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30、借名 顾管事报上

　　他们过桥回清浦时，卖粽子的摊已熄了火。

　　竹叶散在地上，糖水摊的孩子拿长竹竿拨河里的碎红纸，拨著拨著便睡在父亲腿边。小满走得慢，右肩一抬，衣料擦著碰红的地方，便像又受了一下。

　　田先生要去见薛夫人，让她先回家，该带的节略与顾所报的经过由自己送。贺那份统接条件没有签，今日也没有先收那袋九百六十，罗二等人只答应将挡门的横木挪开，今日这批货仍未装。

　　客人的日子又少了一日，没因众人最后不再吵便补回来。

　　小满到家，灶上的锅冷著，门却没掩。

　　林素娘坐在窗下拆线，见她进来，先把线头扔进小篓，问吃过没有。

　　她答还没，眼睛向竹篮里望。早上那几只粽子不见了。

　　“给孙婶家孩子了。”母亲道。

　　“一只也没留？”

　　她话说出口便后悔。母亲抬头，眼里那点疲倦明明白白，并不像平日责她没吃饭。

　　“留到申时，再热一回，妳还没回来。我请孙婶来坐，她的孩子就闻著那个香。怎么，让人看著等妳？”

　　小满不说话了。

　　母亲起身去盛锅里的米饭，腿僵著，先扶了一下桌。她要过去帮，林素娘用手一挡，说坐下，这些事不是只她会。

　　桌上还有一小碟酱豆。小满扒了两口，饭已硬了，嚼到嘴里全是冷味。她忽然很想说今日有人受伤，自己也被推了一下，并不是在河边看鼓忘了回家。

　　可是母亲也没有问她为何不早回。

　　那个从前什么都先等她的家，今日竟先把粽子分了。

　　她低头吃，越吃越委屈，吃到碗底才发觉母亲也没吃。两人隔著一盏灯，谁都不肯先去盛第二碗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林素娘问小年怎样。

　　小满将侧门那一场慢慢说了。说到自己先把他拉到身后，母亲的手拢紧了，听见无大伤才松。

　　“他怕不怕？”

　　“怕。我也怕。”

　　她终于说出这句。林素娘望著她，叫她将右肩转过来，伸手摸到衣料底下那片发热的肿，脸色一下变了。

　　小满忙说只是撞了一下，母亲没理，取来布，让她自己浸水敷，仍将剩饭端到两人中间。

　　“下回叫人带句话。不是让我准妳几时回来。”

　　母亲只说这句，又拿起筷。小满望见她碗里原也没有粽子，鼻子一酸，把最后那点酱豆推过去。

　　还没收碗，秦妈妈已遣人来叫。

　　小满看向母亲。林素娘嫌她把半碗水滴到桌上，拿布抹了，叫她换干净衣裳再走。她这才站起，翻出另一件青衫，右手穿袖时慢，母亲过来替她拉了一下，脸上还绷著。

　　薛夫人在东栈小厅，何承佑也在。

　　桌上放著贺的节略，顾派人回报的那份夹在下面。小满进来先看见自己的名字，写在查欠那一栏，字不是她的。

　　何承佑抬眼，见她肩头动得别扭，将原想问的收回去，朝旁边挪了张椅。

　　薛夫人没叫她立即坐，先问那张牌是不是她要挂的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

　　“挂出去了，你看见了？”

　　“看见了，也叫他撤。他不肯。”

　　薛夫人将顾的回报推到她面前。上头写江小满已与各货主问明，分批可行，东栈宜速派人办理。那日蒲四说先送到再说，董掌柜同别人抢次序，都变成了四个干净的字。

　　“我没说已经行。”她道。

　　田先生将她带回的原问答摆在旁边，薛夫人看过，没有再追她。她用指尖点贺所提的统接，问小满知不知道，若一季都交荣信行，南埠眼下便能少多少麻烦。

　　“他有船，也有来往的客。把货交过去，钱不是还要在他那边等？”

　　“等一个有银柜的人，总比等八个谁也不肯先出的强。”

