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18、问供 钥簿重新摊

　　十九日早上，林素娘替小满把衣襟上的线头剪掉。

　　那是昨夜裁被面时挂上的，青线藏在青衣里，小满没看见，母亲一眼便瞧出来。她站著让母亲剪，原想说今日大概就能问完，话到嘴边，换成问午后要不要带一把葱。

　　“有事便先办，葱家门口也买得到。”

　　母亲将剪子放回针篓，拍她肩上的一点灰。

　　宋七在巷口等，右脚穿著改宽的旧鞋，走几步便要拉一下鞋带。小满看得想笑，他便先说今天不必等自己，到了县署又是坐，走快那几步不顶什么用。

　　“我又没赶你。”

　　“妳眉毛已赶了三回。”

　　她摸了一下眉，真的放慢步子。两人到了门外，姚三已把牛拴到树下，自己立著看一张补写的原约节略。西栈撤单造成的真支仍有记录，一百二十只是先垫，不是撤掉那一笔就当两清。

　　他见小满，没有躲，也没有多招呼。

　　今日仍由朱县丞依县令批付问供。陆慎案上是重新编过的全卷，已核单据与待问项分开夹著，先前那份只先呈夜作的简稿没有成为唯一的说法。

　　第一个问到周同福。

　　他穿了一件干净衫子，领边熨得平，看见案上的钥簿，伸手摸了一下胡子。朱县丞先问小满午前还钥，他承认了，又说当时忙，未及销记。

　　小满坐在旁边，没接话。陆慎读出初五夜原供，周那时以簿上未销为据，说钥匙到夜仍未交还。

　　“你起火前最后用钥，在哪里？”

　　“前院。”

　　“取了做什么？”

　　周看著簿子，隔了片刻才说开仓。

　　邱生另入，将周从前院拿钥、亲手开门，后交老邓收工送回的经过重说一遍。轮更人的时刻也在，两处对上。邱只见江、宋在起火后救火时出现，并未在夜搬时见过两人。

　　朱县丞再问周：“你明知自己收过、又用过，为何叫他们认未还？”

　　“我慌了。满院子都在叫。”

　　“叫之前，你已吩咐遮堆。你慌的是火，还是叫人看见空处？”

　　周的额角慢慢沁汗，手指将衣缝往下捋，捋过一遍又一遍。何远章坐在另一边，没有替他解一句。

　　周终于低声道：“我怕问到那六十，才拿簿子顶著。想等米回来，有了数，再说也不迟。”

　　宋七握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。小满看见他的右脚向后挪，鞋边卡著台阶，她轻轻移开旁边一只凳脚，给他空出地方，没有在这时站起来说别的。

　　初三货流随后对问。

　　姚三认六车路线、车号与本人花押；量手、秤手各认原单所经，两栈货号、桥头日期及收发合上，六十从待解项下移到南桥西栈。小满前几日将议脚价报数推作实量的话，也在核线索时说明，不拿来补哪一张缺单。

　　何远章仍称暂借。

　　“何记未交官库，还在自家仓里。两房合本，我不能为急约动一批货？”

　　朱县丞没有顺他的话辩合本谁大，请他读承买承运旧约中指定尾数那一段。读完，又问初三允调时，可知这批原定初八补解。

　　何远章的指尖停在旧约上，却没有抬头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但我叫他补回，并没有叫他填糠。”

　　“为何没有补？”

　　“一笔已卖，另一笔船晚。客人先交了订银，我若撤货，他立刻要银。周说能再宽两日，自己有法子。”

　　“夜里遮堆，你事先是否知道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周也认糠包是自己的主意。何远章明知擅调、收售及失核支款，与他未经手夜作的话各自留下，没有让一件代另一件消失。

　　六两假归垫、二十石售款去向问过，又到冯先生。

　　老人把眼镜收在袖中，没有戴。他亲口说收商米时准记不全，自己仍先入簿，以为两房主事既谈过，月结时补上便可。

　　“你教人对单，自己这一笔为何不等？”

　　冯先生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因为二老爷在旁边。”

