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2、现银 廿八还米在

　　四月廿三午前，陶记的船还没到，小满先在东栈门口看见一个抱包袱的伙计。

　　他身上有水腥味，鞋帮沾著新泥，说管事在后头，要先问何记能不能照催款函里的折让办。

　　田先生将人请进去，没叫小满回答。她只让伙房添了热水，站在门边等。这笔布货早已交到陶记手上，原约月底以前对帐付款；何家为赶廿八还米，催人提早送来，代价也在回函里写过。可银还没落地，说过的折让便像案上留著的一道空格，人人看著，都盼能再少些。

　　午后陶记管事进门，先不解腰间的钱袋，将两封信放到田先生面前。

　　一封是原对帐单，一封是提早结付的回函。他把两封并在一起，叫田先生核过数，才让随行伙计抬进那只裹油布的木箱。

　　“本来要等月底收齐我们两处铺的款，这回挪了现银过来。有些散碎银，须再验一遍。”

　　薛夫人来时，木箱已开，桌上垫著青布。钱铺请来的验银师傅拿起一块，翻看底面，剪开一处试。小满只记哪包已验、哪包尚未动，银的成色不敢替人应。

　　算盘声响了很久。

　　陶记管事看著那笔折让，说何家若不急，也可收回这一份，仍照月底再对，今日将已到的部分先交。他说得平常，没有用何家出事来压人，身旁那两封信却将能退的地方都列出来了。

　　薛夫人没有立刻落印，先问田先生，先收一半能不能买足眼下差的米。

　　田先生摇头。

　　“还得留过秤、搬运与看守的钱。不能把米价堆足，到了廿八又叫脚夫垫饭。”

　　陶记管事低头喝水，没有插嘴。小满站在窗下，看见院里一个等领搬脚钱的妇人抱著孩子，正把一小片饼掰得更碎些，喂到孩子嘴里。

　　薛夫人把印拿出来，放到回函旁。

　　“照议定的折让，今日结这笔。往后布色有异，仍拿原货单说，别因今日让过一次，便又从这里扣。”

　　陶记管事应下，另在结付单上写清原货此笔已结，没有混进未议过的扣项。

　　印落下去，田先生将少收的银记进这宗布货里。薛夫人伸手去拿原单，拿到一半，又叫他留在这里，等年底分利一同看。院里等工的人听不见她说什么，只看见银箱终于抬起，便有人往门边靠了靠。

　　银验完，伙计将木箱抬进银房。田先生跟进去，两人对封，小满留在门外，直到秦妈妈出来说可以叫候著的买米人进厅，才跑去传话。

　　陶记管事歇在廊下吃冷饼，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酱瓜包，拆开时油纸已黏在饼上。小满将伙房新烧的水给他，他道了谢，拿杯底压住飞起来的结付单。

　　“府城如今生意也难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有好做的，也有不好做的。你们这批布，还压著一部分。月底我们欠丝行的也到期，这箱银原要留一留。”

　　“所以要折让。”

　　他抬头看她，笑了笑。

　　“要折让，也因我们东家知道你们急。妳别替我说好听的，我拿得到便拿。只是往后若还要做生意，拿得太尽，人家也记得。”

　　小满想起郑元丰把茶杯搁下去的样子，没有再问。他吃完那张饼，仔细将油纸包起来，说船上还有两个伙计，给他们带些热水便好，饭自己带了，不记何家款待。

　　她去添水时，恰见柳嫂在井边淘自己的小饭罐。罐里煮的是豆饭，底下有一层锅巴，柳嫂用竹片刮了两回，没舍得倒。小满正要去拿吃剩的米汤，柳嫂叫她别忙，自己留著锅巴带给小女儿，这一罐并不是不够吃。小满的手停了停，回过身将要洗的水瓢放到井边，没有再往人家饭罐里添。

　　管事走前，将两份单再同田先生换过，各自留下署过的那份。他没因方才说了几句家常便少折一文，小满也没再觉得那几句话能替银子另开一条路。

　　买米不能只拿布货这一项。

　　初十在府仓领回、初十一入帐的官粮余尾款与运脚，扣去本趟真支差费和该付脚钱后，仍有可用余款。那余款只够一部分，连同今日折过的布款，还须薛夫人从剩下可动的私帑里再垫一笔，才能凑到二百四十石的米价和这几日交运所需。

　　秦妈妈将私帐拿来时，顺手把另一只小匣放到柜后。小满认出那里头是家中用度，秦妈妈却没有全取。

　　“这个不能再动。”她对薛夫人说，“下月府里的饭、老仆的月钱，都还得有。”

　　薛夫人沉默片刻，从面前的数目里削掉一项原想先做的门面修补，才将私帑垫款写清。

　　田先生逐项过完，才叫买米的牙人坐下谈价。

　　小满听到的都是同一种米，价却不同。有一家便宜，米行掌事看过样子，说湿气重，今日过得了手，存四五日便未必稳。另一家肯保干净粮色，却只能分两处取货，得多添一趟车。

　　牙人劝道：“反正何家廿八就交。多晒半日，未必有事。”

　　小满手里那杯茶忽然忘了放。

　　她想起府仓混了砂的扫米，先前人人都说袋数不少，到了斗上才缺出两斗。她没有上去断哪家的米好，只在田先生停笔时，问了一句，若到日还要换，谁另找车。

　　田先生把样米推回掌事手边。

　　“先请你再看。多一趟车，写进价里；货不合，别等廿八才来找我。”

