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5、灯下粽 陆慎自己雇

　　十五日，小满醒来时，先以为自己睡过了船。

　　后间的窗开一半，天色灰白，棚外有人扫积水。她一翻身，肩背酸得像压著两块石，才想起今日已到代差最后一日，昨晚还将回清浦的衣裳叠到包口，怕早起找不著。

　　她坐了片刻，没有立刻穿鞋。

　　端午那顿饭早错过了，娘替自己缝的新枕套也还没看，小茶仓又换了人。她想回去睡一夜，听孙婶从窗外叫娘，自己什么也不必先答。

　　许顺在门外喊，说清浦的信到了。

　　薛夫人准照前额续代到六月初十，差上食宿另支，月底再议；南埠仍须报原货去向，押租不能因换了人便拖过。

　　小满读完，先松一口气，又把信放到床沿，望著收好那个包。

　　“还走不走？”许顺问。

　　“不走了。今日要交的，拿来我看。”

　　他应声跑开，她把最上头那件干衣抽出来穿，余下的又一件件放回箱里。箱盖合上时，声音比昨日沉。

　　午后，她将重补的长包交了，湿席仍另晾。顾同客家争明日的提货时刻，她原想进去，听见他已将两边安排妥，便在门口停住，自己去洗一盆沾泥的旧绳。

　　洗到一半，坡下有人叫她。

　　她抬头，看见陆慎站在木桩旁，肩上仍是那只带子窄的布包，手里提一小包用芦叶垫的东西。他没有拿县署的封套，却像比上回来问供时还不自在。

　　“你怎来了？”她将绳放回盆。

　　“今日休。我告过了，自己雇小舟来。”

　　舟主在旁边收了一串他的铜钱，问几时走。他看了看天，说等晚饭前后，船家便去埠边歇，没有跟著进仓。

　　小满两手都是湿的，不知先擦还是先接他手里的包，站在原地竟笑了。

　　“有话要捎？”

　　陆慎望著她，也笑了一点。

　　“没有。我想来看看妳。”

　　她低头将手在布上擦了两遍，布已湿，愈擦愈凉。她索性放下，叫他进棚避一避风。

　　顾从屋里出来，认得陆慎是县里的人，脸上立刻换了神色，问是不是又有公文。陆慎拱手，说今日是自己歇日，无公事，顾看了看两人，将话收回，朝小满哼笑一声，慢悠悠往前头去了。

　　她背上热起来，带陆慎去后窗那张小桌。

　　包里是粽子，新做的，还有一点温。他说街上那家今早才出锅，自己先买了，走到码头又嫌少，回去多拿两只，差点让船主以为他不走了。

　　“全是甜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两只豆沙，两只肉。卖的人各扎不同线，我原本记著，路上却忘了。”

　　小满提起一只，对灯看了看，说青绳那只像肉的。他问为什么，她答像罢了，伸手便拆，揭到底下，果然露出红红一点豆沙。

　　他忍不住笑，说她看货帖也这样猜？她拿粽叶拍他一下，叫他少拿好吃的来又乱问，自己先咬了一口。

　　豆沙黏住唇角，她舔了一下，没舔掉。陆慎指给她看，手伸到一半又停，最后从包里拿出干净帕子递她。她擦完，将帕子叠在桌边，指头还沾一点糯米。

　　“你吃不吃？别只看。”

　　他这才拆自己的，里头也是豆沙。两人对著两只甜的看了一会儿，小满笑得肩膀发疼，忙扶住桌沿，笑到一半又吸了口气。

　　陆慎问她哪里不舒服。

　　“扯布、搬东西，睡醒就这样。”

　　她把袖子挽高一点，自己揉了揉酸处，想装得平常，偏偏指头一按便皱眉。他没有抢著替她揉，只把凳子挪近，让她能靠著墙坐。

　　窗外又落起稀疏的雨，屋里暗下来。她取了有罩的灯放桌上，灯光照过粽叶，绿得像刚从水边割下。

　　吃完甜的，她又拆一只肉粽，分给他一半。他不肯，说方才自己已吃大的一个，她便把有肉那一角塞到他叶上，剩下的自己拿。

　　“我娘也这样分。”他道。

　　“分好的给你？”

　　“她说那角太油，自己不爱。”

