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4、一更 小满给柳嫂

　　十三日，柳嫂带著自己的针匣到了南埠。

　　她一进棚就将袖子挽高，问哪几件急著补。小满把木器旁两包散布指给她看，说明日有人来验，一包外麻裂口，一包线缝太松。柳嫂用指头探过，让拿长凳、垫板，货别往人脚下堆，便坐著拆线。

　　小满听见针穿厚布那一下响，心里先稳了。

　　石头昨日那块荣信木牌，仍像放在她案前，时不时跳出来。今日真有人坐在自己排好的地方做事，她恨不得把两日能补的都搬过来，等十四日交清，十五让田先生带回一张挑不出毛病的单。

　　午前，罗二叫人来搬木器。少一个惯做的人，后头有件长包转不进门，新找来的脚夫将一头往墙上碰，角上裂开一道。小满赶紧叫停，自己去托另一端，胳膊酸得发抖，仍只抬起一点。

　　顾维松在旁边看，说先退回去换方向，她急著要让出道，没有立即听。等罗二过来，一句话叫四个人同退半步，长包才终于转过柱子。

　　“这道门窄了二十年，不是今日跟妳过不去。”顾道。

　　小满松手，掌心麻得厉害，没答。

　　她回窗边翻明日的验货次序，田先生批回的雨天加更册也夹在里头。既定价，既定用项，她本就是请柳嫂补包，添一更钱，做完不就能少等一整日。

　　她把柳嫂的名字写上去，让许顺先备纸，自己到棚后看要补的件数。

　　田先生午后来核船脚，带回合并批过的加更用费，与顾手里原有的值次对上。小满听见准支，便觉得再多一夜也不会搁成谁的白工，连柳嫂桌前那盏有罩的灯都先叫人擦好了。

　　柳嫂拆完两件，又补到第三件，出来洗手时，许顺正把夜更名目念给管饭的人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一把拿起那张纸。

　　“谁说我夜里在这里？”

　　许顺愣住，朝小满那头看。小满闻声过来，说只多一更，不让她白做，工价已核过，晚饭也留好。柳嫂把纸放回案上，没有坐。

　　“我说两日白活。妳那天听见没有？”

　　“听见。可明早先要交这几件，今天若做不完，船又得等。我另给更钱，妳家里让邻人照一夜——”

　　“妳替我去求人？”

　　小满停了一下，说可以遣人带话，自己补那一份照看的费。柳嫂把袖子放下，将针逐一插回匣里。

　　“我女儿不是一包麻。谁有钱便能放谁家，明早再拿回来？”

　　棚里几个人都停了手。小满被看得脸热，偏又觉得自己已肯添工、肯留饭，柳嫂不应说得这样难听。

　　“妳帮我这一晚，明日便都能交。真耽误了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
　　柳嫂将匣盖合上，啪的一声。

　　“好，妳的大事。我回去，明日白活也不做了，妳另外找肯听的。”

　　她拿起来时的包袱，问许顺渡船还赶不赶得上。许顺不敢答，小满却先叫他去问，又对柳嫂说今日做过的照算，不会拿回去二字便扣她。

　　柳嫂看她一眼，说那本就该算，转身便走。

　　小满站在门外，听见她在坡下向船家喊等一等，没有追。等船过了第一根木桩，她才把那张加更纸抽回来，划掉名字，墨太重，洇了一块。

　　顾慢慢从里头出来，问如今那几件谁补。

　　“我补。”

　　“妳还会补几只手？”

　　她没理他，自己拿针坐下，叫许顺照原来已成的先备单。针匣旁还留著柳嫂剪下的一点线头，她用自己的针穿了两回，都没穿进去，愈急愈软。

　　申后风起，棚外的灰旋了一圈。

　　罗二说今晚怕有一场雨，小满抬头看天，西边一片云黑得很低。她想先把未补的移到内侧，原抬木器的人却已散了两个，另外两个明早还有活，不肯当一句再等便留。

　　她拿出已准的加更册，价合的留下两人，其余结到原时刻走，没有把谁都能留写在纸上。

　　可留下两人也搬不动所有东西。

　　第一阵雨斜打进来时，她正同许顺拖一张油布。布角勾在柱钉上，扯不开，她往回一拉，雨水顺著布槽整片泼下，浇湿半截袖子，也打到地上的两卷草席。

　　“别往那里拉！”顾忽然跑过来，将她手里的角松开，反向往梁下一顶，“水要出去，妳兜著它做什么？”

