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3、廿八 三百石米须

　　新米在干仓里放到第二夜，小满回家时，衣襟上也带著米味。

　　林素娘用手拈下一粒黏在她袖口的谷，问她是不是又在伙房筛米。小满说，这回自己只看人家量，记何时进、何时出。

　　“看了这几日，可还喜欢？”

　　“喜欢。”

　　她答完，自己也有些意外。那些脚钱、时辰、搬到一半要换人的麻烦，竟没将这两字压回去。林素娘看了她一眼，便将留在锅边的豆饭拿来。

　　母亲把那粒谷放进家里的小米罐。小满坐下才看见，她脚边多了个小木凳，坐著缝活时可以把伤腿搁高。

　　“哪来的？”

　　“孙婶家不要了，我拿一件改好的旧袄换的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，没再去看凳脚稳不稳。林素娘看她这样，倒笑起来，说这一件总算不必等她来作主。

　　廿六午后，郑家的量粮师傅到了何记。

　　新行栈的仓口还在交接，郑元丰不能提早把三百石全收进去，便依约先派人预看粮色、核斗。田先生拿出廿八申前交验的约记，请来人把届时过米的次序说定，免得一早到了，两边又各有各的忙。

　　小满替两名师傅端水，听见他们说的是斗口、底深与平米的方法，没有一句是她靠看过几个袋就能答的。她将两边人选过的样米分装，放到田先生指定的架上，免得与午饭米混。

　　量粮师傅看了来源分堆，叫人从下层再抽一袋。柳嫂正把散下来的线头收起，听见便将空处让开；石头已抬起上层一袋，要先挪到旁边，被老脚夫叫住，让他等第二个人来接。

　　“你搬得快，掉下来压著人也快。”

　　石头抹了汗，还是依次挪了。小满在旁看，想起自己初到船上伸手去顶米袋，便把原想说他的那句咽了下去。

　　郑家的人看完样，没有挑出不能收的，将正式收粮的时刻与人数交代妥。田先生让小满去问俞大，廿八要哪几个岸工能抽得开；船上该走的人照走，不能为还米将两条正在替郑家走货的船又扣下。

　　她去河边时，宋七坐在舱口，正叫一个新来的船工把封记念给他听。那人念错一个字，他拿绳头指住，再叫重看。

　　“你也会教人了。”小满道。

　　“他若念错，我就得回头再找。比你还嫌我啰嗦。”

　　他将簿子阖好，挪出一截木板给她坐。脚比月初消肿些，仍不敢踩到窄舷上。俞大这几趟让他管坐舱封记的一小组，该另添跑缆的没撤，他也不拿好强去填那个空。

　　两人看了会儿卸货，小满说廿八做完这一宗，大概能歇半日。

　　“你别替大家答。”宋七道，“你歇了，留仓的还得看米。工钱到日发，才好说歇。”

　　她怔了怔，随即应是。

　　宋七抬眼看她，见她并没恼，才把那张人手单拿出来。俞大已留好能调的岸工，小满带去给田先生核支。他问她是不是往后都想做这个，她说还没想明白，只是如今叫她只回灶下，她会想外头那些人手和货最后到了哪里。

　　“那便问清楚再试。”他说，“可别试到最后，把人当袋子排。”

　　小满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肩，说袋子又不会同她讨汤喝。他笑著避开，她便拿著单子起身，没有替他把那只伸著的脚搬正。

　　四月廿八卯时，何记门前的第一车便上了板。

　　郑家新仓口在新行栈后边，廿七已交好钥匙和空仓。昨夜两边的人走过一遍路，哪一处跳板滑、哪个门槛窄，俞大都叫人添了垫板，不等满车来了才临时找木。

　　小满拿著当日人手单站在门口，叫搬完一趟的人到侧棚喝水，再依次回来。她不站到量斗旁指挥，只将要补人的位置记下，去找俞大派定的岸工。

　　郑家的二掌柜嫌中间停得多，说日头还没大，不如先一气搬完。小满听见，没有叫人硬上，去请他看仓口，量米的地方已排了两车，再多进来，只能堵在窄门前。

　　二掌柜看过，将手挥了挥，叫后面那车先靠边。

　　米一斗斗过，量过的另记，空袋搁到一头。三个来处的米已各验过，到了郑家这边，仍照两边选定的斗实收。小满把已搬空的车放出去，叫后头的人照原次序进，没有让人一见前头空了便挤上来。

　　小满等到日上三竿，才轮到给自己倒半碗水。柳嫂把一块湿布递来，叫她擦脸，说脖颈全黑了。她伸手擦过，见布上只有汗泥，没有初五夜那股焦气。

　　她捏了布角片刻，才拿去洗。

　　午前，郑元丰从前头来，先看过收粮簿，又蹲下抓了一把米，放回掌事的样盘里，没有只凭自己看一眼便改人家的量数。

　　前头有人请他去挂招牌，他让人等一等。

　　“先把何记这宗收完。我等了这么多日，别等到末尾少了什么，前头却先敲起锣。”

