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1、该谁还 除嫌凭照终

　　四月廿二，宋七到县署时，右鞋穿得比左鞋松。

　　他早上试著把绑带拆了一圈，走到桥下便又缠回去。小满见他坐在候问的长凳上，没再问好些没有，只将靠墙那一头让给他，免得过路的人踢著脚。

　　院外有挑菜的叫卖，声音一阵近一阵远。前几回来，两人总怕里头忽然叫名字，听见门响就坐直。今日仍如此，宋七手里一截绳头已绕了三回。

　　朱县丞出来时，带著县令已批的案卷。

　　十九日问明的各项并非都在同一日判到底，周同福挪用、诬供等节须移送府里覆审，何远章明知定用粮而擅调的公责也列入移府卷，不因何家愿补米便撤去。县令准何远章具保候核，仍须留县听候，不得自行离境。周同福撤去掌柜差，拘候解送，不许再回东栈管钥、动帐。

　　朱县丞先将这些向到场的人分说，才叫小满和宋七上前。

　　“江小满、宋七，本案所涉掌钥纵火等嫌，查无可据，已准解除。往后若另有真凭，另依凭据问，不能拿旧疑反复勒人认损。”

　　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手先伸出去，又停在半空。

　　书吏将给他们的凭照放到案边，让两人核姓名。她一字字读到末尾，耳里却像仍留著初五夜的锣。宋七在旁低声问她，是不是还有哪个字不认得。

　　她摇头。

　　“我再看一遍。”

　　朱县丞没有催，转而叫人将老邓那份另送邓家。

　　夜开仓、以糠与空包填堆位、灯落失火，亲历与值更、原单相互核过，不能再说是白日取麻袋的小姑娘留钥放火。老邓明知违例仍受银夜作，失火过失另按伤情与所为候核；他手臂烧伤是真，受过二两银也是真，都写在各自该写的地方。

　　“不是将原报三百石全落到邓姓一人头上。”朱县丞对书吏道，“这一节送去时念明白，不要只给人一句有罪无罪。”

　　小满将凭照折到一半，听见后头的门打开。

　　周同福由衙役带过穿堂，衣领歪著，胡子几日没刮。他看见她，脚下顿了一瞬，像还想同往日一样叫她让路。衙役催了，他便往前走，没有开口。

　　宋七将手里绳头收进怀里。

　　两人走出县署，走到原先常停脚的白墙旁，都没有先说话。小满把手按在衣袋上，凭照比当初那张记欠薪的纸厚些，硬硬地硌著掌心。

　　宋七忽然叫她。

　　“今日去河边，若俞伯问我能不能上船，我仍说不能跑缆。”

　　她望著他，慢慢笑了。

　　“我也没说你能。”

　　“你这两日看人，像个挑人的小掌柜。”

　　“还是伙房的。”

　　他说那倒好，午饭给他多留半碗汤。宋七先往河边去，小满站在石桥头，把凭照又摸一遍，才转身回去问书吏还有没有要签的。

　　姚三正牵著老牛过来，见她出门，先朝旁边让了让。

　　她叫住他，说今日已除了嫌。话说出口，才觉得像在等他替自己高兴。姚三望了望她衣袋露出的纸角，答一声好，又从车板下抽出同车手的支用记，说撤掉的那趟活，书吏叫今日先来登个名。

　　小满的手垂下来。

　　“那一百二十文，若日后追回，我先还妳垫的，不会多领。”姚三道，“可往后人家肯不肯再叫我拉，我还得自己去问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不是一百二十便都算了。”

　　“妳如今知道了。”

　　他说得不重，小满耳根却发烫。她想替他把车牵到阴处，又怕他嫌自己缠著，只问还要她做什么。

　　姚三看她一眼：“那日妳在场的，叫妳说便说。别替我答我没说的。”

　　她点头，陪他走到值房门外。陆慎出来，将火案案页收到一边，把撤单申记另交管契的书吏，请他把原约、撤约人与真支各项再问，没有顺手夹进已批的火案里当作一起清了。

　　姚三进去后，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我十三日不想你传他，”小满道，“也有怕人家说我害人的意思。我那时只肯讲他会少活。”

　　陆慎看著她，没有立即答。院外一头牛刨了两下地，他才说，自己那日也想赶快将名目弄齐，好让朱县丞有一份拿得出的卷子。

　　“拿去荐你？”

　　“有这一层。”

　　这句答得不漂亮。小满却记起驿铺那封改过的信，没有再把话往重处顶。

　　“可我如今还是不肯把真线索抽走。”他又道。

　　“我也还怕叫人出来问过，便没人管他回去怎么活。”

　　陆慎嗯了一声，将撤单另记的收条给她看，叫她记清往哪处问进展。她接过，指尖碰到他手背，他并没有像那日递简稿时立刻抽开。

　　“你还要回值房？”

　　“要。妳也得回栈了。”

　　她应著，这回离开时，回头朝他点了点头。

　　午前，东栈两房的人坐到同一张长案前。

　　县署的批文放在一边，何家合本清帐另开一本。田先生先请两房核初三移出的六十石；西栈尚存四十石，封记、原单与实粮须再核量后移还，售出二十石的价款先归回，买回同质新米的不足由二房补足。

