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8、人前 欠薪的人围

　　那个空碗缺了一个口，正冲著小满。

　　她先看碗，再看来人的手。手指上的油灰擦不干净，端碗的两根指头缩著，是怕缺口割手。他问今日领多少，并没有骂人，身后的人却都停下了。

　　小满把木牌翻过去。

　　“今日田先生核原款。你初一领了多少？”

　　“八十。”

　　“那八十的花押——”

　　“花押你们收著，还来问我？姑娘，我不是来讨第二回八十的。”

　　人群里起了几声应和。她原想先把已领、未领分开，话一出口，竟像叫人再证明一回自己没多拿。

　　顾维松站在廊柱后，手里那只酱菜碟不见了，换成一块方巾。他慢慢擦嘴，并不过来。

　　小满越过众人的肩，叫许顺把原册带出。许顺躲在窗边，先看顾。田先生却已自己抱著册走到门口，将那张凳子挪到阴处，叫原经手一起坐。

　　“牌是你挂的，顾管事，你也来。”

　　顾只得走近，嘴里笑说不过替他们分个忙。罗二一脚踩住旁边的矮凳，顾的笑便淡了，另叫人搬一张。

　　原来那八十确已发到六个人手里，另外两人此时都在别处做工。田先生核过匣内两小封，让许顺仍照原花押随到随核，不必等到下回一起发；谁来报信，便把领款时刻说准，不再只有一个过午不候。

　　小满去揭门上的告示，揭到半途，纸角让风吹得贴回手背。

　　小年在她旁边伸手，替她按住下沿。

　　“妳非要现在改？”他低声问。

　　“不然呢？”

　　“大家都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
　　她转头看他。少年两颊涨红，手还按著那张纸，不肯先松。他早上见姐姐时的高兴，一点也看不见了。

　　小满想叫他别在这个时候闹，话到了嘴边，瞥见顾在后头，便将纸递给他自己改。

　　小年没有接。

　　“我写它，是因初一有二十几宗活。管事跑前头，许先生拿错一回单，我若再不催，发到夜里也完不了。”

　　“发不完，便让没赶上的再等？”

　　“他们也没说自己什么时候能来！我在门口等到饭凉，还是我——”

　　他的声音高了半截，猛然住口。罗二正在院里喊人，小年的话被盖过去，只有小满听见。

　　她看著弟弟的脸，忽然不想在顾的廊下同他分出输赢。将纸放到桌上，自己磨开一点淡墨，只在下面添随到认原花押领取，未领款仍存。

　　小年站著看她写完，一把拿过，自己去重新贴。

　　他贴得很高，踮著脚，几次把纸抹平。她想扶一下凳子，他已跳下来，擦过她肩头走了。

　　顾这才开口，说江姑娘改得周到，往后这些细事便有指望。他说得像是夸，小满却更想把那块木牌翻远些。

　　“剩下九百六十呢？”罗二问。

　　顾又把方巾摊开，说总得等客款。今日东栈派人来，也是为催这笔，大家要有个盼头。

　　他不许一个明确的日子，却让每个人都以为，小满既坐在这里，便该带回什么。

　　她朝岸上望，见那辆蒲家木器车还没动。车上有几只竹篓，用不同刻痕的竹片挂著，最上面那只篓角磕裂，主人正在一根根摸。

　　她从桌边起身。

　　罗二拦了一步：“问妳，妳倒走了？”

　　“我去问那笔钱到底卡在哪里。”

　　“妳问完还回不回来？”

　　小满张口想答会，身后田先生已让许顺把顾的原款簿留在桌上，说今日能核哪一处便先核，不叫人只对著她问。

　　她抬眼看田先生，老人朝木器车一指，让她去。

　　蒲四听见何记的人来，先将竹篓推远。他送的是替几处客家做好的木器，不肯因另一家的油还没齐，便连自己的东西一起压著。

　　“我的箱先到三日。天天说最后还有一车。明日又多最后一车？”

　　小满问他，自己的这一份若先送到，肯不肯先结应付的运脚。

　　蒲四朝河上努嘴。

　　“先到再说。别拿个先字就要我开钱袋。”

