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19、体面 聘礼清单重

　　四月二十日，唐家的车停在东栈侧门，没有往正门去。

　　秦妈妈叫小满拿两块干布，擦去小厅案上的茶渍。昨日问供回来，案上还摊著各处送来的单子，今日全收了，换上一只红漆托盘。盘底有道裂纹，用金线描过，远看像枝梅花。

　　唐太太坐下，先看了那托盘一眼。

　　“明日就到了，今日把不能办的说定，省得明日有人再站起来。”

　　薛夫人让秦妈妈把单子拿来。小满磨好墨，原要退出去，秦妈妈叫她留下抄副本。她把凳子搬到窗边，听见两家先说的是何承佑自己名下的东西。

　　那方玉镇纸已卖了。

　　收东西的古玩铺昨晚送过银子，何承佑把售单按在掌下，没有推给母亲。小满见过那镇纸，是一条伏著的小螭，尾尖缺了些。少东家写字时，常把它转来转去，说是父亲在世时带给他的。

　　“这项够补哪一项，照实写。”唐太太道，“别把一方玉说成何家聘银全有了，回头又叫孩子去想。”

　　薛夫人点头。

　　她拿出的另外一份私产支用簿很薄，秦妈妈翻到这月那页，指尖停了一会儿。原备的聘银初六已支出去，欠薪的人领了钱，郎中、添船工和各样急用也不会倒转回来。明日能拿出的，是她留下供家用的私钱里再匀一笔，承佑的售玉银另算；有些礼物后补，有些干脆削去。

　　唐太太问了两遍哪项出自儿子，哪项出自母亲，才把自己的旧单摊开。

　　单上有红笔圈过的缺项。明月坐在她身后，将圈里一对大灯台划去，留下一对小的。

　　“大的得留到往后新房里摆，眼下也用不上。”她说。

　　何承佑抬头：“那是妳挑的。”

　　“我挑的，我才知道价。”

　　她看向母亲。唐太太没有立刻应，将那支笔接过去，在边上添了“免补”两字。

　　小满抄到这里，笔慢了些。她原以为少几件，便是往后再送几件。唐家肯少收，也要说清少的是哪一份盼头。

　　余下要补的，写了件数与期限，不能只写秋后有银再议。婚期仍须另择，并不随明日纳聘一同定下。媒人本说两家都熟，何必把话写得这样细，唐太太便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

　　“熟，才不想来日拿昨日的话吵。”

　　薛夫人将那份后补单压好，请她继续。

　　唐太太看何记欠项，看得比礼单更慢。薛夫人说十九日已问明，她便问批文到了没有。薛夫人停了一下，叫田先生进来，把还未批、还未还、仍在走的船约分别指给她看。小满手里那支笔，直到他指完才又动起来。

　　唐明月也拿了笔，将自己嫁资两间铺面的名目写在末尾。往后铺面仍须供祖母药钱、乳母一家的用度，不入何号，也不替何记新旧债作保。何承佑读完，自己署了名字。

　　“将来若有一日我真开口，”他说，“妳也可以不应。”

　　明月看著那行字，过了一会儿才道：“你开口，我便得先想你有多难。今日说定，我往后少难一次。”

　　他低了头，把售玉单也交出去。

　　两位母亲继续商议明日坐次时，明月起身去廊下透气。小满替她换了一盏温水，见她手心有一点红，是方才攥笔攥的。

　　“姑娘怕明日有人说话？”

　　问出口，小满便觉得唐突，忙要退开。明月却叫住她。

　　“已经有人说了。大姨说，何家今日肯省一匣，往后便敢省一屋。她也怕我吃亏。”

　　“少东家方才肯写。”

　　“写了，还要看他做。”

　　明月把杯盖揭开，吹了吹水。院边一株石榴抽了新叶。她看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妳领到工钱那日，可高兴？”

　　小满没料到她问这个。

　　“高兴。回家还数了两回。”

　　明月点点头，像是在心里将一件事放稳了。

　　“那便好。也不能叫我日日只想少了哪匣东西。”

　　小满却没能像初六那样答得干脆。那时领清八百三十文，她以为往后每一文都能自己算。眼下还未到日的新薪，已预支一百二十，先垫给姚三。她没有向明月讲，只把冷下去的水换掉。

　　明月并没有笑著说银子不打紧。小满看她低头抿水，指甲仍压在杯沿，知道有些难过，不会因懂得道理就立刻消下去。

　　何承佑出来时，手里拿著一小块包布。

　　“镇纸原用这块裹的。我瞧著没什么用，便没叫人拿走。”

　　明月伸手接了，翻到里面。布角绣了个歪歪斜斜的佑字，是他小时候自己绣的。她认得，手在那字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从前说这字是龙。”

