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5、拆封 一刀剪开第

　　第四件布包拆到一半，孙掌事忽然伸手，按住了刀。

　　“这道也要剪？”

　　小满看见刀口已入草绳，再推半寸，绳便断。柳嫂握刀的手停在那里，指节被孙掌事压得发白。

　　“您松手。”她说。

　　河上起了早雾。昨夜候在外棚的六件散布都罩著油毡，毡角积了一小兜水，阿茂卸下时没提防，水沿领口灌进去。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，惹得石头在旁笑，还没笑完，便被孙掌事瞪住。

　　四月三十，天才亮透，原装货的杜兴已到了。

　　他蹲在包边，摸摸旧绳，又看被揭下一半的新封，说这一道也是自己扎的。

　　“那便请您看著拆完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“我都说是我的，还拆什么？这一层收回去，叫我铺里的人看，倒像我在路上掉了包。”

　　杜兴抬头时，鼻梁上有道被毡角擦出的红。孙掌事的手还没松，柳嫂已把刀抽走，拿布缠住刃。她不想在这两只手底下伤人。

　　小满问杜兴，新封上的印为何不同。

　　“西口茶棚借的。我的木印湿了，盖不清。”

　　“谁在场？”

　　“赶车的。妳要我把茶棚也搬来？”

　　他口气硬，孙掌事的脸更不好看。原定昨夜走的船已经走了，今日却还要蹲在别人的棚下，一层层证明自家包的是布。

　　小满也不愿这样站著。

　　她今早来时，特意把新钥匙收在衣里，怕碰出声。孙掌事昨天说的那句“第一日”，像跟著她睡了一夜；她盼这包里真有什么不对，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　　若真少了，是明月的银子少了，不是她平白多一桩功劳。

　　她把手从衣袋抽出来，请田先生过来。老人正在另一头核货帖，听完，拿起那半张封纸，并没看她。

　　“帖子写原封交收。如今封改了，人说明白，也得让货对上。这一件不拆到底，孙掌事今日能在这里落字么？”

　　孙掌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终于松手，往后退开。

　　草绳剪断，外麻包掀起，里头的青布露了出来。柳嫂先摸边角，再将上面两匹抱到干板上。石头要来帮，被她用胳膊挡了一下，叫他先把湿袖挽高。

　　一匹接一匹，长短、花样都对。

　　杜兴坐在门槛上，故意把手插进袖里，等别人点完。他原先在西口遇上运菜车，溅湿外封，怕孙掌事扣自己的脚钱，借茶棚火烘干，封纸烘脆裂了，才重贴。他没有掀里包，布也没浸水。赶车人已随来，说起那车菜，连哪一筐萝卜滚到沟里都记得。

　　孙掌事将那块青布抓在手里，望向小满。

　　“没少。”

　　小满应了一声。

　　他又说一遍：“一匹也没少。”

　　田先生让量货的人照帖点清，重新包扎，原封、新封及经手的话各留一处，不再让众人围著。屋里总算又响起绳结摩擦的声音。杜兴蹲回去，手指灵巧地绕了三圈，扎得又快又紧。

　　柳嫂看一眼，伸手扯住绳尾。

　　“这道别压花样。”

　　杜兴哼了一声，仍重绕了。

　　小满到井边打水，脸让冷水一扑，才觉出自己方才一直在咬牙。阿茂跟过来，将空了的灯罩倒扣在石上。昨夜四十文已揣进他怀里，他却还要等别人取过货才肯走。

　　“今日若没活，我回去睡了。下回别只说守一夜，清早还要在这里等。”

　　她道是自己没交代交班时刻，让他现在便走。

　　阿茂看著她：“妳昨日叫住货时，声音比今日大。”

　　“昨日怕你们搬进去。”

　　“今日怕谁？”

　　她没有答。阿茂也没等，拎了灯罩往前走，到了门口才记起这是仓里的，又折回放下。石头笑他守一夜连灯都认作自己的，他回头骂了一句，两人这才又像平日。

　　包还没扎完，新茶的车先在门外停住。赶车的要倒回巷里，后头却又来一辆空车，两个车夫隔著马头吵起来。石头挤出去帮推，孙掌事见他走，立即叫别把布撇在这里，今日若再叫人淋湿，哪个认。