　　薛夫人说得极平常。小满想起今日那袋钱，心里也动了一下，竟不能立即说不强。

　　何承佑翻过那张节略，看见顾原人照留的一行，问小满若真改统接，她会怎样。

　　她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差事，正要答只回小茶仓也能做，却发觉这句说得很假。

　　她不愿回去。

　　不是小茶仓不好，是南埠那些货、那些人已经在她眼前动过，顾挂她名的那块牌也确实让她难堪。如今只因有人能提来九百六十，她就只能被挤到门边，这件事叫她整个晚上都咽不下去。

　　“我想去把它拆开。”她说。

　　薛夫人看著她，终于指了指椅子。

　　小满坐下，将董、蒲等人的话又说一遍。要先问客愿不愿意各交各的一段，原先省在大单里的工，何记自己得多做，该添短驳也得真添，不能还拿原来那一趟钱要人多走几趟。

　　田先生在旁补了两处，说明日能先去议，费用合在一份报，若准了，暂从本趟合本差用备款垫付，交成后再由这笔应收运脚里对清，不碰旧脚工原封的那两份。

　　薛夫人听完，问顾肯不肯。

　　“他今日不想肯，”小满道，“才把我名字先挂上去。”

　　何承佑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完又止住。他自己这几日也一直被人问何记肯不肯，从前觉得只要一句肯，后头总有人去做，如今才知道一个名字能先把人放在哪里。

　　他没等旁人笑完，忽然向田先生问，西栈撤掉的那张车约，如今是不是还没清。初四他去南桥，本想找明月，孙掌事却叫他先看自己号里有几张答应过、还没给的纸，别只会替别人拿银。

　　“姚三那宗？”田先生问。

　　他点头，说想拿原约看看。薛夫人眼神一动，提醒他那是二房的经手，不是叫人把银子递过去便了。

　　何承佑的脸又红了。

　　“我都没看，妳又先说我只会递银。”

　　他声音里还有先前受过气的硬，田先生却将原约的留用节略往他面前一推，叫看完再问。少年真的搬了凳子过来，从第一个名字读起，读得比方才那份贺家的节略慢多了。

　　小满看他低著的头，第一次没有觉得少东家的烦恼都同自己离得远。那九十文、那一百二十文，正在把他也往案边拉，只是谁都不能替他把第一行读完。

　　薛夫人没笑。

　　她说可以给小满十日，初六起至十五，只代南埠这一仓的收发与分批交接，田先生管正式款目，顾仍交原客路与旧项，不是把整个分号一笔塞给她。旧八百工钱不改，差上的饭另付。

　　小满问原小茶仓。

　　“韩福先接著，秦妈妈排。妳若要借一个帮手，也得叫这头有人替，不许整仓丢著便带人走。”

　　她应下，听见薛夫人又说，这次查得明白，若到时仍催不回来，等的人喊的未必还是顾管事。

　　屋里的灯亮得很。小满看那份回报，自己名字压在下头，像顾的手还按在上面。

　　“夫人也想让他们来找我？”

　　薛夫人既没承认，也没否认，将笔放到她面前。

　　“妳想让人家往后怎样找妳？”

　　她握住笔时，右肩还疼。这一回却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只替人传话，将十日代差那一行读完，落了名字。

　　夜深回去，她到母亲床边，说明早还得早走。林素娘闭著眼，隔了一会儿才伸手，在她腕上摸了一下，说粽叶还有，哪日闲下来再包。

　　初六的南埠，门前那块木牌仍没换。

　　许顺抱著木牌从门旁过来，问今日还挂不挂。小满让他挂回原处。顾站在廊下听见，没说什么，将手里的碟子放进了屋。

　　旁边的新木桩贴了一张荣信行的招工纸，月九百文，供饭，招正工。石头本是奉秦妈妈准，临借来帮两日，此刻蹲在木桩边，拿手指顺著那几个字划了一遍。

　　看见她，他站起来，掸了掸裤上的灰，问今日先做哪一头。

　　罗二在一旁抖开肩上的麻布，朝石头道：“问什么先做？新活的脚价先摆出来。昨日那笔，另算。”

　　石头回头看她。小满抱住小簿，向仓门走去，门旁一片油泥让早光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