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6、隔岸 误船的一百

　　唐明月把两张小票放到案上，没有坐薛夫人留给她的软椅。

　　她选了靠门的那张，椅背硬，进出都方便。小满进来时，她正在喝水，一口喝得急，呛了一下，便将杯子推远。

　　孙掌事报一百八十文。

　　改搭下一班，另添脚价六十；买家因晚开两日折去一百二十。两张都有往来凭票，并不是他站在仓门口，临时从气里数出来的。

　　小满听到一百二十，衣袋里那串新薪像又紧了一扣。

　　薛夫人翻过货帖，问买家能不能再让。

　　“我去见过了。”明月道，“他说铺面空两日，也要租钱。我说新布还没到，他拿旧布卖了。如今要他照原价，他不肯。”

　　何承佑站在母亲身后，原想替她拉开椅子，明月已自己坐稳。他便把手收回，拿起桌边的壶，替她添水。

　　“铺里先付，这一笔我补。”他低声说。

　　明月看他一眼。

　　“你用什么补？”

　　他没料到她当众问，脖颈红了。

　　“我再想法子。”

　　“那别在这里添一个还没想出的数。”

　　话说得硬，何承佑的脸立刻沉下去。明月看见了，嘴唇微动，却没把话收回。她今日从清早跑到午后，裙角仍有泥，没力气先替每一个人留好脸面。

　　薛夫人叫儿子到外头坐。他不肯，挪到窗边，背著手望院里，耳朵却一直朝著这边。

　　田先生将原约和仓里昨日的暂候记摆开。两边各说过一遍，屋里便静了。秦妈妈本想提那三十六文已免，翻到那张纸，终究只压在旁边。

　　明月把手指抵住一百八十那行，问的是今日谁先付，谁肯认多少。

　　小满以为大家都在看自己。

　　她昨日手握新钥匙，总怕那一声停叫得不够稳，如今却恨不能把它放回案上，说自己仍去洗桶。洗坏一只碗，至少知道碗价是多少。

　　薛夫人忽然问她，若再遇一回改封，收不收。

　　小满喉头一紧，答仍要认过。

　　何承佑在窗边转过头，像要说什么。明月先把杯子放下。

　　“夫人，问她几回，她也只会这样答。我的货也不会因此早一日。”

　　薛夫人看向她，眼里那点愠色慢慢沉下去。

　　她将两张票并好，取笔，说这一百八十，何记与唐铺各负九十。何记准了候验，仓里未先说明过不了晚船时怎么接续，也有该改的地方；唐铺改封不报，且不肯拆寄，其余五件一并耽下，亦有自己的决定。

　　这一笔是两家就这宗货议定了结，不把小满的月钱拿来塞缝。

　　明月没有立即应。

　　孙掌事低声说九十也不少，原先姑娘可没说自己铺里愿吞。他说得急，乳母在门边扯了扯他的袖，他反倒恼，将袖子抽回去。明月拦住两人，把九十那行读了两遍，终于点头。

　　“初二船到的时刻，今日便定。不要到了码头又说人没来。”

　　田先生说自己去核，叫小满带原货帖，并未将这件事全丢回她身上。孙掌事先出去，乳母追上两步，低声埋怨他不该当著姑娘发火。他没回嘴，只将那两张票折得更小了。

　　何承佑仍站窗边。等长辈说完，他才向明月走去，问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只会花母亲的银。

　　明月抬头，疲倦得连不高兴也露得明白。

　　“我今日不想再猜你往后能做什么。”

　　何承佑的手攥了一下，转身出了门，脚步很响。明月望著那扇帘子，眼圈红了，没有追。

　　小满拿起货帖，经过她身边时停住。她想说那九十若因自己而损，往后一定帮铺里找回；念头才起，又发觉自己拿不出可找的地方。

　　明月看见她，先道：“妳别也说往后。”

　　小满将那句话吞回去，只答初二自己会在仓门等。

　　“这句我记著。”

