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1、拆单 八家拼货要

　　初六到南埠，小满还没跨进仓门，先踩了一脚油。

　　门旁一只旧桶漏过，灰土撒得薄，鞋底滑了一下。罗二在后头一把扶住货柱，朝棚内骂：“谁撒的？撒这点是给人照镜子？”

　　许顺抱著一摞单子出来，说早晨已叫人弄。罗二又问叫了谁，他答不上，只得把纸放到窗台，自己去拿灰。

　　顾维松站在门里，看著小满鞋尖那一抹黑，咧嘴道：“管一处仓，不像到这里逛半日，什么都能挑拣。”

　　小满把鞋在碎麻上蹭了蹭。

　　“那便先挑这一块。人摔了，货也得跟著停。”

　　她没有等顾点头，叫许顺将门边清出一条干路。秦妈妈准临借两日的石头把窄板往柱边立好，等她指先抬哪一包，她让他随罗二先看货。这一回她能留下十日，饭食有人安排，原小茶仓有秦妈妈准韩福代著，纸上写得极好，真进门却只有顾管事旧时坐的那条长凳，没有人替她挪。

　　八家拼货分堆在棚内，粗布、桐油、木器、干货挨得紧。最靠外头的两包蓝记布已能走，里头蒲家木器却有一篓缺了护角，祝家油坊又等最后两桶一起交。各家原先都照合批结脚，这头少一件，那头便再等等，拖到如今，送齐的人也拿不回自己的货。

　　顾将蓝记那张抽出，往她面前一放。

　　“这笔利落。先给他送出去，银子收回来，妳那个九百六十就有盼头。”

　　小满没有接，先问其他家的单在哪里。

　　“柜里。妳都看，看到晚上也还是要先做一笔。”

　　田先生让许顺把柜中的副单搬到外头，在窗下借光核。小满不会算大宗费用，便蹲下认每件货的主家号记，让罗二指哪堆齐、哪堆少，拿炭在各自的小木牌上作记。

　　罗二先看过田先生准的当趟用费，才答应试走一趟，新活照册现结，原欠仍追，不能拿复工当成他们已肯继续等。他不喜欢给小满领路，仍一路指完。他有个同伴看她将木器分到另一处，问先付哪一家的脚工。

　　“已做完的交出去，客家付已成的脚。旧欠合在一起结，不照谁先拿出银便只付谁的人。”

　　“话别说死。”罗二道，“有人肯先给，有人不肯呢？”

　　小满把炭擦在碎纸上，说不肯的她去问。

　　祝家油坊的掌柜姓董，午前来看桶。听说要拆开结，他先将帽子往后一推，笑问何记是不是连原来的约都认不得了。

　　“我雇的是一趟。你们今日给八桶，过两日给两桶，叫我的人跑两回，两回都饿肚子？那是你们省心。”

　　小满方才在棚里想好的几句，全被堵了回去。她指著已到的桶，说这些留在外棚也占他的日子，董掌柜却说自己仓内的口已给整批留好，少两桶进去照样要空一块，谁替他认。

　　顾在旁边端著茶，没有插话。

　　小满把他请到坡下去看。河边停著两只短驳，小船主正把板凳倒扣在舱里，准备等午后另一家的活。她问董掌柜若不必派人来，何记分两次各送到他门前，由同一名接货人对交，还多的是哪一项。

　　董掌柜把眼睛瞇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们出两趟的驳脚？”

　　她没有立刻答，回头找田先生。田看过原约，另问船主可走的时刻，让小满站旁边等他算。董掌柜不肯让出结整笔的好处，说还得明日早市以前先到八桶，才肯把这八桶已成的运脚先结，余两桶仍到时另验另付。

　　小满听著早市两字，转头看那船主。

　　船主伸手指了指头顶，意思今日天还长，明日想一早到，今日就得腾船，不能再去接别人的。

　　她终于听懂董掌柜拿什么同她换。

　　田先生将多出的短驳、交接人手列到这趟必要费里，等她向顾要原有的排船单。顾把茶喝完，说照这样拆，何记多跑的那些脚还能剩多少。

　　“留著不交，便连已成的也收不回。”小满道，“这八桶的时刻我去盯，多出的费请先生合起来报，不从脚工那九百六十扣。”