　　到天黑，二百四十石的新米才定下来源，付款按实到、验过的数分付，不先把全价交出去。田先生请米行两名熟手次日同去量验，小满只领了排车、煮饭和对封记的活。

　　她走到院里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已领过搬脚钱，正替孩子系背带。孩子睡熟了，一只手还攥著母亲的领口。妇人问明日有没有活，小满让她稍候，跑进去问清辰至午要几个人、能付多少，再回来请她照时到。妇人把价重问一遍，说若有这半日工，便能请邻居照看孩子。

　　小满将姓名带回田先生那里，说自己答应的是已核过的半日，午后若还要留，再问她肯不肯。田先生抬眼看她，将半日两字另圈了一下。

　　廿四清早，西栈四十石原米先移出。

　　官差依卷核过封存记号，何记两边原副单与量单也带到场，不凭麻袋看著像满的便算四十。米行的人拆袋看粮色，取样、实量，再将可用的新米另装。何远章没有来，他派的管事站在旁边，每拆一袋便问一次袋子还不还。

　　田先生答他，袋另记，米先照实过。

　　小年在檐下抄一份不入正式簿的习样旁记，正式交割由监看管事记录、签收。冯先生没有碰正式单，只隔著半张桌子指了习样一处漏写的时刻，叫他问清。少年去问过监看的管事，才补上，不再凭顺手把空处填满。

　　小满与他隔院对了一眼，各自做事，没有趁机说家里的话。

　　那二十石的买回价，西栈管事带来了另一笔现银。西栈能取出的售款先归回，付过急约的部分、周同福假报修舱归垫领走的六两都已不在柜中，连同眼下回购的价差，由二房另外补齐。管事将付银单推向田先生时，仍问将来追回周银，是不是就还二房。

　　“能追多少，依真数另清。今日不先扣。”田先生道。

　　管事将单子抽回半寸，又推过去，终于按了印。

　　二十石由裕成牙行核原买卖联后另购同质新米，与四十石追还的原米分列，不拿售单代替到货。小满看见第一车到了，才将等在院外的另一批搬工叫进来。这回有现银付，有真米过斗，每一样都比前一日案上的数目沉。

　　到午前，新购的二百四十石也陆续抵东栈。

　　伙计们将米搬到没有受过火水的干仓，先垫木板，再照不同来源分堆，不与西仓清出的焦米残米靠近。有个脚夫嫌过道留得宽，说再挤两层便能省一个角，小满便去问米行掌事，两堆之间该留多大。

　　掌事踩过木板，指著地上一处潮印，叫人换了方向。小满照他说的画记，脚夫也不再争，大家费了半个时辰重新挪。

　　有个被叫石头的年轻临工做事急，差点把一袋米拖过地面。旁边柳嫂伸手揪住袋口，骂他一声，叫他等另一人来抬。石头脸涨红，问她又不扛大包，凭什么管。

　　“破了是你缝，还是我缝？”

　　柳嫂把针线袋挂到腰边，石头瞥了一眼，到底等人来了才动。过一会儿，他又往前赶，小满拦住，说他若急著去接午后另一处的活，先将时辰说清，别拿破袋来省。

　　石头原要顶嘴，听她说可以换人，才把后头那宗活讲出来。小满依单去找本来就在午后接手的人，早来半刻，额外候工先请田先生核付。石头走时将自己抬过的几袋都点给后手，嘴里还说柳嫂毛病多，却没再拖袋。

　　柳嫂问她是不是还要一直回灶下。小满摇头说不知道，柳嫂便将手里补完的空包折好，说往后若仍是她排活，自己愿来，但有女儿要顾，不接夜夜住仓的差。

　　“妳肯跟，我也得问人家还肯不肯用我。”小满说。

　　“那妳去问。我先把自己的话说在前头。”

　　傍晚最后一份货单核下，田先生坐在仓口，叫人给他一碗淡茶。

　　小满问明日是不是便能全还。

　　“郑家新仓口廿七才交妥，量粮的人两边早约在廿八。他答应明后日先来看样、核斗，正式仍照约在廿八申前收。这几日的看守也得算上，别以为搬进来便放著不管。”

　　她应著，替他把茶添满。

　　田先生喝了半碗，才说东边那间茶仓若做散货交接，自己顾不过每个时辰。薛夫人愿另添一个记收发的，工钱可谈，比伙房高些。

　　小满看向仓口。柳嫂正把别人踢倒的木板扶起，石头留下的后手也已接上，院里并没有因她站在这里便乱。

　　“只让我记，还是也要我催人、接货？”

　　田先生放下碗，说他还没同夫人谈到那一步，等还完郑家的米再坐下说。小满便把问了一半的话记在心里，没有先谢夫人给了自己出路。

　　河上两条替郑家走货的自置好船恰好回埠，一条卸桐油，一条卸杂货。宋七坐在舱口核出入，脚边垫著一团旧衣。有人叫他搭手跑缆，他先抬头看了一眼，便喊新添的船工去，自己没有站起来。

　　郑家的新招牌还裹著半张草纸，风一吹，露出一个丰字。小满站在仓门前，闻著新米的干香，第一次觉得那块一直没挂正的木板，也同自家还没清完的帐一样，正在往该去的地方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