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6、抵契 贺景衡拿着

　　十七日，贺景衡带来一匣新茶。

　　顾维松亲自替他换了茶盏，叫许顺把门边那根碍路的竹竿挪开。小满刚从晾席处回来，指上还缠著细线，进门看见两人坐定，像这屋子早已等著自己最后一个到。

　　贺让她先看茶，说是上游客人顺水带的，不值什么。匣下压著一份旧契，边缘磨软，折痕却理得很直。

　　小满没有碰茶，取起那份契。

　　六月初九，本息合二十四两，荣信行出借，原两房允准。抵的是南埠私租仓尚余的租期，清不掉，贺有原约里优先承接的安排，哪一处地、哪一段坡，旁边另附著小图。

　　她同田先生看过数，今日才把那小图看仔细。棚外罗二等人踩过无数次的路，竟能在纸上细得只有一指。

　　贺等她看完，才道：“十几日，欠脚清了，八家也肯各交一段。江姑娘比我原先想的还能做。”

　　“你今日来夸我？”

　　他笑了，没有在意她口气。

　　“来给妳一处能做长的地方。荣信南埠收货口，要一个管事，不是十日半月换一块牌。妳若肯来，价可以坐下议。”

　　顾端茶的手停住，小满也看了贺一眼。

　　她来这里之前，想要的不过是别被人一叫便退到门外。如今有人把管事两个字放到面前，放得比薛夫人的续差信还轻。她一瞬间真想问，月钱究竟能有多少。

　　贺像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将茶匣往旁边移，给她看后头的条件。

　　何记南埠一季收转的货由荣信统接，原客不必散，顾仍管熟路；她在新收货口排散件与人手，脚船照荣信原价册，长工与大单须贺核准。

　　“妳手上已做熟的人，也可以过来。”他道，“石头十三日起就在我这边，做得不错。”

　　那一点想问价的热忽然沉下去。

　　小满把纸放在桌上，问自己若去了，何记那些客也得随著去？

　　“货路在，才有这个管事。”贺用指节敲了敲那张图，“光一个名头，谁养得起？”

　　他说得坦然，比顾将自己名字先挂出去时更坦然。顾慢慢将茶饮尽，说客跟谁走，看的也是明日货上不上得了船，自己喊破嗓子，不如人家手里真有两条能用的。

　　小满望向贺。

　　“原来那两条好船还得给郑家走到初九，你不能叫何记提前停。”

　　“我没叫妳停。我这里另有排的船。”贺朝窗外一指，“只是我给客人定的舱，总得先上自己的货。”

　　贺起身，请两人到坡口。斜对面荣信已租下的私坡上，有人引车入棚，旁边一只别家的小舟从河心过，摇橹的人朝岸上喊借个空位，被伙计指往前头。船照样往下走，贺没有拦水，只将自家租到的坡口留给自己的车。

　　一个挑豆豉瓮的外埠客正同管货人吵，说只有这几只，却要等别家的大箱子，误了集日，岂不是拿卖出的价去省几文脚钱。

　　贺走过去，先问他哪日要到，听完便叫管货人查午后那班的小件空位。那人当即放下挑子，说若这回赶上，以后每旬都来，不必每次在岸上等。

　　“每旬就得定每旬的单。”贺笑道，“今日替你挤进去，下回别临到船开才来找我。”

　　那人忙著点头，伸手摸钱袋，要先付这趟脚。瓮沿封著厚纸，竹篓绳磨得他肩上发红，他却顾不得揉，只望船那边还留不留得下自己的东西。

　　小满站在旁边，认出他前几日也到过何记门口。顾当时叫他凑够一担再说，如今这几只小瓮便往另一段坡上去了，没有等到任何人替他多叫一句回来。

　　贺同他定完，回身对小满笑，没有问她看明白没有，只伸手请她回棚里坐。

　　回到桌边，小满将纸推回去。

　　“这一季的何货，我不能替两房交给你。我的人也不是我说带便带。”

　　贺收起那份新条件，没露恼，反问她二十四两打算怎样办。

　　“妳能拆八家的单，不会将到期也拆成八日。六月初九到了，房主、两房和我都要看原约。先商量好了，交接还能好看些。”

