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7、两个东家 小满拿着新

　　五月十九，薛夫人把南埠的货图压在茶盘下面。

　　她刚替何承佑看过一件新长衫，领子窄，儿子穿著不舒服，裁衣的人却说挺拔。薛夫人让他把领扣解了，别忍著扮好看，又将他支到前厅等何远章的回话。

　　小满站在窗边，眼睛一直往那张货图上落。

　　“妳盯也盯不出银子。”薛夫人说。

　　“我怕茶泼了。”

　　“是怕我不看。”

　　她将图抽出来，茶盘底下留了一圈湿。小满接过，想用袖擦，田先生已把干布递来，叫她先摊平。

　　何远章没有来。他仍不得离县，送来的准话却不短，一季试运可以，不能将别的客帐任她拆拿；原仓仍属合本，顾维松的旧客与货路也不能交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句话便换主。

　　田先生将回条压在图旁。薛夫人看完，说他这一回倒不含糊，连小满几岁也记得。

　　小满没笑。

　　“我不拿他的老客充新客，也不说自己已是南埠东家。”

　　“那妳拿什么去同人谈？”

　　她将图翻过，露出背面列的空栏。不同货主的货，不必攒足一大船才动；先有小驳，岸上能分放，再等两条好船到期释出，便有一条可做的路。客期错开，货脚照实算，多的接卸麻烦由何记承，不能只把方便说给货主听。

　　薛夫人听完，问：“人家若肯给妳十四两，妳用几两？”

　　“十两经他知情，先清押租。四两留这一趟工船。”

　　“若出了漏，妳又说四两也不够？”

　　田先生将算过的费项铺到她面前，连可能换岸的小驳、补板、加一夜值守都先留在估算内。船重、潮时要俞大再看，若路改得超出这些，得回来重议，不能临到下水拿一船货逼人认。

　　小满听到换岸，仍有点不服：“顾管事说柳汀的坡能借，为何还留另一笔？”

　　“人家的地，明日不肯借，妳抱著货去哭？”薛夫人问。

　　她把那一项留下了。

　　折卖滞货六两、另笔到期货款八两，连同拟从新客议用的十两，才凑足二十四。田先生用算筹在三处各点一下，随即收起，没有将还没来的钱倒进银盘。

　　薛夫人落准时，笔尖停在试运的期限上。

　　“一季，只南埠这一仓。顾还办旧客，正式银款经田先生。原代差与结算延到六月十五，仍照八百，十六以后另议。妳若要替人包船、收定钱，拿这份授权去，别只带自己的名字。”

　　小满应下，手已伸出，又缩回一点。

　　“明月那边，夫人能先同她说么？”

　　薛夫人抬眼。

　　“妳想请她帮忙，还是想请我叫她听话？”

　　“我想少吵一场。”

　　“那妳找错人了。她那一百八十文的事刚过，自己负的九十也没少。妳要拿她的货作这一趟的底，就自己去。”

　　小满把准纸收进布套。走过前厅，何承佑正拆那道紧领，见她来，将衣领往内遮了一下，问她是不是要去唐家。

　　她说是，他立刻取来一只小盒，叫顺路捎去。盒里是替明月换好的扇坠，不值多少，结却打了三回。

　　“你自己送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“她今日在铺里。”

　　“那更能自己送。”

　　他被她说得噎住，小满走了几步，回头看见他已去找出门的鞋，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　　第二日，唐明月在铺后拣一批纱。

　　孙掌事坐在门口，见小满来，先将新收的六件货往旁边挪，像怕她一眼便又看见哪个封不合。小满知道他是故意，没有绕开，照样问了货期，才进去见明月。

　　明月腕上缠著一圈量纱的细带，汗将鬓角黏住。她叫小满搭一把，把竹架的另一头抬高。两人合力挪到阴处，白纱在风里张开，小满被罩了一脸，找了半天才钻出来。

　　明月笑出声，又忙抿住。

　　“今日有什么事？”

　　小满将何记准试的话说了，不先提自己为南埠奔走得多难，只问唐铺六月有没有急著往府里交的散货。

　　“有，妳想叫我换妳的船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孙掌事说荣信行也在找。对方价差不多，船却早有名目。”

