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7、南埠 南埠堵着船

　　南埠的船靠不上岸。

　　不是水浅，是岸上连一根缆桩也腾不出来。四条船横著、斜著，把一段河面挤成了结，船头的人隔空递话，递到末一条，已从请人挪挪变成骂人不长眼。

　　俞大给小满雇的渡船泊在外侧。五月初三，他们天没亮便出发，田先生膝上的文书箱被河雾打湿了一角。船家怕碰坏客船，不肯再往里进，叫两个人踩过旁船的跳板上岸。

　　小满先把箱子递出去，再踏上去，板子一晃，田先生隔著箱子喊她别低头。她听他的，抬眼却正对上一个蹲著吃饼的男人。

　　那人嘴里含饼，指了指她脚边，含糊骂一声。她这才发觉自己踩著他压在板下的衣角。

　　岸上有十几个人等，等的也不是一桩事。有人拿封了口的油桶，有人守著空车，有个妇人扛一捆蒲叶，从人缝里一挤便过，尖叶扫到田先生耳边，老人忙将帽子护住。

　　“端午前，一天比一天挤。”

　　说话的人四十上下，褐衫肚腹处洗得发白，手里一碟酱萝卜，边走边吃。他从田先生肩上接箱，转身就能叫出三个人的名字，谁堵哪一处，哪条船先挪，嘴里像没断过气。

　　这便是顾维松。

　　小满听见田先生叫顾管事，便行了一礼。顾将碟里最后一片萝卜送入口中，先看她的鞋，又看她衣袋露出的簿角。

　　“就是妳。清浦那个讨钱的。”

　　他没说八百四十，也不必说，旁边已有两个人回头。小满原想答自己是随田先生来看帐，顾却先向岸上笑道，东栈派了能办事的人，今日总得把大家惦记的弄明白。

　　他那一嗓子把堵路的人都喊开了，路既开，后面的目光也一齐跟过来。

　　屋里比岸上暗，桐油、湿绳与旧木箱的味道混著。许顺在窗下抄单，见田先生进门，忙将一只脚从矮凳上放下，起身时袖子刮倒了墨碟。他伸手去接，墨没接住，倒把两根指头染黑。

　　小年在另一张小桌前，忍著笑递他一块布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还不是你那一摞放得太高。”许顺道。

　　小年转头看见姐姐，眼里一下亮了，将自己面前的几张抄件推齐，像要让她看见这几日并没白来。

　　田先生让他先做完，不忙著招呼。顾把箱子放上案，叫许顺取初一支领册，自己又被外头的人喊走。

　　小满站到弟弟桌边。

　　他面前不是什么大帐，只是一日出入的名目，还有一张小小的饭单。哪个人午前吃过，哪个人从船上带饭不用算，都画了不同的点。他说南埠的饭比西栈咸，做饭的婆子生怕人吃不下半缸水。

　　“妳若留下，喝汤先尝一口。”

　　她想笑，又看见他手背蹭掉了一点皮。

　　“箱角磨的。”他立刻把手放到纸上，“不是又叫我抬大包。”

　　他又指了指桌下，说自己的鞋不能搁许顺床边，那人半夜会踢，前日踢到床底，早上找半天，差点穿一只去吃饭。许顺隔著窗听见，叫他把那晚磨牙的事也一并说了。小年立刻闭嘴，小满却笑出了声，见他瞪自己，才勉强忍住。

　　姐姐还没开口，他已知道她要问什么。两人隔著桌子看了一眼，谁也没再接。

　　许顺把册页抱来，说初一发的那四成，都照原额分好了。八人各八十，其中六人当日领了，另两个来得晚，银钱还封在小匣里。

　　“怎么不给？”小满问。

　　“过午了。管事到东口去等客，我不能自开。次日人家又做工去了，总不能八十文把一天的活扔下。”

　　许顺说完，才想起告示是小年抄的，朝那头望了一眼。少年嘴角方才那点笑没了，将饭单翻过来，像要另找一行可写。

　　田先生逐人看花押，叫许顺把原封两份拿出，核明仍在，没有算成已领。小满望著那两小封，忽然明白告示上四个字能把人拦在哪里。

　　门外一个粗嗓子已在问：“今天又发？早说我不去抬那捆木头。”