　　那不足里有周同福虚报修舱归垫领走的六两，也有今日回购的价差。六两已从售款经假归垫到了周手上，又去还他父亲生前的私人药债，钱的去处查明，并不等于买米时六两便自行回到银柜。

　　“药铺收旧债那笔，该追的另依卷核。”田先生道，“眼前米约不能等人将每一两都吐回来。”

　　何远章盯著那项补数，指节压在案边。

　　“我接的是号里内调，周说修舱垫款早经大房看过。他自己弄的假帐，要我一房先填？”

　　薛夫人看著他。

　　“六十石往你那里去，你知道原定送官。你若肯将缺手续的退回来，周再想弄假，也没这一条路。”

　　何远章脸色沉下去，却没有再说不知用途。他转向田先生，问先补之后，周手里若追回银，能否按实再清。

　　田先生说可以另列追偿，不能在今日把该回的米扣著。两房的族中见证人都看过，才将这一项落下。

　　何远章原提接管东栈的议案，在合本里撤了。西栈日常仍要做，涉案收发另有人看，冯先生停办此笔及相关收发，将缺失手续补正留核。这些是号里为免再出事的安排，县署追问什么，仍须各自到场，没有哪一条可以拿去换免公责。

　　说到西仓余数，案边一位族叔叹道：“好好二百四十石，全烧了。”

　　田先生抬起头。

　　“只算得原报三百，已证外移六十，余应存二百四十。火场里烧的、浸的、原先有多少实粮，不能说已量出来。”

　　他将残米单另放，薛夫人也点了头。

　　“东栈保管下这个亏损，由大房先承。新借的米要按新米还，不拿焦米残米抵。往后再查得别项，另核别项。”

　　小满坐在门边抄副页，听见这句，笔尖停了一下。她那日不肯附和三百全烧，失去的差事和得罪过的人，都没有因今日一句承担就全回来。但眼前这笔，终于没有落到一群只领脚钱的人身上。

　　散了以后，薛夫人叫她留下。

　　两人隔著长案，谁也没有立刻走近。

　　“我初六护你，没有护错。”薛夫人先道。

　　“我记得。”

　　“十七日我说的，也有我自己的难处。”

　　小满将抄好的副页放平，应了一声。薛夫人看著她，似乎等一句更软的话。她却只说，夫人若仍肯让她做事，她能记住的人和出入，会照实记；算价和核量，她还得跟田先生学。

　　薛夫人慢慢将椅子拉近。

　　“那便先把还米这一趟做完。工钱仍照原约，没叫你白做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，这次没有跪下去。

　　午后，她送封记副单到西栈，正遇小年搬著一摞旧习帐进门。

　　少年见她，先往她衣袋看了一眼。小满把今日的凭照露出一角，他才松了肩膀，问娘看过没有。

　　“散工带回去。你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先生从前的习帐，没涉案的，许留著教。”

　　冯先生在廊里听见，叫小年把帐搁下，亲自走出来。他眼下青黑，衣袖仍洗得干净。

　　“往后我讲收货，先讲单子缺了怎么办。从前我教他认字拨珠，自己却嫌这一步烦，这是我的错。”

　　小年低著头，小满不知道他这句听过几遍。

　　“他不必替先生把错遮住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不用。”冯先生应得很快，“他若学成只会替我遮，三年也白教了。”

　　门内有人请冯先生过去核教学可用的册页，他便把小年留在檐下说几句。不是归家假，小满也没叫弟弟跟自己走。

　　“我还想在这里学。”小年道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先生有错，可有些题，我不会，他真肯等我算。”

　　小满望著他瘦了些的脸。这些日子，她每次来都想问谁待他好、谁使唤他，今日他先说了自己想学什么。她将快出口的话收住，问他帐学到哪一页。

　　他说已会将两边的零碎脚钱对起来，尚算不好带息的欠项。说著又皱眉，像嫌自己说少了。小满便叫他先算好脚钱，别连小数都还没弄清，急著去接人家的大银子。

　　“妳如今也这样说话了。”

　　“嫌我像祖宗？”

　　他笑了，从怀里拿出休假准条，给她看廿九那日已准回家。

　　小满记下，没有再替他添一句必须做什么。

　　离开西栈，她绕到邓家送干净布。邓妻接过，先说官里的人来过了，往后仍须候问，只不许谁逼她一家认下全部亏损。屋里老邓听见小满已得除嫌凭照，低低答了一声好。

　　窗边那件嫁衣仍没改完。女儿正拆旧里，说亲家也有不高兴的，日子要再商量。老邓忽然叫她算了，何苦让人拿父亲的事说一辈子。女儿将剪子放下，叫他等人家当面说完，别在床上先替自己退亲。

　　小满把余下的布放到枕边。这回她没急著劝哪个先忍，听邓妻叫女儿先把散线收好，自己便起身告辞。走到巷口，仍听见两人在屋里商量哪日请亲家来，声音不大，却没有停。

　　傍晚回到巷里，林素娘正坐在门内收衣。她看完凭照，手指摸了摸小满名字，将那张纸收到家中契条旁边。

　　“今夜不煎药，”母亲说，“郎中叫隔一日换法子敷。你去烧些热水，咱们洗洗脚。”

　　小满蹲下添柴。灶里的火慢慢起来，她看了很久，直到母亲在身后叫水开了，才站起身去拿木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