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4、仓门开 八百文的新

　　廿九清早，小年带回一小包红枣，还有一只用油纸裹住的薄册。

　　枣子是他替伙房抄菜单得的几文零活钱买的。林素娘把枣倒进碗里，薄册却让他自己收好。小满见母亲知道里头是什么，原想问，秦妈妈遣来的人已在巷口叫她。

　　“晚些回来吃饭。”母亲道，“他这回准归两日，用不著急著说。”

　　东栈小茶仓已铺好干板。柳嫂和石头等在外头，阿茂也来了，小满走过时，三个人都看她。辰初便要到了。

　　小厅里，薛夫人将一份新约推到她面前。

　　月钱八百，饭另，再试三月。她看见第一行的数字，先把背挺直了些，往下读，手却慢慢停住。约里叫她排两个帮手、记收发，遇封不合可先拦下待田先生覆核，另添值更却要先回秦妈妈。

　　“秦妈妈若回府，临工等不住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遣人来问。”薛夫人道，“满街都是你能叫的人，不能个个由你许价。”

　　小满想起姚三，脸一热。

　　“我上回答过头了。可停在外头的货，总得有人看。人家等一趟、两趟，往后都知道只消催我，我便只能先收。”

　　薛夫人将茶盖放下。

　　“你已预支一百二十，还想学会自己支钱？”

　　“我想学会先知道自己能支哪笔。”

　　屋里静了。小满把新约往回推了一点，拇指仍压著八百那一行。

　　“若这一项不能给，我仍做伙房也成。或只抄进门的时刻，交收等秦妈妈来。我不能替人接一份催著就得吞下去的领班差。”

　　薛夫人看了她许久，叫秦妈妈开门。外头柳嫂已站起来，石头正问管门的时辰，再晚，他们就要去问别处的活。

　　“你若回灶下，他们也肯在这里做。”

　　“肯。可他们肯等我到辰初，是这几日我排过活、发过钱。夫人若只要一个抄得比我快的，我知道不是非我不可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掌心全湿了。八百文还在案上，没一文进她口袋。薛夫人望向田先生，田先生将值更册摊开，说可以只开已核册额的临差，不许她临时另定价、不许添长工。

　　最后添进去的，是未满五百文的册额值更与小修可先调派，翌日覆核；五百及以上仍须秦或薛准。只这一仓、两个帮手，收发田先生双签，停哪件记哪件，不能因怕事把合封的也堵住。

　　薛夫人亲自落字，才将笔递给她。

　　“我需要能带著人把交割做成的。你要了这一步，往后也得把人家的难处带回来。”

　　小满按印时，手还有些抖。

　　田先生另核旧薪：初七至廿八二十二日，以三十日折，尾数进一文，合三百六十七；扣预支一百二十，余二百四十七月底付。廿九起新八百月额另算。

　　收笔时，他又问小满，下月愿不愿抽一日，跟他去合本南埠分号核一份帐。她可先看人、认货，帐仍由他核。小满还没答，外头已有人再问时辰，他便叫她先去，回家想一想。

　　她将自己的那份叠好，出去叫柳嫂、石头。阿茂等了好一会儿，听见没选自己，脸上的笑没了。她说仓小，当值得有人看封、补包，阿茂只答知道，没接她后面的话。

　　午前，孙掌事带著六件散布到了。

　　这是唐明月嫁资一铺的货，原议三十六文仓钱，借仓过手候廿九晚船。孙掌事同秦妈妈熟，进门先问少东家的鱼画好了没有，才将货帖放下。

　　第四件的封纸裂过，新贴的印与原样不同。

　　小满问谁改的，送货人说途中溅湿，找人补贴。孙掌事没跟著走那一段，问了两句也说不准，便请她先卸，原装货的人明日回来，再当面认。

　　“这一件待覆。其余五件可以照单候田先生收。”

　　“五件上船，客人也不肯结整笔银。”孙掌事道，“既要等，我六件放一处，别分开。”

　　她请他看过外棚，让柳嫂另记暂候，没有把未收的写进仓。孙掌事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去见薛夫人。

　　秦妈妈很快回来，说夫人记得这是明月铺子的货，明月下月还等款给祖母用，问能不能先放进去，明早再看。

　　石头的手已搭上第一件布。小满叫他停一停，自己把货帖拿给秦妈妈。

　　“请夫人另署准收，原封有异照记。我照她署的办。”

　　秦妈妈望著她：“你第一日就要这样？”