　　那边祝家油坊的董掌柜听见，插话说木器能在棚下搁，油不能由著日头晒，真分先后也该先紧他。蓝记的伙计又说自家布是顾管事答应过的，大家一吵，便把小满夹在车辕与油桶中间。

　　她起先只想找一个肯付钱的人，没想到这里每个人都有货、都有道理，也各自不肯拿自己的便宜让别人先走。

　　她向董掌柜问，桶还差几个，已到的能不能由他逐桶认过。问蒲四，竹片上的刻痕谁认，若另外走，谁肯在收货处接。

　　有人嫌她问得碎，顾在旁插一句，说这些自己全问过。蒲四却不买他的帐，将裂了角的篓子一抬，叫他先赔这个角，再说问没问。

　　小满蹲下去，摸到竹片背后一个小小的四字。

　　原来不是所有的货都要等同一个人。只是原先图省事，结成一张大单，如今谁也不肯先把其中一截解开。

　　她把几家的答话记下，没收钱，也没答哪一日必到。临走时蒲四叫住她，说若真想分，篓上的竹片要留下，别再换成何记的红纸，换完到了那头又得问一回。

　　她把这句也记了。

　　申前，田先生催她上回清浦的渡船。顾从后头追来，把方才那块牌塞进许顺手里，说东栈既来过，总要留著给问的人看。

　　小满伸手去拿，顾将牌往身后一递。

　　“牌上又没写妳许过什么。这也怕？”

　　她的手僵在半途。田先生已叫船家解缆，她只得退上跳板。南埠的人站在岸上，有人向她喊节前还来不来。她没答，船便离了岸。

　　回程没有去时热闹，连划水的声音都显得重。她把方才记下的几页摊在膝上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田先生本来在闭眼养神，被她翻得睁开眼，叫她别把纸吹进河里。

　　“我是不是不该去问？”

　　“问了什么便带回去。顾替妳许的，回去报明。”

　　她点头，隔了一会儿又道：“我想再去。”

　　田先生这回没有立刻答，将箱角转到干处，才说回去见夫人。

　　当晚到清浦，田先生却没立即往东栈走，叫她先带著自己的小簿等一等。他转进河边小街，蹲在卖花的摊前，认真挑了两盆茉莉，又从两盆里拣回一盆。

　　摊主不肯再便宜，他起身要走，走出三步，竟又回去付了钱。小满站在街口看得想笑，老人拎著小泥盆过来，朝她一瞪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你们出门都能带东西，我便不行？”

　　“给谁？”

　　“家里那个嫌我只带帐的人。”

　　他怕泥漏在箱上，用自己的袖子垫住盆底，等花叶晃稳了才走。小满跟在后头，鼻端有一点淡香，终于把南埠那几页纸暂时合上。

　　初四清早，小满照常开小茶仓的门。

　　初二唐铺那班货已接妥出仓，韩福将双签的提单给她看，还留了一条孙掌事带来的短话，说客人已知起船，余事照原先议的办。她把单子收好，原以为会松一口气，脑中却还全是那块翻不掉的木牌。

　　到了午后，薛夫人听完她所报，先问顾为何不自己开单催款。小满说每一户都怕自己先付、别家的货却堵著，若分开，也许有人肯。

　　薛夫人看著她膝上那几页，没有说准，也没说不准，叫她先留下，田先生晚上回复。

　　她从小厅出来，衣袖被门边的何承佑轻轻扯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明月的货，真走了？”

　　她答走了。他松了口气，却不愿问自己该不该去见人，只问是不是还生气。小满说自己不知道，何承佑便往廊外走，走了几步，竟又回来，向秦妈妈讨一辆去南桥的小车。

　　小满望著他，忽然想起陆慎在河边认真替自己指豆子店的模样，差一点笑出来。

　　笑到一半，有人从门房叫她。

　　南埠带来一封急信。罗二等人的名字按在末尾，字不是小年的，只有一行催问：初五客船要提货，这回过节，工钱究竟还给不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