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20、送定 短了一截的

　　四月廿一的天刚亮，何承佑便到东栈找那对小灯台。

　　灯台昨晚已从银铺取回，包在蓝布里，分量比原订的轻。他让人揭开，自己对著灯芯孔看了半日。秦妈妈忍不住道：“少爷再照，也照不出金子来。”

　　他这才将布包好。

　　街上有人为看何家的聘礼，早早搬凳子坐到桥口。初六那一回说得热闹，红漆匣子装到车上又卸下，今日再出门，谁都想看还能有几车。

　　小满在伙房煮了一大锅水，将添来的两个妇人请到灶边。秦妈妈把半日工的钱给她点过，叫她散席前发。一个妇人先问能不能拿走自己的份，家里午前有人替她照看孩子，要付两文。

　　小满拿起一串钱，手已伸出去，却想起自己向姚三保证不耽误往后车活的模样。

　　“我问过，让妳拿得走，不叫妳回来补。”

　　她去请秦妈妈，片刻便回来，把两文从那妇人的半日工里先付出，另当著她记下。妇人笑她如今连两文都要跑一回，她也笑，没将那笔支出抹去。

　　小满脸一热，将蒸笼抬正。

　　少了两匣礼，媒人带来的亲眷并不见少。何承佑想临时加一笼甜糕，秦妈妈没让。何承佑看了眼已排满的蒸笼，把话收回，自己去检那对小灯台。

　　辰时，薛夫人出来看礼。

　　她穿了件暗红衫子，是去年就有的。小满替她把袖边沾的一点粉掸去，抬头见她两鬓已有细白。今日没有谁再提那笔原定聘银去了哪里，薛夫人也没叫欠薪的人来站在门口领这份情。

　　何承佑将单子读了一遍。

　　媒人接过，笑著说样样齐整。薛夫人却道：“有后补的，照单读，不必替我们遮。”

　　媒人的笑顿了顿，才应下。

　　礼队出了正门，比初六装车时短一截。桥口有人数匣，数到末尾，侧头同身边的人笑。何承佑听见了，手指在袖里攥住；走到桥头，他还是停了一下，等后头那个扛小匣的把带子系妥。

　　小满跟著秦妈妈交点茶礼，走到桥上，也听见人家数匣。她抬头看何承佑，他没有回望，催后面的人小心绑带，那声音倒比在家里时稳。

　　唐家门上挂著红绸，没有张成亲用的喜帐。

　　明月还住在自己闺房，今日收的是聘定，日后成婚的日子另议。门前一个小童跟著大人喊接新人，被唐家乳母一把拦住，说嘴上莫乱，姑娘今日可不跟车走。

　　他躲到门后，将红纸撕了一小条，偷偷缠在指头上。

　　唐太太在正厅接礼。她娘家的姊姊也在，见灯台放下，眉尖动了一下，当著众人没有开口。媒人按新单唱礼，读到后补的几项，厅里的咳嗽声便多了些。

　　薛夫人坐得很直，等媒人读完，才把两家昨日核过的单子送过去。

　　唐太太逐项看，没有说穷奢的话，也没有替何家夸成千金难买的心意。她请自己的兄长见过后补期限，又将嫁资不入商号的那份另收，不与今日收礼单夹在一起。

　　“今日收下了。”她道。

　　何承佑跪下去行礼，衣角压在小灯台的包布上，起身时差点带倒。旁边有人笑，他忙伸手扶正，耳根一路红到领口。

　　唐太太望著他，好一会儿，才叫他坐。

　　“你父亲在时，每年送来的茶，他都要自己拆一包，说怕伙计调错。你如今也该学著自己过眼。”

　　“我会学。”

　　“学不会的问人。别只为省那一口难听话，把明日也许了。”

　　他应下时，声音低了些，却没有含糊。

　　小满在廊下分茶，正听见唐太太的姊姊问妹妹，这样便算了么。

　　“我没说算。”唐太太答，“我把今日肯收的收下，明日该给的还要给。真要退亲，也得明月自己点头。”

　　两人看向里间。竹帘后有人轻轻移了椅子，明月已听见了。

　　午前，亲眷转到外厅吃茶，两家母亲才叫承佑去内院说几句话。

　　明月坐在廊下，身旁留著乳母。何承佑站到她面前，先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
　　“妳做的那双袜子，今日穿了。”

　　“瞧见了。鞋边露出一截白。”

　　他忙往下拉衣摆，明月才笑起来。

　　“露便露，又不是偷来的。”

　　他也笑了，坐在两步之外的小凳上。院里晒著几把新蒲扇，乳母过去翻了面，并没离远。小满端著新水到廊角，秦妈妈朝她摇头，她便将壶放到外头，等人来取。

　　隔著一丛芭蕉，何承佑的声音比厅里自在些。

　　“我原说替妳买一匣湖笔，也没买成。”

　　“我手上那支还没秃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可我想送。”

　　明月没有再说用不上。她拿起膝上的扇骨，逐根看过，才道：“你也不必说往后补我十匣。我若真要用，你带我自己去挑一支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今日说好，并没叫你明日就去。”

　　何承佑摸了摸袖口，将准备好的几句话又咽回去。小满看见乳母背著身子笑，自己也忙低头。

　　两人说起幼时过端午的事。何承佑从前往粽子里藏过一枚铜钱，明月咬得牙疼，当场叫他自己吃下那半个；他以为她气了足足一月，其实她翌日就忘了。

　　“那妳一月没同我说话？”

