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3、高价 石头要去荣

　　十一清早，小年穿好长衫，把母亲换下的老蒲扇插进包里。

　　“西栈屋里热。”他说，像怕姐姐又问自己为何连旧的也要拿。

　　小满刚洗完脸，答他自己别睡过头，今日要回先生跟前学。林素娘替儿子抹平背后一处折，没有送出巷。小年从门口回身挥手，走得很快，到了巷角，才想起将母亲留的饼拿出来吃。

　　小满随后去东栈报款。

　　田先生接过南埠已核的分交簿，让她先歇一会儿，自己逐笔对昨晚带回的原收件。她没歇，拐到小茶仓，想看看韩福这几日怎样排人。

　　石头在门口，正将一只新木牌往怀里塞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他手停在衣襟上，过了一会儿，索性拿出来放在案边。荣信行三个字烙得很深，牌角还没有磨圆。

　　“贺东家那里，叫我十三日起去做正工。每月九百文，管饭。”

　　小满先看木牌，又看他，没说话。这些日子她去南埠，每回想起清浦，总觉得柳嫂、石头都还在这里，只要自己回来叫一声，两人便会站到门口。

　　韩福从里头抱出货帖，见两人站著，说石头昨日已来报过，叫结到十二那日。说完就往帐房去，没有替谁劝。

　　“你答应了？”小满问。

　　“答应了。”

　　“贺东家知道你跟我做？”

　　石头笑了一声：“他来小仓看过，怎会不知道。”

　　这一句叫她胸口的火忽然上来。

　　“才做几日，换个价便走？当初你说辰初在这里等——”

　　“我等到辰初了，妳也来了。这些日子哪一日我没照排？”石头把牌收回去，“九百管饭，不必猜下旬货少还有几日。我想去。”

　　柳嫂正拿针补包，抬眼望了望，又低下去。小满听见自己说当初，忽然像把刚还清的另一笔欠又翻出来。

　　“何记哪里少过你的工钱？”

　　“这一阵没少。我也没说少。”

　　他答得太直，她反倒想不出怎样再问。九百，比她的八百还多一百，她在薛夫人面前攥紧了才谈下来的一点好处，贺东家拿出来，竟可以连她用得顺手的人一并挪走。

　　石头低头扯了扯自己松线的腰带。

　　“我也想攒点钱租间小屋，别哪个人半夜收工，都踢我脚才挤进来。吃饭能安安稳稳坐一张凳子，不用拿碗站门边。”

　　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，却没有把木牌放回案上。

　　小满拿起一张未填的当值纸，指甲在纸边刮过。

　　“他月月都给九百？供饭也写著？”

　　“写著。我请识字的人看过。”

　　她把纸放下，说明日那一日仍照原排，东西交韩福，别带走何记的号签。他应了，又问手边这件包要不要先搬进去。她本想说不用，见货主在旁等著，还是让他与另一名脚夫一同抬，没有叫他独拖。

　　两人把包抬得稳，石头在门内先退一步，让同伴转肩。小满从前叮嘱过他几回别急，如今看见他真的学会，却是要往贺东家那里用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。

　　她回帐房时，西栈来的老伙计已在。

　　何远章让带的是合本口信，问南埠新拆交的费用要多出多少，何时能收平；又说唐铺那九十文商事和解是何记真出了的钱，不能因每回只误一班船，便当成小事。

　　小满站到田先生旁边，说九百六十已清。

　　老伙计拱手笑了笑。

　　“清了是好。二老爷也说，该给的，本来就该给。如今问的是多跑的驳、添的人，帐上还有什么得等。”

　　田先生将批过的合并用费单与收款分开，让他带回核，不把一千八百全写成净利。小满看著那几张单，先前觉得极漂亮的已付印记，忽然就薄了。

　　“二老爷还有一句。”那人看向她，“别把南埠弄成谁来吵得响，谁就能先拿钱的地方。顾管事还认得几条旧路，妳别忙著全换。”

　　她的脸热起来，直到人走，仍盯著门口。田先生埋头核数，没有替她说九十不值一提，也没有说人家只是在欺她年轻。

　　午后，小满去河边还一份货帖，看见荣信新搭的棚。

　　棚前有两辆车，搬工都穿短袄，将包件一层层码在有垫木的高地上。贺景衡站在坡上同货主说话，见到她，先朝这边招手。

　　“听说南埠那笔脚欠真给清了，江姑娘做事利落。”