　　秦妈妈点出九十文交给孙掌事，让他照这宗损款收讫。两家的议定票各留一份，没有拿那笔免收的仓钱再抵。

　　明月站起身，将喝剩的水一口饮尽，连伞也忘了拿。乳母追出去送，她接过时，回头向小满看了一眼，没有笑。

　　傍晚，小满带回秦妈妈退给母亲的针样。

　　林素娘正在数那八十文针工钱。她把其中一小串另穿细绳，说留著还秦妈妈先前垫的药费，余下的要买线，不能全叫女儿带去交房租。

　　小满将自己的三百零一放下，觉得一日听了太多数目，连家里钱碰桌的声音也响得惹人烦。

　　“我今日赔了人家一班船。”她道。

　　母亲没接这句，先问铺里怎样议，听她说完九十与九十，才把钱分进两只小袋。

　　“那妳明日还去？”

　　“去。”

　　林素娘嗯了一声，从锅边端来一碗饭。碗底有半只咸蛋，蛋黄拆成小块，油浸在热饭里。小满吃了一口，才觉出饿。

　　小年坐在床尾理衣包，将两件衬衣翻了又翻，拣不出哪件带。母亲嫌他把刚叠好的弄乱，叫他索性全带，他又怕管事说像去住半年。

　　“五月初一去，初十那日做完，十一回西栈。”他忽然对姐姐说。

　　小满停了筷。这一回弟弟先把归期报给她，像也不愿昨夜那场争执带到明日。

　　她问那九百六十。

　　小年把一条腰带往包里塞，塞了两回才答，今日回西栈交假条时问过带队的顾管事。管事说货款在客人手里，问日期也变不出钱，叫他先把领款名目抄齐，免得初一发时乱。

　　他拿出一张尚未用的领款告示样。

　　最后另有一行：过午不候。

　　“这句是你写的？”

　　“不然有人早上不来，晚上又到。顾管事说要一个个对花押，总不能一直等。”

　　小满望著那几个笔锋端正的字，想把纸拉近。弟弟已警觉地按住一角。

　　屋里的蛋香忽然也淡了。

　　“我没说不给。”他道，“只是叫他们早些来。”

　　林素娘把一件包好的衬衣塞进他的包，说明早来接的人辰初到，今晚再吵，明日两个都起不来。小年将告示样收好，母亲催他洗脸，他便低头出去了。

　　小满没有追著问。她想起自己今日想替明月许回那九十，忽然知道弟弟也是这样，以为笔下一添，事情便能省一半麻烦。

　　翌日天还青著，母亲就先起来了。

　　小满睁眼，见床边空了一半，灶上那锅粥已滚。她昨日睡得晚，竟没听见小年出门。追到巷口，母亲正扶著墙回来，说顾管事把人接走，还塞了一只粽子在小年手里。

　　河边的早船已过桥。少年站在船尾，衣包抱在胸前，看见姐姐，举手挥了一下，船便被桥洞遮住。

　　小满沿岸跑了几步，听见母亲叫她慢，才停。

　　陆慎从桥另一头过来，提著一小串纸包，见她披散的头发，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
　　“送人，还是追船？”

　　“笑什么？”

　　他指了指她脑后。小满伸手，摸出一根做被面时别在发里的小竹签，这才记起昨夜连发髻都没拆。陆慎转过脸，肩膀仍动，她恼得要把竹签丢他，手抬起，又觉得太像小孩子，便塞进袖里。

　　他把一个纸包递来，是驿铺旁买的盐炒豆。

　　“没追上，吃这个慢慢等吧。”

　　她咬了一颗，硬得硌牙，刚要嫌，他自己也咬到一颗，两人一齐皱眉。方才那点恼忽然散了。她问他怎么这么早，他说昨日写到灯干，今早一身墨气，出来走走，顺便给家里捎信。

　　她想问信里有没有自己，问到嘴边，变成问豆子哪家买的。

　　陆慎以为她真要记，认真指了一遍路。小满越听越气，将纸包塞回他手里，转身回家梳头。

　　到门边又回来，从包里抓了一小把。

　　“初三我跟田先生去南埠，一日。你若见我娘出门，叫她把凳带上，别站著同孙婶说半日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应得太快。小满看他，她要说的那句始终没找到出口，只得掰开一颗豆，把好的半边留在掌心。

　　午后秦妈妈准下初三的代班，韩福接小茶仓，田先生仍核收发。小满将该留的货帖逐张放好，出门时，河对岸一面荣信行的白旗正迎风展开。

　　她从前日日过桥，也见过那旗，却从未留意旗底画的是一条向南的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