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潮渡》沈亦白

17、旧债 六两修舱银

　　十八日，西栈来收米的客人没有进门。

　　他的船终于到了，泊在桥下，前后等了几日，见栈门开著便往里走，却被请到前厅候。何远章给他赔笑，说这批米另有争议，须晚几日交。他拍桌问，自己先前交的订银是不是也有争议。

　　小满抱著田先生要用的量图从廊下经过，恰见小年将一张本日停接新约的货牌挂到门上。他站得高，脚下凳子晃了一下，冯先生伸手替他扶住。

　　她等弟弟下来，想问昨夜睡得如何。小年却先问，是不是今日便要把后库的米拿走。

　　“今日核清，还要等行文。”

　　他哦一声，低头擦掉手上的白粉，没再多问。

　　后库开门，里头潮冷，有老木头的味道。

　　原先暂封的四十石仍同别货分开。量手下斗，秤手核袋中轻重，田先生对原货号，朱县丞令书吏逐项记。他们一忙，前厅客人的吵声便断断续续传来，小满捧著茶水，站在库门边，竟听得比斗口刮平的声音还清。

　　何远章过来时，胸前茶渍还湿。

　　“若不是那家的船晚，早已腾出银子补回去。谁会想到初五起火？”

　　田先生没接，只让他认库中封记，四十石实量核足，重新封存，等追取的行文。何远章向外头看一眼，说不如先让客人拉走这批，自己另买新米，还省往返一趟。

　　朱县丞不允。他用的声音和平常一样，何远章却把袖子甩到身后，转身向前厅去。

　　已售的二十石，裕成牙行送来两联，西栈一联，买主验收付款也有凭。经纪是小满送饭认得的那个，平日最怕碗里的汤淋湿袖口，今日坐下便将两腕抬在桌外，不碰那几份待核的单。

　　初四售出，款已入西栈。

　　其中一部分付了商约急款，一笔六两，归给周同福垫修舱用。余银还在，却已不够照眼前的价再买足二十石。

　　田先生看见那张归垫，没有立即说话，先取来前月原支单。

　　“补舱板这项？”

　　周同福站在桌旁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木料、人工已从东栈支清，承修匠具领，原记并无周先垫的六两。朱县丞要把同春药铺的赊簿一并取来，周的嘴角立即往下坠。

　　“治病的账，也要翻给人看？”

　　小满想起药铺那张结欠回条。那时他拿过去，像只是不耐一个不懂事的伙计，原来那几个被手指遮住的数目，始终另有去处。

　　周父生前治病欠下六两，死后半年未清。初四周将银一笔还足，铺内收银记、旧票相合，近日才补交结欠的回条。他面对两边的簿单，仍说自己会填上。

　　“你真垫过修舱银么？”朱县丞问。

　　周看著何远章。二老爷把手拢在袖里，并没有帮他答。

　　再问一遍，周摇头。

　　窗下的水缸上，晒著一条旧抹布。他盯著那块深色水印，说父亲生前每逢药铺来人，便以为又能换个好方子，后来连眼睛也不大睁了，仍要问是不是新的药。人埋了，他还欠著，出门见谁都像听见人问，做何记掌柜怎连亲爹的药钱都不还。

　　“我家老娘不知道。我只想先把这笔了掉，下月拿月用慢慢补。”

　　何远章忽然道：“所以你连我也骗。”

　　周转头，眼里一瞬有了恼意。

　　“二老爷叫我想法子。我给您挪米，您说这笔归垫先支，原单后头补，不就是图快？”

　　“我叫你拿死人的账骗我？”