　　小满笑了一下，说自己母亲如今肯把好布先挑给自己做鞋面，回头还要嫌她没眼色，连哪块该让都不知道。

　　他问那她让不让，她说有时让，有时就当真不知道。

　　陆慎低头笑，抹去手上的米粒。小满望著他，觉得他今日像比在值房里年轻一些，不用句句说到末尾都能拿笔记下来。

　　“你妹妹那片蓝布，配著线没有？”她忽然问。
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说后来自己买了两个近色寄去，妹妹回信只说一个能用，没告诉他是哪个。

　　“故意的吧？”

　　“她说得叫我下回还自己认。”

　　两人想起那日没走到的线铺，都没有立刻说话。小满将粽叶叠到一边，拿指头在桌上一小滩水里划了半个圈，又抹掉。

　　“我后来也去过。掌柜说妳妹妹若再寄一片，剪大些，别比指甲还小。”

　　陆慎看著她，嘴角慢慢抬起来。

　　“妳还去问了？”

　　“顺路。”

　　她答得太快，两人都知道不是完全顺路。外头雨声细细的，她低头去拨灯罩边那截线，拨了一下，才发现自己把灯当成包边了。

　　陆慎将那只吃空的粽叶拿走，替她留出桌上一小块干处。

　　“我今天若不来，还以为妳明日就回清浦。”

　　她把续差的日子说了。他嗯了一声，眼里那一点失落没藏好，随即问她还想不想接著做。

　　小满没有马上答，望向窗外顾常站的地方。

　　“想。也想回家睡。我今日早上真把包收好了。”

　　他说自己仍托人留意府里的差，书也没敢丢，等有了可递名的，还想去。小满嗯了一声，想到他若又走，自己也未必能离开南埠，心里略空，嘴里却先问他书读到哪里。

　　陆慎答了一半，自己笑了，说今日本也想睡一日，醒来总觉得少做了什么，翻了两页书，又放下，终于去了码头。

　　“原来是我害你没睡。”她道。

　　“是我自己想来。”

　　她抬眼，这回没有再低头。

　　“我也想见你。”她道，说完才觉得比刚才伸手拆粽还莽撞，忙把桌上那片粽叶翻了个面。

　　陆慎没答得很快，望著她的眼神却变了。她被看得心慌，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像个晒黑的船工。他先摇头，又忍不住笑，说原先来时还怕她连坐一坐都没工夫，自己想过把东西留下便走。

　　“那你倒省事，让我一个人吃四只。”她道。

　　“妳若真叫我走，我也不能站在门口不动。”

　　“我又没叫。”

　　话说完，两人都笑了。她伸手把他的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，拿壶添热水，壶嘴靠得太近，碰出一声脆响。他伸手稳住，她的指背贴著他的袖口，很快便收开，热意却没跟著退。

　　近晚，舟主来问风势已缓，还走不走。陆慎起身收包，窄带擦过肩头，小满看见那处衣料磨出一道白，想叫他换一条，嘴里却先问：“不能再待一会儿？”

　　舟主说再待也能走，只是夜里到清浦更晚。他看看她，向外头说再等一盏茶，自己多付那段候时，便将包重新搁下。

　　小满跟他走到棚外，沿著雨后的干边站。河面亮了一小片，船灯渐渐多起来，远处有人将湿衣拧干，水声落得很慢。

　　陆慎原要把手收进袖里，她却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
　　他停住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让她松开。

　　小满手心还有补包磨出的硬红，指头抓得不敢用力，脸已热得连晚风也吹不凉。她想说方才那只肉粽很好，又觉得这时说粽子实在可笑，便抿著嘴，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他的手慢慢回握，将她的指头包在里面。

　　两人并肩站了好一会儿，谁都没看河上究竟是哪一条船来。

　　舟主又在那头咳了一声，陆慎笑了，小满也笑，笑过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喘顺那一口气。

　　走到跳板前，她终于松手，却还跟著一步。他问下回来要不要仍带粽子，她想了想，说空手也成，自己这里至少有热水。

　　他点头上船。小舟离岸，小满站在木桩旁，指头蜷了一下，又慢慢张开。

　　回后间收桌时，那张续差的信还在床沿。她把信压进衣底，粽叶洗了挂在窗边，水滴一点点落下。肩背仍酸，棚外还有明日要等的货，她却坐在灯下，傻傻地笑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去洗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