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9、端午 龙舟鼓响，

　　龙舟的鼓先响了。

　　小满在渡船上听见时，以为南埠那几个脚夫到底补好了破盆。船过第一道弯，才看见敲鼓的是荣信行旁边一条新漆的长舟，船头系红带，两岸的人一边笑，一边催下水。

　　她身上有艾叶味。母亲清早在门楣插艾，折剩的一段硬塞进她袖口，叫她带著，别一到外头便只闻得见货仓的霉。

　　田先生今日没抱大箱，只拿了昨日留下的几张问答。秦妈妈让韩福照原样开小茶仓，才准两人赶这一趟。小满离家时，母亲问午后那锅粽子煮好，她能不能回来，她只说早去，不会故意留著。

　　如今鼓一声接一声，像也在催她。

　　南埠何记仓门前，却静得古怪。

　　罗二坐在一根横木上，两条腿岔开，手边放著磨得发白的扁担。另几个人靠墙坐，空下的地方正堵住门，并不拦河上别人的船，只是谁也不肯替何记扛出第一包。

　　顾维松站在台阶上，额上的汗沿脸侧流。他叫人起来，罗二便抬起头，问九百六十在哪里。

　　客船已到了，船家在岸边催。他原说端午只做半日，家中还有人等，若何记今日不装，得另找地方。

　　顾看见田先生来，先松一口气，随即又把脸沉下去。

　　“你们瞧，人来了。正是来办钱的，不是叫你们坐这里砸号。”

　　罗二没起身。

　　小满走近时，先前挂过的木牌仍在，自己名字上的雨痕已干成一道白。他把那牌朝她一指，说问过两日，今日还是问，问到什么了。

　　她将已到与未到的货分著说，没说几句，旁边一个人便站起来，叫别又拿桶和竹篓给大家听。

　　“家里买肉，人家不收你何记的桶。”

　　小满知道他说得对，知道在这里反复解释客款，叫人听来只像帮顾找理由。她原先带来那几页，自以为有了能动手的地方，一落到这些人面前，竟仍那么轻。

　　田先生将顾叫进屋。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，外头又有人催船，顾从窗里看了一眼，朝另一边的小年招手。

　　少年原在门后候著，见了，先摇头。顾指了指侧院，让他带许顺去把蓝记那几件布另搬出去，正门这边暂不动。

　　小年望向姐姐，目光才碰上，又转开了。

　　侧门下有一条旧横木，平日拦牲口，此时被几件竹篓顶著。他与许顺挪开两篓，刚抱住木头，罗二身边那个短须脚夫已跳起来。

　　“钱没给，先从背后走？”

　　他一把按住横木。许顺吓得松手，木头往下一沉，小年还抱著另一头，下意识向上扳。裂开的竹刺刮过脚夫手背，血一下涌出来。

　　那人低头一看，抬掌便要打。

　　小满冲过去，将弟弟往自己身后一扯，迎面却被那只带血的手推在肩上。她撞到门边，痛得一时说不出话，只听见小年在后头喊自己没有推他，是木头掉下去。

　　罗二赶来，抓住那人的腕，怒道别打孩子。

　　停了半瞬，又看向小满。

　　“妳倒先护得快。我们的手便不用了？”

　　她的手还按在弟弟胸前。

　　小年喘得厉害，脸上全白，抱在怀里的几张纸落到地上，沾著一个血指印。她松开他，回身问顾拿干净布。顾正要说小伤，那只手又往地上滴了两滴，他便改口叫许顺去找。

　　小满从自己的帕角撕开一道，先包住伤口。那人不肯让她碰，罗二骂他要疼便老实些，他才伸出手，嘴里仍骂个不停。

　　竹刺挑出来，伤不深，掌心还能握，众人却没有因此坐回去。

　　小年蹲下拾纸，拾到有血的那张，手抖了一下，忽然把它翻过去，藏在别页底下。

　　小满看见了。

　　“你拿出来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——”

　　“那张。”