　　来人肩上留著一条深红，衣领斜开，像才从哪辆车底下钻出。他叫罗二，进门便抓起桌上的水，喝完才发觉是许顺的，将杯子往原处一放，说再倒就是。

　　许顺皱眉，仍拿壶去了。

　　门外有人问初五那条龙舟还下不下水。罗二扭头便骂，说船底都漏，人倒先想到敲鼓。小年忍不住笑，原来前日他看几个脚工拿旧盆比鼓，鼓还没敲响，先把盆底敲穿了。

　　“你去看过？”小满问。

　　“散工时，就在桥洞那头。”

　　罗二说少年看得比谁都起劲，还替他们把旗上的字描了一遍。小年忙说只描一个字，是原先那人写得像鸡爪，总不能叫大家顶著走。

　　许顺在一旁笑他连抄饭单也像在写旗。少年拿布朝他手上一抛，两人居然已能这样拌嘴。小满看著弟弟，忽然发觉他说的那个桥洞，自己从船上经过，连朝里看也没有看过。

　　田先生在案尾咳了一声，两人才各自收手。罗二却还意犹未尽，说若端午敲不成鼓，总也得给孩子买双新鞋，别到河岸上看别人跑，自己只敢站著。

　　罗二不管那八十。他的早已领过，要问的是剩下的一百二十，两个孩子过节要鞋，家里针线不会因管事跑东口就把鞋自己缝出来。

　　“顾管事呢？”

　　“前埠。”

　　他转身便走。小满跟到门外，看见顾正在一艘大船旁，同一个穿竹青衫的人说话。

　　那船没有挤上来，反停得离岸略远。荣信行的白旗挂在桅下，船头两个搬工已卸了扁担，蹲著吃热汤饼，旁边的人等他们吃完，竟没有催。

　　顾先向那青衫人迎过去，腰比迎田先生时又低了些。

　　“贺东家，昨日那份我都留著。只是……”

　　“先让你的人把路空一空。”

　　贺景衡说话不高。顾回身喝了一声，原先怎样骂也不动的那车木器，这回真往外挪了半尺。

　　贺让船上的伙计把一件有价的样货送给顾看，自己站在干些的石板上，靴面没沾几点泥。他年纪比小满以为的轻，眉毛浓，说话时总像先听见了旁人没说出的后半句。

　　罗二挤过去要问工钱，顾的脸一下拉长。

　　“我说过节前后——”

　　“前是前，后是后。你嘴里这个节能拖到收稻。”

　　有人笑了一声，又赶快收住。贺景衡却笑了，朝自己船头示意，说若只欠一两顿饭，罗头带人过来吃，工钱的事仍找原号，别在别人的货板上吵。

　　罗二没有去。他看一眼那热汤，啐了口水到河里，说自家人还没饿得要端别人的碗。

　　贺并不恼，等他走开，才问顾身后这位是谁。

　　“东栈江小满，薛夫人叫她跟田先生来核。妳那回讨工钱的话，都传到我们这边了。”

　　顾后半句是对小满说的，声音忽然热络。小满望见岸上方才让开的人又慢慢围近，背上一阵发紧。

　　贺景衡看了她片刻，目光停在她紧抱的簿子上。

　　“讨回自己的，已不容易。如今连别人的也要一并讨？”

　　她答今日只是随田先生来。他点头，让她先忙，没有顺势夸她，也没问她敢不敢接顾的摊子。船家在后头叫时辰，他往船上走了两步，又回来提醒顾，六月初九那份，别因端午忙便忘了。

　　顾嘴角绷住，应了。

　　小满想问是哪份，顾已伸手叫许顺拿木牌来。

　　原来写的是田先生核帐。他用一块湿布擦掉后头几个字，让许顺换写江小满核脚欠，挂到候人那张桌上。

　　“先生看大帐。妳熟这些人，先替我招呼。”

　　他将一张凳子推到她膝前，退得极快。

　　小满没有坐。岸上那个吃饼的男人已走过来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，问她今日究竟能领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