　　小满手里两把新钥匙碰在一起。她低头按住，答了声是。

　　等回话的工夫，她将阿茂叫回，按册开四十文当夜值更，说清是一夜临差。阿茂问方才不肯选他，如今又肯叫他守，她应道，自己信他不会扔下货走，但门口过道仍得留。

　　阿茂没笑，只叫她预备有罩的灯。

　　田先生未末回来，与孙掌事核过新封，仍须等原装货人当面拆验，没有先判这批布有少、有假。薛夫人传话照新约暂候，却另叫小满记住，误的船不是一张免仓钱的单便补得回。

　　原议三十六文免收，四十文值更照支。她把两项分开写下，接著数柳嫂、石头当日工钱，两人各自核过。孙掌事站在棚边，听见河上催开船的锣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
　　那班船终究解了缆。

　　“明日验得没事，误期的脚价、客人的扣款，还得谈。”他道。

　　小满应了，没有说验过便一定没事，也没有先许自己能赔。

　　散工时，陆慎在桥边等她。母亲和小年已走过一圈先回了，他手里提著一小篮蚕豆，说林娘子让带回去，小年自称会煮。

　　“你信了？”

　　“他说这比算息简单。”

　　小满笑出声，走了几步，还是把今日的停货说了。陆慎听到孙掌事那句，问她明日愿不愿听货主说因这一班船少了多少。

　　“愿意。可他若一张口就叫我全赔呢？”

　　“那便问凭什么。我也不能隔著河，替你们把数判了。”

　　她把篮子换到自己这边，两人一同往巷里走。方才在栈里，她多想有人只说一句做得对，到了这里却又能听下别的话。

　　小年果然将第一把豆子煮老了。

　　林素娘叫他捞出来自己吃，另洗一把。小满笑他吹牛，他便拿起一颗递给她，叫她先咬过再笑。陆慎坐在门边剥豆，没忍住，也被分了一份硬的。

　　饭快吃完，小满把旧薪核单给母亲看。林素娘在一百二十那栏停了停，说月底买米和灯油要先留，将来姚三若讨回，也不能当多挣的再花出去。她应了，母亲却仍抿著嘴，把单子另收，没有替她说全是应当。

　　小满又提起田先生邀她核南埠一日帐，说尚未答，得先看小仓哪日能排开。小年本在低头夹菜，这时抬起脸，看了看母亲。

　　小年拿出早上那只薄册，说自己五月初一要去南埠。

　　“去做什么？”小满的筷子停住。

　　“合本分号管事要一个抄手，十日。我自己去求的，栈管已允，先生替我荐了名。”

　　冯先生只推荐，涉案收发仍停著，这趟由合本管事另带。小年说完，先看母亲，再看姐姐。

　　“娘知道？”

　　林素娘点头：“他想自己同你说。十日食宿、哪日回，都问过了。”

　　小满心里先是一空，随即涌上火。她这些天送过多少次东西，母弟竟都能不告诉她。她伸手去拿薄册，小年没拦，却将其中一页抽出来，先递给她。

　　“这张奉管事命抄的分领通知，准我带回来给娘看字，不是偷出来的。”

　　欠脚工一千六百文，先领四成，六百四十。余九百六十，待货款到再领。

　　没有写余款哪一日。

　　小满先看末尾，正是弟弟的字：奉管事命抄，江小年。

　　“这九百六十，怎么没写哪天领？”

　　“我问过，管事也不能许买家几时送银。”

　　“那干活的人怎么办？”

　　小年将背挺直，和清晨交红枣时不一样了。

　　“先有六百四十，总比一千六百都挂著强。南埠若周转不过来，后面连活都没了。我想去看看他们怎么做，不是去替谁决定欠著。”

　　小满想起周同福说的三日后，又想起廿三陶记那箱提前到的银。她能叫人写日期，却不能指著一个日期便让银子生出来。可那九百六十文总得有人等，等的人又凭什么只能等。

　　陆慎将碗放下，没有替哪边接话。林素娘说，小年去十日，小满随田先生核南埠一日帐的邀约也可再问，两件事不必替彼此决定。

　　“我没叫他不去。”小满说。

　　小年看著她：“妳刚才拿册子的样子，像要替我收起来。”

　　她的手仍压在那张通知上。过了很久，她松开，没有撕，也没有还到母亲收契的箱里，而是推回弟弟面前。

　　“你明日能再问一句，九百六十要他们等到哪一日么？”

　　小年低头看那一行空白，拿过桌上的笔。

　　“我会问。可若他还是不肯写呢？”

　　灯下那只笔没有落下。小满望著弟弟，这一回，她还没有能给他的答话。

　　（第一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