　　小满听见，身子微微向前，像要把这句接住。她想起拜师饭上先生让小年自己重算，想起何远章说亡兄在时只消一句话，又想起前日自己请陆慎别只看那些日子时，心里其实还藏著弟弟明早到哪里学。

　　陆慎将冯的话记全，请他再听一遍。小满没有出声。

　　中途歇问，宋七到廊下活动脚，小满陪著走了几步。姚三在树下喂牛，牛伸舌卷走草，他手心的盐纸包折了几回，已软得不像样。

　　“后头还问撤单么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另候。书吏说原约也得核。”

　　他看她一眼，补道：“先前的钱，我记著。往后收回哪笔，会对明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，将自己带的水喝了两口，没再追问他何时会不怪她。

　　午后，覆读老邓的伤中供述。

　　他不能长途来，前夜由书吏在郎中看顾下覆读、按印，改处俱在。邱生今日当面重核，说自己将灯放在矮凳，转身扶包，亲见老邓肩后包角带倒凳，油泼到麻绳草料；两人扑救，邓拖包时烧伤。

　　救火先入的人及火场所留物另合。没有可据之处，便没有往预谋纵火上添。周认自己命遮空堆、支二两给邓，并未叫放火；何远章亦未预知夜作。

　　老邓的伤与女儿婚事留在供里，并没有把所作一并遮去。邱生说完，仍站了一会儿，书吏叫他到外头候，他才看向门口，像不信这一段真的已从嘴里出来。

　　最后核原报库数，田先生把可复验的初三六十与原报三百分开说。

　　三百的全量可信入仓单不足，火后残米另存，不能拿烧剩的袋子倒推精确损量。六十已证外移，帐上应存余数两百四十，由大房另具保管亏损的交代，火中实烧的数目仍不能写死。

　　周问这样到底要认多少，朱县丞将原报、实证、保管自承的各处指出，叫他按自己的经手答，不替别处报量。

　　小满也覆过初五取麻袋的路，便退回原处。那一段她已说很多次，今日终于没有因别人的一句话又长出新的数目。

　　申后，陆慎将各人的供述重点连同单证名目逐项念清。何远章允调的话在前，售款、冒领与夜作也都在，不是一份只能看见周令失火的简报。朱县丞核完，具成呈县令处置之案，江、宋本案嫌疑、周擅调冒领诬供、何远章明知擅调之公责及追补价物，各列所请；冯停办涉案收发、邓依伤情与过失另处，也待批准，并备移府覆责。

　　小满听见自己姓名，仍抬了一下头。朱县丞只告知今日问供至此，正式处置候县令核发，让她依前留住址候知。

　　出门时，宋七问今日是不是能回家吃顿安稳饭。

　　她望向街上，那里有人挑鱼，有人挑菜，县署门口吵了大半日，外头的摊子早已换过一轮。

　　“先吃饭。”她道。

　　宋七去领前船的值次单，她留在廊下等，见陆慎将笔洗好，又从箱盖取下那封家信。信封已写母亲大人，里头却还要换过几行。

　　她走近，想说今日那些话自己都听见了，最后只问明日还有没有要她候问的时刻。

　　“若有另传，会照住处通知。”

　　陆慎把湿笔放到一旁，等她接话。她也等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我娘说，新被面选得太薄了。”

　　他像没料到她说这个，抬起眼。

　　“我如今也不是每件都买得对。昨日回去又裁歪一角。”

　　这句笨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无用，可说过以后，两人之间那堵墙像多了一条能透气的缝，并没有倒。

　　陆慎望著案上的家信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我这封也还没写好。”

　　她点头，不再替他找一句容易告诉母亲的话。宋七在外头叫她，她便告辞，留他把自己的信写完。

　　回到东栈，秦妈妈正在核廿一的送定用项。小满领了次日伙房的当值牌，牌背还有原试工五百的记号，预支一百二十那笔则在月末待扣。

　　她把牌收妥，先回家把今日问过的事说给母亲，从第一句开始，没有只挑让人放心的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