　　“我那时跟姨母去府城了。”

　　他愣住，明月笑得伏在膝上，连乳母都忍不住转回头。笑完，她将手里那把扇骨递给他。

　　“祖母说今年热得早。你带回去，自己糊扇面。可别再写那首人人看腻的劝学诗。”

　　何承佑收下，问她想看什么。

　　“画一尾鱼罢。画丑了，我也认得。”

　　一个掌事模样的人抱著薄册到了院口，乳母过去同他说了几句，转头来问明月，铺里月底那批散布照不照原船期走。

　　明月将扇骨交到承佑手里，起身去看货帖。掌事姓孙，是她嫁资两间铺子中一间的旧人，原来只想等乳母传一句话。见姑娘自己来，他忙要收册，说今日喜事，琐碎的明日再报。

　　“船期不是明日就能补的。祖母下月的药钱，也等著这批结。”

　　她核过货帖，仍定廿九晚那一班，叫孙掌事到时照原议借何家小仓过手，该付仓钱便付，不从聘礼里绕。何承佑在旁听见，说自家院子空著，何必收这一点，明月便问，若院子那日正好有别人的货呢。

　　他没答上来。孙掌事站在旁边不好笑，乳母先笑了，叫他把货帖拿稳。明月也笑，仍将走船的日子又问一遍，没有因笑过便放松。

　　外厅催人，他站起来，走出几步，又折回来。他并没有再问嫁资的事，只将那把未糊好的扇骨好好收在胸前，向她说了一句明日要去栈里。

　　“学什么？”明月问。

　　“先学看清别人叫我按的是哪一份帐。”

　　她望著他，没有笑。

　　“你母亲也会有不愿叫你看的。你别只挑容易的问。”
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这才出去。

　　散客时，外头终究有人说何家省了许多，唐家姑娘好性情，若换自己女儿，断不肯这样进门。

　　唐明月正好出来送长辈，听到后半句，脚下停了一下。

　　小满站在一旁，手里捧著空盘，不知该不该出声。明月已向那位妇人行了礼，说自己还没进何家门，今日留下吃饭的仍是唐家亲眷。

　　她说完便退回去，没有等人夸她会说话。

　　唐太太跟进内院时，明月正把窗边那盆水倒掉。她倒得急，一半溅在鞋上，乳母要来接，她已将盆搁下了。

　　“方才说得倒稳，”唐太太道，“这会儿手抖什么？”

　　明月看著鞋尖，慢慢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

　　“我知道她们要说，真听见了，还是不高兴。”

　　唐太太坐到床沿，叫她把湿鞋脱了。明月不动，母亲便弯腰替她解带子，才解第一根，她自己蹲下来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

　　“这么会自己来，将来怎么还要留著乳母？”

　　明月的眼泪忽然落下来，滴在手背上。乳母忙说太太不过逗她，唐太太却没有笑，拿帕子替女儿擦了脸。

　　“我知道妳怕人家说，还得替承佑想。但妳往后想笑便笑，想哭也能回来。别因今日当著人的面选了他，就认定日后连一句后悔话都不能说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后悔。”

　　“那更好。等将来受了气，也不要怕我拿今日问妳。”

　　明月点了头，又摇头，自己都觉得乱。母亲不催她说清，只将一双干鞋拿到脚边，等她换好，叫乳母把今日那对小灯台收到自己的房里。

　　“大的免了，小的便好好用。东西不会笑话人。”

　　小满在廊外等退盘，听见里头安静下来，才轻轻敲了敲门。出来的是乳母，眼睛也红了一圈，手里却拈著两块剩下的糖糕，塞一块给她。

　　“姑娘叫妳带回去吃。”

　　小满下意识要放进盘里，乳母拦住，说盘里的要归厨房，这块是姑娘自己留下的。她便用干净帕角包好。糕早已凉了，糖还黏著帕子，回去要洗，她也没有嫌。

　　等唐太太再走出来，已换回接客的神色，请剩下的亲眷坐齐，叫人把席上用不到的椅子收走。她姊姊仍不大高兴，她便亲自添了茶，说自己的女儿自己疼，今日先让孩子把这一顿饭吃完。

　　秦妈妈走到小满身旁，低声问她方才是不是想替姑娘回嘴。小满没否认，秦妈妈便将退盘拿去，叫她先喝口水，姑娘已自己说完了。

　　回东栈已过午。添来的妇人领了半日工，掂著钱笑，说少东家若明日再有半日活，也可喊她。秦妈妈叫她别胡说，喜事哪有天天办的，她却理直气壮地道，做饭也是活，谁管堂上办的是哪一宗。

　　小满将用剩的茶叶包好，交回内院。薛夫人一个人坐在小厅，暗红袖口沾著一点油，是在唐家替明月扶盏时落的。她看过退回的礼单，才将收下与后补的分开放稳。

　　“送到了？”她问。

　　小满知道她看见了全程，仍应：“送到了。”

　　廊外何承佑正叫人寻糊扇面的薄纸。秦妈妈问今日还有什么急的，他说不急，便先把扇骨收好，转身往帐房去了。

　　薛夫人听著他的脚步声，过了许久，低头摸了摸袖上那点油。

　　小满原想替她拿水来洗，她却先站起身。

　　“明日县里若有话，仍得去听。今日这一宗，先照约做到了。”

　　外头传来挂招牌的木匠敲楔子的声音，是郑家新行栈在试门额。小满将茶盘端走，方才热过的水又凉了，还有一院子人等著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