　　田先生笑了笑，叫人把下午接手的名字报给他。

　　未时过半，最后一份实量核足。

　　三百石合格新米，交进郑家指定仓口。田先生和郑家的掌事各自核斗、覆数，再看收单日期时刻，还没到申。小满站在旁边，听见郑元丰说收清了，肩上那根绷了许久的筋才松开。

　　他把原借米契取出，注明本笔已足额还清，将薛夫人为这笔所出的私产担保正本交回。田先生逐处看过，收好对方给的收讫，再叫小满核自己所记的交运时刻。

　　郑元丰问她今日能不能只回一句都好了。

　　小满看了一眼田先生。

　　“米好了。别的我不替先生答。”

　　郑元丰笑出声，田先生也没拦她，自己将尚在走的船约拿出来。

　　两条大房自置好船自初十起承运，至六月初九，脚价仍低本季行价一成；借米还清，已议定的酬利不因此半途撤回。四条包用船照原约，舵坏那条另修，并没有变成郑家随时可调的第三条船。

　　郑元丰看了船期，指著其中一日，问能否多带一趟货。

　　“要俞大看潮、人手和装载。”田先生道，“多出原议的用项，另核脚钱，不能我在屋里一点头，人便多出来。”

　　“请他来看，能走再说。”

　　两人说妥，才提到旧修船欠。郑元丰把那张旧票又压了压，说新米清了，旧款可没跟著没了。田先生答已另列待议还期，回去照实报薛，不会把今日收讫拿去销那笔旧帐。

　　小满看著他们一来一往，没有觉得方才的收清因此少了几分。

　　前门有人放下梯子，两个木匠攀上去，把裹招牌的最后半张草纸揭开。

　　“元丰行栈”四个新字露在午后的光里。

　　郑元丰在门下站了片刻，抬头让人往左挪一寸。他等那一寸也挪正了，才叫二掌柜请众人喝茶。不是大宴，热水里浮了茶梗，另有一箩切开的饼，搬工们坐到阴处，捧碗就吃。

　　小满也分到一块。她吃了两口，看见田先生仍抱著文书，便替他挪了张凳子。

　　他终于坐下，长长出了口气。

　　“这回能回去说了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该还的这三百，还了。”

　　小满低头将饼吃完，没剩下那圈硬边。石头过来问，明日小仓若真要选人，她会不会要他。她说还未同夫人讲定，他便说自己能等到辰初，再迟就得往别处问活。

　　柳嫂在旁收饭罐，也说只等辰初。小满记下时辰，拿回人手单。她不能只去见夫人，听一句给什么便谢什么，外头两个人也有自己的日子。

　　傍晚回栈，她先将收清的消息报进去，出门却没往家走，而是去了县署值房。陆慎尚未散，桌上摊著一封家信，这回已不是写到一半的。

　　他见她来，先看衣袋。

　　“米清了？”

　　“未时过半收清，担保也拿回来了。”

　　她答得快，说完才喘了一口气。陆慎将椅子移出半边，让她坐。她摆手，见他提起茶壶，又点头。

　　“我今日真高兴。”

　　陆慎笑了一下，把剩下半盏温水给她。她捧著杯子，看见信边多了妹妹的两行字，问木梳送到没有。

　　“送到了。她嫌包得太多，拆完说纸都能糊半面窗。”

　　“你寄了几把？”

　　“一把。”

　　她忍不住笑。他把信折起，没有塞回桌下，说母亲叫他不必为少一趟差急著往外借银，会试还有日子，家里的桑叶也没照他在信里算的那样贵。

　　小满的笑慢下来。

　　“你还后悔没有去么？”

　　陆慎望著茶壶，过了一会儿，点了头。

　　“昨日想了半夜，若那日先走，今日大概已领到差用钱。我知道我为何留下，还是会想。”

　　她拿杯的手收紧。他没有要她安慰，抬眼问她，是不是听著不大高兴。

　　“有一点。我也想过，若我不找姚三，便少那一百二十文，不必回家算哪样先不买。可我又恨周掌柜，恨得想立刻有一句能将他钉死的话。”

　　陆慎没说她早该想明白。他将茶杯接回，放在自己常用的那只旁边。

　　“再有合适的差，我还会争。”

　　小满低头，应了一声。她原希望他说以后不这样急，话到嘴边又知道，自己若有一处仓能试，也不会肯一直只守灶。

　　“那下回你早些告诉我。我若想留你，我自己说。”

　　他抬眼看她。小满脸上烫起来，赶紧说明日想带娘过桥，小年也回家，问他散得早不早。

　　“未末能走。妳想叫我去？”

　　她没再借母亲的名头，点了头。

　　陆慎说好，起身送她出门，并没有替她把明日的差事也答应下来。她走到桥口，还记得那两只并在一起的茶杯，便又多买了一把青葱，打算明日拌蚕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