　　顾在旁边接话，说原来这仓便不是何家买下的地，余租交出去，还有其他地方能暂放货，人又不会一齐掉进河里。

　　小满想起那两卷另候的湿席、柳嫂回清浦的船、自己十五早上收起又放下的包，忽然很想问顾，若换荣信，他是不是还坐这张凳。

　　贺却已说顾熟这里的路，将来不必丢。

　　两人说得自然，谁都还用得著。小满拿著代差的纸站在当中，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十日做成的、弄坏的，都能让别人拿来谈一个更大的价。

　　贺离开前，将原约副件留给田先生，并非藏著不准看。二十四两的日子照旧，新的统接与聘用，给何家几日商量。

　　他走后，顾把那匣茶收进柜里。

　　“人家给妳名，还嫌不够？”

　　“你若去了，也不管银柜？”小满问。

　　顾转过头，笑意没了。

　　她没等他答，自己将晾席的簿拿起，先去看明日能不能提。走到棚边，她停了一会儿，手指摩挲方才拿契沾上的一点茶粉，竟还闻得到香。

　　十八日一早，她带原约副件回清浦。

　　东栈的小厅里，薛夫人已看过顾的回报。田先生把近两月该回、该出的款目分开放，没有一张能凭空多出二十四两。旧船修欠还在，坏舵船这月得真修真试，东栈的买卖也不能因南埠又停著等。

　　薛夫人说，贺这回未必只来吓人。

　　“余租让他接，原客有一部分交过去，我们少一处难收的仓，也少一笔到期。总比两头都挂著强。”

　　小满看著自己手里那张续代至六月初十的纸。

　　“初九若交出去，初十还要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薛夫人抬眼。

　　“对交、收尾，或搬到别处。准妳做到哪日，不是许这地方永远都由妳做。”

　　她说得不重，小满却觉得比在南埠挨一声骂还疼。十五日读信时那口放心，原来也能成为有人接手以前，自己先把门看好的日子。

　　秦妈妈把一份新的合本问帖放到案边。

　　何记已付唐铺的九十文、这回重排的脚与湿席、柳嫂退差的经过，都在上头。何远章的人问，既然顾还有旧客，为何新差多排，仍得靠顾救雨，将来又凭哪一项把银柜交给新人。

　　小满看完，将问帖放回原处。

　　这些事都真做过，她找不到哪个字可先撕掉。

　　“我没说要他的银柜。”她道，“这一趟钱是田先生管，后头也是。可八家肯先交已成的一段，便还有别的小货，不想一个人等别人全凑齐。”

　　薛夫人问她想怎样。

　　她将自己另带的一张空货帖摊开，说南埠原先只等大笔凑齐再走，散客找来，顾嫌一件两件不值跑，客也怕货小被压到最后。若先定哪日转、到哪日止，再按已准的船舱拼，不必把一个大客的银全押在另一家货期上。

　　“我可以先去问愿意照日子付脚的，不先收新款，也不替何记许没排定的船。要多几处转手、人钱多少，都请先生先算。”

　　田先生拿起她那张空帖，问她原来那两条郑船的日子记不记得。她答记得，初九末班走完，初十才有得另排，现在若有小批，只能问另外真能准用的船，不把还没修好的也算进去。

　　他点头，将空帖放回。

　　“路可以问。钱得一笔笔找，不能有几个人点头，便当还款已在案上。”

　　薛夫人坐了一会儿，说这件事得给两房看，旧约也得一并核，不在今日这屋里就给她整季船路。小满问自己可不可以先将合本问帖带去，对著每项费用把已成的、还得等的列出，明日来谈。

　　薛夫人准她带抄件，让她别拿原件满街跑，先叫田看过。

　　小满将那份抄件折好，没有把雨夜与柳嫂那两行往里藏。走出小厅，门外有两个伙计正等她让路，抱的全是往南埠去的空包。

　　她侧身，让他们先过，看见包底还有自己叫人补过的新线。

　　河面晴了，原来那片旧棚隔著十八里看不见，二十四两却跟著她回到这里，明明白白压在案上。

　　她去取一张更大的空纸，准备把能转的货路重新画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