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2、一串钱 九百六十文

　　初九午前，祝家最后那个钱袋才进了门。

　　许顺拿著袋，袖上仍沾一点油星，进门先说董掌柜把八桶的箍都看过，昨日又叫人在地上搁一夜，看漏不漏，才肯结已成的脚。

　　顾维松笑了一声：“妳给他送到门前，他还要挑。”

　　小满接过钱袋，倒在田先生案上的粗布里。前两日各户陆续给的也取出，八家分交收据一张张对过，没有拿尚未交的添进来。田先生点出一千八百文，分成两堆，小满用短绳穿了几串，手指被钱孔磨得发红。

　　罗二靠在门框上，眼睛一刻不离那块布。

　　“这回能拿了？”

　　“人来便核。”田先生道。

　　罗二扭头向外喊，声音穿过半个货棚。有人正往坡下走，听见九百六十几个字，扁担往同伴手里一塞便跑回来；有人站著不动，以为又只叫对一次名。

　　小满将原欠簿搬到门边的干桌，没把那张初一的分领告示再贴出去。小年拿笔候著，罗二叫到谁，原欠多少、已领多少，田先生便照原核的尾数交给那人，给完由本人点。

　　第一个拿钱的人点了两遍，将最外头一枚磨得太薄的推回来。田先生换了一枚，他这才按印，没说感激的话，只问旁边谁有长些的绳，自己好将这串穿到腰里。

　　罗二把自己的绳剪下一段，扔给他。

　　“拿稳，少一枚回来，这里可不认。”

　　一个年轻脚夫领完就要走，另一个将他扯住，问自己去年借他的几文是不是今日也能算。他躲到门边，咧著嘴笑，说还没到自家门，钱先少半串。两人吵得像要动手，最后仍蹲在墙根数了。

　　顾看了一会儿，背手回屋，说今日有钱了，明日搬货总得利落些，别再拿欠薪当借口。罗二正要领自己的那份，抬头回他一句：“活做不利落，你照样问。钱欠了几日，也照样问。”

　　顾脚步一顿，哼了一声，没再进这个门。

　　到未时，还少初一没领四成的那两人。

　　小满望著日头，问罗二能不能叫人往他们常等活的地方捎话。罗二说一个去了上河村，一个昨日替人送木板，未必今日便回，说完又要田先生把自己的尾钱点一回。

　　“这边先前不就说过午不候？”旁边有人道。

　　小年笔尖在纸上点出一团墨。

　　小满将桌子往阴处挪了挪，叫许顺把自己那碗已盛好的饭放旁边，先吃几口。没有再叫弟弟去写一张更响亮的告示。

　　申时前，那两人总算一前一后到了。一个背著空布袋，一个鞋上还全是村路的泥，见桌没收，都先愣住，问是不是又要改日。

　　田先生取出初一便另包保留的旧款，一百六十，与今日九百六十的尾款分开核给他们。两人先点自己原来那八十，再点今日的，布袋垫在膝上，低著头，一枚也不肯含糊。

　　最后一人起身时，小满问他是否齐了。他把绳头咬紧，嗯了一声，走出几步，又回来捡方才掉到桌下的那片破布。

　　她看著他把钱包进去，才站直身。

　　小年将末一行印记晾干，田先生在九百六十的已付末尾落了字。一千六百的旧欠，到这一刻才真有人各自拿走，没有再留一行等下次。

　　小满坐回凳上，忽然觉得肩膀酸得厉害。

　　“我往后叫你们，肯来么？”她问罗二。

　　罗二将钱塞进衣内，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给现钱的活就来。妳若说又要等，得看我那日饿不饿。”

　　她本想同他说这回不是自己让他等，话到嘴边，又觉得没意思，只问明日那两篓木器谁肯抬。罗二朝外头叫了两个人，让他们看既定的脚价，价合便做，没有替她多叫一群。

　　田先生把余下八百四十另包，连同先垫短驳、交接的核单放在一处。这是本趟必要费，先支过的逐笔冲回，未支的仍留著，不是欠薪清了便多出一袋可分的利。顾伸手想拿去垫下一客的绳料，田先生把包挪到自己那边，让他另按原来的用项报。