　　两人声音都高了。朱县丞将案上的笔搁下，等他们停，让何远章另答收到六十石时可知原项，以及为何未核便支六两，不许把两件都塞给周一人的假垫款。

　　何远章绷著脸，只说明日当面问，自有话说。

　　二两夜工的原支也在今日核出。

　　周另擅列东栈夜工，老邓领足二两，邱生普通加值更另记。田先生将夜工原支交给书吏，让周认经手。周说银子实实在在给了人，这回总没装进自己袋里，书吏也录下，请他一并认。

　　核到午后，小满去院角洗碗。饭凉得油脂凝在碗边，她拿草刷慢慢刮，听见前厅客人终于走了，走前仍骂何家拿人家订银补自己的窟窿。

　　冯先生出来问她要不要热水，说刚烧过。

　　小满想答不用，手指碰上冷盆，又改口要一瓢。冯先生提来，放下就回去教小年，没有借这一点照应换她说别的。屋内算盘响了几下，又停住，少年在问两笔先后为何能差那么多。

　　晚些时候，田先生叫她送量图及对清名目到县署。

　　她进值房，先看见陆慎案后的旧箱已解开一道绳。那封家信压在箱盖，仍未封口。朱县丞手中拿著府里催覆的函，问他今日究竟怎样答，若要去，今夜人函便得同船下府，明早点名，不能只先送报名、等明日问完再走。

　　陆慎将新稿放到桌上。

　　“我想留到明日问完。”

　　小满停在门边，没有走近。

　　朱县丞翻了新稿。夜作火因没有撤，六十石的移转、四十实存、二十售款与六两冒领也各附已核项；何远章是否知情允调、冯经手所知，列明次日当面待问，不再只留一句货款另报。

　　“我看得懂你添了什么。”朱县丞道，“府里要的是今日定下能去的人。我已替你提了名，你说留下，就得荐原来备选的曹书手。不是等你明日写完，他再让回来。”

　　陆慎的手按在桌边，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朱县丞将函递到他面前，让他看覆函的时刻。他看完，仍把函放回去。

　　“这份若交给别人接，我先前的简稿便最省事。照那个问，周夜作已有，后头谁允、款往哪里，也能另等一轮。我不想只留下那个。”

　　“你也可以现在附齐，仍去。”

　　“我还想亲自记完明日。”

　　朱县丞望了他片刻，没有劝了，叫书吏通知曹某收拾，自己重写荐函。今日新附的待问项需一并递县令，次日仍按原批付范围核，不必因换一份稿又停一日。

　　这话说完，屋里又有人拿簿来请示。朱县丞转向别项，小满才把量图放到空处。

　　她不知道陆慎从何时看见自己。他将要收的名目点过，问一处封记是否有二次加注，语气并没有亲热。她说明，两人把差事交完，他便取过一张旧报名回执，向书吏问改荐之后是否须送回。

　　原来真的换了人。

　　小满走到门口，还是转过来。

　　“你不去府了？”

　　“这一趟不去。”

　　“因为昨日……”

　　她停住。陆慎看著她，过一会儿道：“妳昨日说的我听见了。我自己想过，也问过还能不能两边都赶，赶不上。”

　　他将那张回执折起。

　　“我并没有忽然觉得那差使不好，也还想要那笔钱。”

　　小满低下眼，鞋尖旁有一段断了的箱绳。她很想说自己没叫他放弃，又觉得这一句只会将他方才说的全推回去。

　　“我不是来要你还我什么。”陆慎道，“妳也别先替我算成一场全对的事。明日我会把话记完，往后再有差，我还要争。”

　　小满点头。

　　“明日见。”

　　他答了一声，没有送她，也没再叫她留下。她踏过门槛，听见背后箱盖轻轻落下，走了好一段路，仍记得那一声。

　　夜里回栈，田先生已把四十原米、二十须补买的价物分开列。二房售款能取的归回，其余不足连同价差先补，日后再向周追那六两；大房帐上应存的两百四十仍要另筹新米。

　　小满没再问是不是从此就少一笔债。

　　她收起当值牌，带了母亲要的一小块便宜布回家。林素娘摸过经纬，说这个薄，做被面不耐磨，只能先将就一年。她嗯一声，拿剪刀帮忙裁边。

　　剪到一半，母亲见她走神，叫她把手指收远。小满这才将自己的袖口挽起，按住布，不再望著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