　　田先生应了，只让她别先替船主答天气。董掌柜看两人真在核，才把八桶的分交写回自己的帖上，仍要明日见货才付。

　　谈到蒲家木器，又是另一番。

　　蒲四不怕跑两趟，怕拆开以后少一只小凳，何记说早已交了，自己店里又找不到。他将篓口一掀，里头一排小凳，木脚尚有刨过的白痕。

　　“大的好数，小的谁管？你们的人今日一个，明日又换。”

　　小满沿用他原来篓口的刻痕竹片，另取干麻绳，请他自己点，点过几只便串几枚竹片，系在篓沿；交时他派来的人也照竹片对，少的那篓不交，先送齐的。他嫌麻烦，却接过一只没刻的片，用腰间小刀自己多削了一道。

　　“这个我认得。别拿回去换新的。”

　　小满将那片留在最外头，没换。

　　初六入夜，清浦的回信送到，准了田先生所报这一趟合并的短驳与交接用费，先由差用款照核单支，回款后列回本趟必要费，不向八名脚工另摊。田把准条收好，才让船主落定明早的驳。

　　小满替人倒过茶，回到后间歇处，才发现铺上的草席比家里短一截。她把脚缩进去，耳边却还是董掌柜那句谁替他认。临睡前许顺来问明日用几张交单，她让他拿八家的原帖来，一户一户认齐，说到第三户，许顺打了个呵欠。

　　她差点叫他再抄一套，望见他熬红的眼，改叫留下空纸，自己慢慢核主家号记。窗外有人搓洗衣裳，水泼在地上，声音竟像母亲晚饭后洗锅。她把那张写完的帖翻过来，在背面很小地写下初九两个字，又怕同货单混，赶紧划去，另拿碎纸夹在自己的小簿里。

　　初七一早，罗二带人抬油上驳。董掌柜果然站在岸边等，衣襟连著打了几个结，怕油沾。小满在这头送，许顺随驳去交，小年只在窗下替田誊已核的分交单，抄完让原经手再看，没有跟著押款。

　　第一驳离岸时，顾忽然叫住抬木器的人。

　　“蓝记两包先上。他家门好进，你们别在蒲家后院绕一上午。”

　　蒲四的伙计正站在旁边，闻言扔下扁担，说那便等何记把好进的都做完再来。小满忙拦住人，看见顾朝自己抬了抬眉。

　　蓝记愿意结得快，蒲家要数小凳，谁先谁后，并没有哪本帐替她定好。她昨夜已排定董家的早市，木器次之，蓝记下午有车来接，若临时又挤进去，先前答应的便全乱了。

　　“蓝记照午后。”她对顾道，“先把蒲家的竹片对完，午前他店门有人等。”

　　顾问她是不是肯跟急著领钱的脚工说，自己放著好收的银不收。

　　她听见棚边几个人不再说话。

　　“是我排的。蓝记若午后不付，我去讨，不能叫蒲家把人放在那里白等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让两名搬工仍照原排抬篓。顾没有再拦，却把蓝记单子收回袖内，说下午别又来找自己催客。

　　小满送走木器，走到水缸旁喝了两口，才发觉一早都没吃。小年递来半个馒头，说留给她的，她咬了，硬得差点硌牙。

　　“你留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辰初。”他理直气壮，“妳总不回来吃。”

　　午后蓝记的车还是没来。她去街口问，才知车在另一家卸货，得等到申前。顾靠在门边看她跑过去又跑回，说先送了便不必催这半日。她没有跟他吵，自己拿扫帚清出午后要过车的道，等车真的进来，鞋上又多沾了一层灰。蓝记的伙计收货时只问少不少，没有因她等过便多道一声谢。她把原单放好，回棚时馒头已硬透，只得泡在冷水里吃完。

　　她正想笑，田先生从屋里叫她，说原押租的约也该看了。

　　北窗下，顾已把一份旧契摊好。六月初九，本息合二十四两，出借的是荣信行，押的是南埠私租仓的余租权。她认出两房当年允准的印，抬头看田。

　　“旧约两边都准过。”田道，“先前货还转得过，日子便一延再延，这回到期不能再当它没有。”

　　顾将契角按平，说贺东家肯替这边先清工钱，并非自己白白去求他。那二十四两下头有如今这一仓，有罗二这伙人，也有八家货明日还肯不肯来。

　　小满低头看鞋尖，油泥已干成薄薄一层。她刚以为自己拆开的是八张单，如今才知道脚下这块地，也有人等著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