　　顾的脸有些不好看。

　　小满正要说话，坡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牛叫。

　　姚三牵著老牛进来，何承佑走在旁边，肩上抱了一卷核过的纸，鞋面全是灰。小满以为出了什么事，站起来，姚三先朝她扬了一小串钱。

　　“妳垫的。西栈今日核回了。”

　　何承佑把撤单原约的对核件递给田先生，说同车手等候的八十与草料四十都对到原支，西栈还姚的一百二十，姚已领，再来冲还先前的小满垫款。

　　他说得很慢，像一个字一个字背过，又怕自己背错。

　　姚三把钱放到桌角，让小满自己点。她接过来，钱在掌心沉沉的，却不是多挣了一笔。

　　“你那头往后的活……”

　　“有就接，没有另找。这串不买那些。”姚三牵回牛绳，看了看正领新活的两个脚夫，“妳忙妳的，我还得趁天亮走。”

　　小满点好，将冲回的字落下。他收好自己的那份，才牵牛转身，临走朝何承佑说，今早让他扶一把车辕，竟把袖口先蹭破了，回去别说是牛咬的。

　　何承佑耳根红了一下，等人走远，才对小满道：“我以为去那里拿张还款单便回，田先生却叫我跟他把两个原经手都走到。”

　　他展开手，掌心有一道蹭出的红痕，没破。

　　“我娘叫我做些真事，我还当她怕我在屋里烦她。”

　　小满笑了，让他先洗手。他想端水，见壶下全是泥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，最后咬牙伸手提起来，水还是溅了一身。

　　当晚他随田先生回清浦，抱文书时比来时更仔细。田叫小满初十将分交簿核齐，带回清浦报这趟款，顾照常留场管旧客，许顺守文簿。她应了，回到歇处，把姚冲回的钱放进自己小包最里头。

　　初十午后，小年收完十日抄手的最后几页，将借来的算筹、旧样逐一还许顺。小满看他收得这样快，原想留他再帮自己誊一份，抬头见他已换好回城的干鞋，便将那页拿回自己面前。

　　“明早回西栈，别把原单带走了。”

　　他把包打开给她看，只有准带的习样、两件衣裳，还有一把小蒲扇。扇柄缠了细麻，新的，扇面有一点青气。

　　“给娘的。我挑了没毛刺的，别扎她手。”

　　钱是从原先零活攒的几文里省的，他拿出来时很快，又装得平常，说城里也买得到，只是这边便宜。

　　小满没抢著替他包，只在上船时替他让开一处干地方。

　　逆水回去，船走得慢。小年靠著舱边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，蒲扇从膝上滑下去，被她接住。他醒过来，先说自己没睡，伸手拿扇，还把扇柄摸了一遍，怕刚才碰掉一点新皮。

　　“你在西栈也这样睡？”

　　“在西栈没人晃我。”

　　她笑出声，将自己包里那块干饼掰开给他。他嫌硬，泡进水里，才吃一口又说太软，让她吃另一半。她不肯换，姐弟互相看了一眼，都笑，像又回到窄桌前抢那一块豆腐。

　　过最后一段弯时，小满指著岸上一棵歪树，说转过去便能见清浦石桥。小年跟著看，隔了一会儿果然见到桥，望她的眼神略有些不同。她故意不看他，将包里的单子压牢，直到他问下回风大是不是还走这边，才说要问俞伯。

　　他噢了一声，仍把那棵歪树记下。小满望见远处自家那片屋檐，忽然不再急著跟谁报今日的好消息，只把手里半块饼慢慢吃完。

　　暮色落到清浦，母亲已在门内点灯。小年先把扇递过去，话没说完，林素娘便拿在手里试了试，说比家里那把老扇风软。

　　他立刻问旧的能不能给自己，母亲笑骂送一把便要讨一把回去，仍从床头取给他。

　　小满把冲回的一百二十另放到母亲面前，说了来路。林素娘没有叫她快买新布，只问旧垫那笔是不是已冲掉，等她点头，便将钱收进米油匣里。

　　桌上有一小碟腌菜，母亲自己新接的针工还没做完，针仍插在线团。小满坐下喝一口热水，忽然想把这两日做成的每件事都讲给她听，抬眼却见母亲正问小年在南埠吃的什么。

　　她等了一会儿，自己先笑。九百六十已清，明日还有自己的活，今晚总算不必先替哪一串欠下的钱找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