　　她声音不大，少年却像又挨了一下，将纸递到田先生手上。顾要来看，田先生先收起，问当时谁叫开侧门，哪个抱哪一端。一个个说，不许众人一起替自己喊。

　　短须脚夫气还未消，说今日若少他半日工，再算在何记头上。顾脖子粗了，几乎要骂，田先生挡到两人中间，先叫许顺请附近熟悉外伤的人来看，该记的随经过记，不在此时抹掉谁的话。

　　小满退到门侧，肩上一跳一跳地疼。小年跟过来，问是不是碰著骨头，她想伸手摸他的头，抬到半途，却只叫他去把散开的竹片拾好。

　　他低头去了，走得很慢。

　　河上的龙舟终于下水，欢呼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。

　　罗二的小女儿从桥头跑过来，手里拿半截红绳，见父亲站在门前，便问他还去不去看龙舟。她方才替弟弟占了一处，不然好地方全叫旁人站满。

　　罗二脸上的怒气还没退，朝她吼了一声，说大人做事，滚回去。

　　姑娘吓得退开，鞋尖撞到石阶，红绳掉在地上。她没有哭，蹲下拾起，将灰一口吹掉，抱著膝坐到桥边，倔强地不走。

　　小满看了她两回，想拿自己的艾叶让她玩，手伸进袖里，却只摸到一截折烂的草。她把那手收回来。罗二也看见女儿坐著，嘴上还骂，过了片刻却去棚下拿了一张旧草席，往女孩脚边一扔，叫她别将鞋坐湿。

　　女孩这才仰头问，弟弟的鞋今日买不买。

　　他没有答，抬眼看那块写著江小满的牌。小满站在另一边，既不敢再说快了，也不能叫这一家因她说不出便先回去过节。

　　河上鼓急，女孩扯著红绳往声音那边望，父亲却仍站著。那几步桥路，忽然像比清浦到南埠还长。

　　贺景衡便在这时到了。

　　他没有走进围著的人群，先让自己的伙计扶住客船跳板，叫船家再坐片刻，误过半日的泊费他可以谈。那船家见是他，原先骂得很响，这回竟先拱了拱手。

　　贺走到仓门外，看了一眼包好的伤手，又看小满肩上沾著泥的衣裳，并没问方才谁打了谁。

　　“等钱，比等鼓急。”他向罗二说。

　　罗二不接他的笑，问他也来催货么。

　　“我带一个能快些的法子。”

　　伙计取来一只小布袋，放在门前的干板上。铜钱袋口松著，里头亮出一层清楚的铜色。小满根本不必数，便知道他有意让每个人看见，这些钱真拿得到。

　　他愿先垫清这一笔。合本若肯将下一季南埠转口的货，交荣信行统接，原人可留，仓照开，往后客船也不必这样互相等。

　　顾向他走近一步，又停住。

　　“得问东栈。”

　　“自然要正东家落字。我没叫罗头替何记订约，也没叫江姑娘替夫人点头。”

　　贺说著，将目光落到小满身上。她这才发觉，方才被人围著问的自己，在这个法子里竟一点用也没有。

　　罗二盯著那袋钱，喉头动了一下。他要的是工钱，不是替谁守住何记的招牌。若真能拿，为何不能拿？

　　小满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叫他不看。

　　她更不能将衣袋里那几串私钱摊出来，假装自己也能另放一袋。这份气若只从八百四十文而来，到此便真不够用了。

　　田先生问贺所说统接，是否连已有的别家货约也要改。贺请他到廊内看节略，口气从容，像今日只来送一份方便。

　　客船船家在后头点了点水面，说若真走这条路，自己今晚也省事。顾接话接得很快，连罗二都抬头听。

　　小满站在门侧，忽然恨那九百六十文竟这样少。

　　少到贺景衡只用一只手便提来了，自己却还得把八家的门一扇扇叩过。

　　鼓声又起，隔著一段河，喧闹得像在催她认输。

　　岸下回清浦的渡船敲了三回梆子。船家问两位还走不走，田先生正看贺家的节略，小满已站起，又靠回门边。那一班终究没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