　　小满原想两头都应，嘴才张开，新茶行的人已越过她，直接朝韩福招手。那人认得老仓头，问这里到底谁说得准，别拿货主的时辰陪小姑娘练手。

　　她站在车辕旁，脸上像挨了一下。

　　韩福没有替她解围，只说新茶得照单进，单在她手里。那人这才转身等她，小满却发觉自己把纸角捏软了，抬头又忘了哪一辆先到。

　　柳嫂从棚下叫她，指了指地上两道湿车印。靠墙那辆车轮窄，方才倒过一回，印压在宽的上头。小满看明白，先请窄轮退到桥边，让宽车卸。

　　她自己提扫帚，将过道积水扫进沟里。扫到第四件布包旁，孙掌事伸脚压住一角油毡，怕脏水泼上来。她换了方向，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
　　新茶行的人看货入了门，拱手走了，并没因刚才那句便向她赔不是。小满将扫帚放回墙边，手心磨出一片热，这才听见门外有人叫孙掌事。

　　唐明月是在布包重新封好时来的。

　　她没坐车，乳母跟在后头，手上提著一把没张开的伞。河边的风将姑娘裙角卷到鞋面，她进棚先问货，没先同小满招呼。

　　孙掌事把货帖给她看，声音不自觉低了。

　　“原货无差。下一班得初二。”

　　明月沿干板走了一遍，在第四件前蹲下。杜兴起身要说，她抬手让他把新印盖正，自己拿那两张不同的封纸比了比。

　　“你怕扣脚钱，便瞒著改印？”

　　杜兴嘴里那一串话忽然没了著落，只说本想到了再报。

　　“到了，孙掌事已不知道谁做的。你倒把脚程做完了。”

　　明月站起来，叫乳母把伞搁好。她手背有一点灰，乳母拿帕子来，她没接，直接在包边掸掉。

　　“下一班要添多少？”

　　孙掌事从袖里取出小票，说新船那头已去问，添脚价还是小事，买家原等初一开售，今早遣人说迟到便要折价。

　　明月听完，将票叠在货帖里，才看小满。

　　“妳昨日若收了，今早便不会有这一场。”

　　小满胸口蓦地一紧。

　　“可昨日没人能认改封——”

　　“我知道妳为什么不收。”

　　她说得快，像也不想再听一遍。棚外一车新茶正等进来，韩福扶著车辕，探头问这里何时能腾。孙掌事便将六件又数了一次，仿佛少数一件，就能少堵一段路。

　　小满想说自己只停了第四件，是孙掌事不肯拆寄。她已将这句话在心里备了半日，此刻望见明月手里那几张票，竟没说出口。

　　谁先作了什么选择，并不能把那班船叫回来。

　　明月却没有要她陪著沉默。

　　“我今日还要去见买家的人，不能在这里猜。妳若要把前后经过再说，午后到小厅，对著单子说。别让孙掌事来回传，传到后头，又成了我们唐家仗著亲事欺负妳。”

　　小满抬起脸。

　　明月已转身，乳母替她撑伞，她伸手接过，这回自己拿了。出门时，孙掌事想跟，她叫他留著将货重新交好。

　　“今日别再换一个人认封。”

　　那伞沿低低一闪，人过了石桥。

　　小满站著，直到柳嫂叫她拿新茶的入单。她拿错一张，韩福伸手抽回，说那是待提的，不是今日进的。她脸一热，换了另一张，对完才放人。

　　午前秦妈妈来核月底工钱，叫她到帐房。

　　旧薪扣过预支，二百四十七文；新约廿九、三十两日另折五十四。两份放在一起，共三百零一文。小满逐串收好，没有像初六领清欠薪时那样急著划纸。窗外孙掌事还在同人议明日看货的时刻，声音从帘缝里挤进来。

　　秦妈妈将她已按过的单收起，问怎么不说话。

　　“没少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秦妈妈以为她说工钱，点头叫收妥。小满将钱放进衣袋，铜钱碰著那两把新钥匙，叮的一声。她把袋口拢紧，忽然很想回家，将今日的每件事倒给母亲听。

　　可小厅午后还有人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