　　她站到坡下，没有应那句夸。

　　“石头是我小仓的人。”

　　贺景衡望她一眼，随即笑了。

　　“他肯来，我照正工价给。你们若有长约不能走，拿来照约办；没定的，总不能只许东家挑人，不许做工的挑东家。”

　　她听得刺耳，偏偏知道他说的哪一处自己拿不出纸来。他指著上岸的货，又说上游有两家要借他的棚，下游也有人等分货，自己缺的便是肯出力、又已学会看路的人。

　　“我不是养一个人只给妳看。”

　　这句话比前头更不客气。小满朝那些包件看了一眼，没再同他争，将货帖送给原主人便回去。走到石桥上，她想起方才自己一开口就说我的人，耳朵仍有些烫，心里却还是恼。

　　十二日，小茶仓的收发照旧，石头在最后一栏按好已领的工钱。小满不在案前守著，看见他将旧号签交给韩福，才过去问明日几时上工。

　　“辰初。”

　　“那你别又贪睡，叫人家以为何记教出来的都这样。”

　　石头愣了一下，笑说自己从没比她晚到。她也想笑，嘴角动了，终究没有真笑出来。

　　他走时朝柳嫂摆手，又向她点头，抱著自己的旧衣包出了门。送货的车在桥头遮住他一会儿，再露出来时，他已走到另一条街口。

　　小满站到门口，看他过了桥，转身便去找秦妈妈。

　　秦妈妈正同人验新送来的布，叫她先候。她在廊下坐了片刻，望见桥头等活的人还没散，便出去问。

　　竹棚里坐著三个脚夫，一个吃著热饼，一个解鞋里的砂，听她说南埠两日，先问夜里回不回。她说差上有船送，饭也另给，吃饼的却将头摇了摇，说清浦这边自己已排好午后卸货，船回来赶不上，丢了那头不合算。

　　另一人问她能不能给一月的日子。她答目前只准十日代差，这回先两天，那人便把袜口卷上去，说两天后又得回来找，不去。

　　小满仍在棚边站著，剥饼的纸被风吹到她鞋前，她弯腰捡起，听见第三个人说，若真急，便出比荣信还高的价。

　　她将纸揉好，没往地上扔。

　　“我手里只准这个册额，不能另外喊。”

　　那人把脚伸进鞋，笑著说那便等别人肯。话不难听，却也没有因为她刚在南埠给清一笔欠款，便把自己明日的饭留下来等她。

　　她走回去，秦妈妈的布还没验完。门边那条凳子空著，她重新坐下，手里握著那团替别人捡起的纸，半晌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放。

　　她想请准借柳嫂到南埠两日，十三、十四帮那批分交后仍要补包的散货，清浦的小仓请韩福排替手。秦妈妈先问手边剩多少，等田核过两边的当值，才准在原册额里补两名临工，韩福仍看收发，柳嫂只借两日白活。

　　“原小仓不会因你去一趟，便把门关了等。”秦妈妈道。

　　外头又有一车货停下，韩福遣人来问午后的临工几时定。秦妈妈报了两个早已做熟的名字，让人拿准单去叫。小满听见那两人都能来清浦，自己方才问的南埠却没一个肯去，这才发现同样叫缺人，隔著十八里河路，便已不是一个价。

　　小满应下，出来找柳嫂。柳嫂先把线头打完，才问住不住南埠。

　　“不住。两日当天去回，差上饭水照原核。”

　　柳嫂这才点头，说自己女儿夜里还得有人照应，白日的事倒能先安排。小满只顾著想明日终于有人补那几件湿边的包，答得很快，说早些过来便是。

　　她登回南埠的船时，身边少了石头那一声粗粗的应答。渡口仍很热闹，人人都有要去的地方，船一开，清浦的屋檐照样往后退。

　　小满把柳嫂借差的准条放进袋子，又看了一眼。两日，白活，写得明明白白。她把它塞到最外头，想著回去先将两日的货全排开，别再等顾管事来问自己缺的是哪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