些题。南埠有时一个人来，说三句话，先生课里写的东西便会变。”

　　他把袜子从衣服底下抽出来，这回摆对了。

　　“我想亲眼看看，不想全等人抄好给我。”

　　小满没说自己也是这样想才去了南埠。她将针从袖缝里穿过，忽然有些气他把两人的想望说得那样相像，叫她连一句别太急也不好再说。

　　小满想起昨日那双新鞋，针尖忽然扎到指腹。

　　小年忙问怎么了，她把指尖抿一下，说没事。林素娘看她一眼，没有揭，将那件补好的里衣从她手里取走，叫她去洗菜，别把血点到新晒的布上。

　　傍晚陆慎托人把空豆包送回，里头另放了两块陆母买的糕，附一句多谢陪娘。小满将糕分母弟，纸条折起，仍放进自己的小盒，没有回一句不必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