　　“原是想绣龙。”

　　“难怪你画的鱼总像帐眉。”

　　何承佑笑了，眼圈却有些红。明月将布叠成方块，放回他手里，叫他收好，别因卖了玉，就把剩下的也乱扔了。

　　小满回到窗边，将两份副单依田先生的话逐项核过。她没有替哪家判断这样便够体面，只把“免补”和“后补”分清，抄完后手腕都酸了。

　　唐家的车走后，何承佑仍站在案边。他拿起那份单子，半晌没有放下。

　　“娘从前说，父亲替我留的东西，样样都有用。”

　　薛夫人正在收私簿，闻言停了手。

　　“那方玉，你若想留下，可以同我说。”

　　“留下以后呢？再从哪里省一项，让妳去同人说？”

　　他声音有些冲，说完自己也知道了，抿住嘴。秦妈妈要上前，薛夫人摆了摆手。她叫儿子把原来放镇纸的匣子拿来，摸了摸里头的绒。少了一样东西，凹下去的印子还在。

　　“我也不是不心疼。”她说。

　　何承佑望著母亲，忽然问：“初六那日，妳是不是已经知道会有今日？”

　　“知道得少送些，不知道要少多少。我先答应了明月，后来又只能同她母亲商量，这是我欠她的。你不必替我说得样样有理。”

　　她把匣子交还，没有叫人藏起来。承佑抱著它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把原来的包布重新铺进去。

　　“明日那对小灯台，我自己去取。”

　　薛夫人点头，等他走到门口，又叫住他。

　　“不要再添旁的。咱们已同人家说好了。”

　　他背对著母亲应了一声。小满低头理笔，听见匣盖在廊外合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有什么直到此刻才真被收了起来。

　　秦妈妈送她出去，叫她明日早些到，少搬了几匣，吃茶的人却不会跟著少。

　　“要再从伙房添人么？”小满问。

　　“添半日便记半日的工，夫人私帐上出。我可不敢叫她们因少东家的喜事白忙。”

　　小满这才去伙房问人。两个妇人先问饭食，后问铜钱几时发，听说当日散席前便结，才肯把家里的活调开。她将名字带回来，忽然觉得明日的体面，也得有人一盏一盏端上去。

　　午后散了，小满往街上买针。母亲接的枕套活做到缘边，用细针才不露眼。她先前想叫母亲少做，母亲却说，郎中嘱咐的是不要久站，并没叫她坐著也不许挣钱。那两副枕套的工价与药费早已说明，林素娘不肯让人混作一份谢恩活。

　　针铺旁有个卖木梳的老头，陆慎在摊前拿起一把，拇指沿齿根摸了摸。小满本能地走近，走到他身后，才想起十七日两人吵到最后，他把简稿翻过来，问她是不是只许自己有想保的人。

　　她脚下停了，他已转过头。

　　“买针？”

　　她点头，将掌里的针包摊给他看，像交代一件差事。他也看了，却没照从前那样接一句笑话，付过梳钱，往驿铺去。

　　小满走了几步，还是跟上。

　　驿铺案头有一封摊开的家书。陆慎添了两行，当著她的面说，自己先前写了暂往府里做两月，如今须再改信，母亲好安排家里的事。

　　“你早先没有同她说还未定？”

　　陆慎的笔停住。

　　“说了。我自己却觉得八九成能去，连回来哪日，都往后写了。”

　　小满摸著手里的针，细小的硬物隔纸硌住指腹。她先前想他的短差，只想他为了早走能把什么放下，却没想他早已将那两月工钱分过用途。

　　“你若要同家里说，是我——”

　　“我没有这样写。”

　　他答得快，并不柔和。小满脸上热了，将后半句吞回去。他放下笔，又道：“我留下是我选的。妳也不必为了这个，从此看我写什么都说好。”

　　“我没打算说好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铺里掌事催人填收信住址，两人便让到一旁。陆慎用小纸把木梳包起来，一角总翘著，他折了三回才压住。小满认得那种手忙脚乱，原想伸手，指尖动了，又收回来。

　　“给妹妹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她说去年那把梳齿挂发，母亲拆了半日。”

　　“这把齿根还好。”

　　他低头看一眼，说那便好。小满想问他会试还缺多少盘缠，问了又能怎样，她连自己家下月的米也还未算完。

　　陆慎将信封好，没有往信上添哪个姑娘的名字。小满看他向掌事问最早一班信脚，忽然知道他这些日子也一直有自己要赶的路。

　　桥下春饼摊传来热油声。她有点饿，却没开口邀他，只说明日何家送定，自己要去唐家帮忙。

　　“那妳早些回去。”他道。

　　她应了，走到门外，才发现手里的针包已被自己捏皱。回栈时她换了条路，没从春饼摊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