　　小满在心里把贺景衡的名字过了一遍，没急著压价。

　　“六月初十才有两条好船空出，前头用修好的第三船和另准小驳。妳的货若愿按两段走，我给妳拣干舱，先排一批不怕压的，细纱随好船。”

　　“妳能保证不再误？”

　　她差点答能，话到唇边停住。

　　“我能给妳看哪日收、哪日装，错过哪一班怎样补。再有同上回的事，按这回定的负，不叫妳听我说第一次。”

　　明月将细带从腕上解下，搁到案上。

　　“我也不想听。”

　　两人静了一瞬。外头孙掌事喊伙计别把纱放到有钉的架上，声音很大，明月将门掩小，才又说：“上回铺里那九十，我付得起。我气的是我早向买家说了日子，后来要换成我去赔脸。妳们都说货没有少，可少掉的日子又不会自己回来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，这一次没接规矩二字。

　　“所以我来求一份有价的货约。妳肯用，我按妳要的去排；妳不肯，我再找别人。”

　　“妳倒舍得让我不肯。”

　　“不舍得。”她答得快，自己也笑不出来，“南埠那仓，我真不想割给贺家。可妳的铺不能替我赌这个。”

　　明月看了她片刻，将一份原要六月中旬交府的货帖取来，挑出适合分运的几件。不是整铺都给，最娇贵那批仍走原路。脚价按正价，不因何家成亲便省；好船空出的首班要留一段干舱，装前她的人能看，货款与何记旧债不混。

　　小满把要点记下，听到首班干舱，仍皱起眉。

　　“整段都给妳，别家的货便挤不下。”

　　“那妳拿哪一段来换？”

　　她们将货帖挪来挪去，最后只给唐货合用的一部分优先，余下要等别家报量后再排。明月不肯先付一笔随她拿去救旧押的银，先看试路，按新约定舱，这一条也留下。

　　谈完时，纱已收进来，光从架缝里一条条落。小满伸腰，肚子忽然叫了一声，明月朝门外看，叫人送两个饼来，自己也拿一个。

　　“钱照付，饼不用妳付。”她道。

　　小满咬下去，饼角脆得掉渣，听明月提起芦湾纸坊也要竹帘、麻布，卫娘子上回挑货挑到伙计不愿再见她；另有个赵望山，货不大，日子催得紧，未必看得上新路。

　　“妳不是要找肯付钱的东家么？去试试。”

　　小满将两个名字记在货帖背上。明月拿指尖敲了一下。

　　“别把我的名字写成替妳作保。”

　　“写妳要的干舱。”

　　明月终于笑了。这回没有立刻收住。

　　小满出门时，何承佑果然在铺外，手里那只小盒已换了三回拿法。她替他叫了里头的人，自己沿河去找小驳船主。

　　对方将何记的新准纸读了一遍，先问哪日用，几时放船。她说初八要先出一批，又说要请俞大看载限，他便拿炭在舷边写下两个可候的船名，叫她明日带田先生来议，别在岸上说一句“留著”，害他推掉别家。

　　“我今日只问价，明日有准再定。”

　　船主这才把炭放下。她以为说出何记两个字，至少能换一点松口，原来人家记得火，也记得欠脚钱，更记得荣信行已来问过这两条小船。

　　“他给多少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
　　“妳是来包船，还是替他打听？”

　　小满被堵得耳热。她转问水浅时从哪头进坡，船主便指向上游，说柳汀戴老三手里那一截路窄，晴天试时好看，雨天车轮陷下去，三个人都未必拽得起。她拿出小簿，这回不急著记可走，先记得去看泥。

　　走回东栈，田先生还没散。她将船主的话与明月挑出的货帖一并放下，说自己要的干舱不多，对方要的却还有能按时开出去的路。

　　田先生看过新添的两个名字，把纸坊的竹帘旧价翻出来。卖得快就少挣，放著又占仓。他问她舍不舍得，小满看了眼那个本可多收的数，仍点了头。

　　她出了帐房才想起，自己今日找了两个东家，一个准她试，一个肯拿货，两边都没说保她会赢。河上有船正好离岸，风灌起衣袖，她把那份新准压进布套，提著余下半个冷饼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