　　罗二已把两人叫上垫板，一个托包，一个补空隙。有人要把已湿的同干货一并推进内仓，顾伸脚挡住，叫先另架开，不能赶明早交货就把湿气藏进好货里。

　　小满站了一瞬，浑身都是水，随即拿桶去接棚缝漏下的那一道。

　　桶很快满，她抬不稳，罗二从旁接过，朝她喊：“去把短木拿来，垫这头！不是每样都得妳抱。”

　　她跌跌撞撞搬了两段木，许顺也跑来帮。一道水从门底淌进去，顾叫人在外头挖浅槽，两名留下的脚夫踩著泥铲，水才不再沿著包底走。

　　灯罩被风吹得晃，棚内一股湿麻气。小满把剩下两件干布卷重新罩好，又蹲下摸底板，确定没有再湿，才敢抬眼找人。

　　坡下有个货主披蓑衣赶来，进门便问自己的篓在哪里。许顺忙指内侧，他不信，非要自己走到跟前摸。外头的雨灌得灯光一闪一闪，顾让人将那盏灯挂高，自己带他看，任他把篓底翻起，摸过干板才算。

　　小满站在两卷湿席旁，忽然很怕他转过来看，脚便往前移了一点。那人真朝这边望，她却只得退开，说是另两卷湿边，明日不能混著照原日交。

　　货主看了看，没再同她说话，向顾问自己那篓明早能不能先提。顾回得极快，哪一个来接、从哪头走，两句便约定。那人点头出去，小满看著蓑衣上的水留了一路，觉得自己刚学会叫人看货的本事，在这场雨里全不够用。

　　一个留下的脚夫踩滑，鞋陷进泥槽，半天拔不出来。他索性脱脚，光著一只脚将鞋提回，倒出半鞋泥水。小满把干碎布递他，他接过去擦，粗声骂自己好好一双鞋，不是叫她补钱，只是骂个痛快。

　　她原来准备好的谢字便没有说，转去灶边，把还热著的饭端出来，让两人轮著吃。饭盆边落满细雨，她用另一只空盆倒扣在上头，人一来才掀。罗二接过碗，先拿两根筷子敲掉鞋上的泥，顾看见骂他，说吃进去再说仓里饭难吃，两个人隔著雨声吵了几句，又各自去搬。

　　顾站在高处，一手扶柱，一手将松脱的棚绳重新绕好。他年纪不轻，动作却快，连哪里踩下去能借力都不必试。罗二回头同他对一句，两人便知道下一包往哪里搬，没有一个等小满开口。

　　雨势到夜里才缓。

　　湿了边的两卷草席另晾，不能照原样混交；裂口的长包还得重补。新添的那一更按已准册额核，田先生看过现场的支用与湿货记录才收，没有让她把柳嫂未做的一更也填成已做。

　　小满坐在门槛边，两手摊开，指头一曲便有酸疼。

　　顾从她身边过，将一件干旧衫扔到凳上。

　　“换。明日妳若也病了，谁听妳排？”

　　她抬头，想谢，顾已去看晾席，嘴里骂那口旧棚早该换边，合本只会等漏了才肯支。他骂得难听，今夜却是他替自己把货挡住。

　　十四一早，来验货的人站在两卷湿席前，问能不能连货期也一并晾干。小满只得认那两卷另候，先交没湿的，重排后一趟。许顺在旁记，她说完一句，客家就删去原单的一项，声音干脆，半点不因她熬过一夜便慢些。

　　罗二领过昨夜两人的更钱，问今日还要不要添一组。她先问对方能做多久，听到只到未末，才按那一段排，没有再说钱已核过，便该做到自己要的时候。

　　午后，清浦来的人把她的记录带回去，也捎来秦妈妈一句话：柳嫂已到，回小茶仓做原差，暂不再借南埠。

　　许顺问明日还要不要在她惯坐的凳上放针匣。小满看见那条凳子空著，先道放自己的，说出口又嫌这回答太硬，让他把木板挪到亮处，自己坐。布麻在她手上蹭出一圈红，她一针一针缝，没有再去看渡口。

　　小满把针放到自己包里，没说让秦妈妈再劝。原代差只到十五，天却像没有打算放晴，棚沿还在一滴一滴落水。

　　她站在屋簷下，看顾同旧客打招呼，忽然听见对方问，新来这个姑娘做几日，是不是明日便走。

　　顾没有立即答，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