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于告别》蜉泠

8、山雀 祝真居然拿

　　清州，泊云台。
　　贺也睁开眼，头顶是一片平整的白，他盯着半晌，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卧室。
　　此刻房间里静得厉害，窗外天光晴朗，没有山雨和来回的脚步，也没有人隔着门提醒集合时间。
　　腿上还留着昨天一路下山的酸胀，肩背也发紧，贺也洗漱完换了身运动服，在客厅旁的器械区练了一阵，汗出来后人才彻底清醒了。
　　冰箱里被人妥帖安排过，放的都是他平时会吃的东西，他拿了鸡蛋、牛奶和面包，又抽出盒果切。
　　鸡蛋煎好盛出，贺也坐在餐桌边拿起手机，昨晚回来没怎么看消息，未读堆得老长，他挑着回了些。
　　谭新在山上那几天半夜打过好几次电话，昨晚十二点多又留了一句：【活着吱一声。】
　　贺也回：【吱。】
　　发完后，他在微信添加联系人页面输入了一串号码，那串数字很好记，昨天存进去的时候他就记住了。
　　一个账号跳出来，昵称是简洁的英文字母【Z】，贺也点开头像，一只灰白小山雀蹲在湿漉漉的石栏上。
　　石头边缘有数道裂纹，贺也认出了那截石栏，在山庄南面靠近花房的位置，小时候他总喜欢踩在上面往下跳，被葛姨逮过不止一次。
　　至于那种鸟，山里到处都是，有的胆子大得很，饿了就往厨房后窗蹦，还总来偷窗台上的东西。贺也拿碎馒头喂过几次，祝真嫌他把鸟引得到处都是，嘴上让他别喂，转头自己在石栏上撒了一把米。
　　贺也把头像放大，那只鸟圆滚滚地蹲在那里，羽毛被湿气打蓬，正歪着脑袋看镜头。
　　祝真居然拿这个做头像。
　　贺也唇角轻轻一动，退回去发送好友申请，验证栏什么也没写。
　　鸡蛋被吃掉，屏幕亮了起来，聊天界面里多了一行小字：“你已添加了Z，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。”
　　贺也打字：【到了吗？】
　　消息发出去，贺也又点进那个小鸟头像，祝真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可见时间，但东西少得可怜，最近动态已是一个多月前。
　　还是那种鸟蹲在石栏上，低着头啄石缝里的东西，配文：【又来了。】
　　贺也咬着面包，脑海里却已想象出祝真拍这张照片时，该是站在山庄里哪个位置。
　　一盆长得有些失控的绿植，叶子拼命偏向窗户，连花盆都快被它带歪了，祝真写：【劝不回来。】
　　贺也轻笑一声，什么样的人，还会跟植物讲道理。
　　再下面，是一杯还剩大半的饮料，旁边摆着甜点，配字：【说了不要糖……】
　　贺也一眼就看懂了，这人从小就不爱太甜的东西，葛姨做点心都得单独少放糖，偏他自己还不肯承认，别人一问就说“还好”。
　　七年过去，倒是一点没变。
　　贺也叉了块水果送进嘴里，又继续往下划。
　　有些什么都没写，一张下雨天的车窗，一张烧成桃红色的云，一截不知何处的墙面……并没有哪张照片拍到明确的地标，可街道、门窗、车牌和偶尔入镜的外文拼凑在一起，还是能看出祝真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。
　　再往下，有一盘卖相不算好的饺子，大小不一，有两个已经煮破了，祝真写：【能吃。】
　　贺也把照片点开放大，里头餐桌不是山庄的式样，背景也只拍进去很小一角，看不出是哪里。
　　他划动屏幕，再往前朋友圈的日期隔得很开，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有一条。退回聊天框，那句【到了吗？】还孤零零停在上面，没有回复。
　　贺也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去厨房收拾餐具，晾在一边的运动服被丢进洗衣机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坐在客厅翻阅剧本。
　　前前后后折腾了快半个钟，口袋里才轻轻一震，祝真：【到了。】
　　贺也秒回：【在干什么？】
　　这次倒没有等太久，祝真：【吃饭。】
　　贺也想到刚翻到的那几张朋友圈：【我看看。】
　　对面缓缓冒出来一个：【？】
　　贺也嘴角噙着点笑，给他回：【吃的什么？】
　　对面像是卡壳了，将近十几分钟后发过来一张照片：桌面洁净，白瓷碗里盛着粥，旁边两样清淡小菜，照片右上角带到了蓝色文件夹边缘。
　　和朋友圈里那些饭差不多，看着就吃不饱，贺也回复：【你这叫吃饭？】
　　祝真回复：【？怎么不叫】
　　贺也：【喂你的头像还差不多。】
　　聊天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却一直什么也没发出来。又过了好一会儿，对面突然甩过来一张表情包：【傻鸟摸肚肚打嗝.jpg】
　　贺也一愣，随即笑出了声，把那只傻鸟来回看了几遍。
　　……
　　云城，明祥银行槐安路支行。
　　银行工作人员确认了预约，将祝真和魏枢林带到了保管箱业务部，受托机构派来的经办人员等候在旁。
　　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文件：“祝先生，您的身份和相关领取手续都核对过了，这里还需要签个字。”
　　祝真把手机扣到桌面上，接过笔。
　　魏枢林坐在旁边，翻阅着手边的几份文件。他是祝真母亲苏璨玉大学时期的师兄，后来协助管理她名下独立于祝家的资产和法律事务，苏璨玉出事后，相关委托安排也一直由他负责。
　　此前在梳理项目相关资金和法律文件时，他发现有一笔不起眼的保管费用，竟然连续支付了十几年。起初从苏璨玉的个人账户扣除，后原账户停用，又转由她设立的独立受托安排继续承担。
　　祝真签完名字，见魏枢林还在看其中一页，便问：“魏叔，有问题吗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魏枢林神色沉凝，“你母亲最初设的不是无限期保管，按原来的安排，最后一个租期结束以前，她需要重新确认后面的处理方式。”
　　祝真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下去，前面几次续租都正常，直到最后一次调整：“这里改了。”
　　魏枢林抽出前页，将两个日期并在一起，“原先是每隔几年确认一次，后来她要求受托机构继续维持租约，并提前安排好了后续费用。”
　　祝真看了眼日期，说：“是在她出事之前。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如果是母亲出事以后，受托机构为了维持原有业务而续租，还可以理解成后续资产管理的一部分。可最后这次调整，是苏璨玉自己提出的。
　　“当年的经办记录，我已经让人在找了，时间太久，不保证能全部找到。”魏枢林说，“不过现在至少能确认，你母亲不是临时把东西放进去的。”
　　祝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
　　母亲不只是找地方存放资料，她还考虑过，如果某天自己无法回来取，这些东西应该由谁保管、又该在什么时候交到谁的手上。
　　手续全部确认后，受托机构的经办人员拿着一个金属箱盒进来，放稳后将里面东西取了出来。那是个灰色的防潮文件箱，封条边缘印着有些模糊的年份。
　　祝真伸手接过来，箱子并不重，却在落进掌心的那刻让他心头一紧。
　　里面那些东西，已经在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，等了十几年。
　　……
　　午后，贺也把剧本摊在腿上断断续续地看，表情包之后他又给祝真发了一句【多吃一点】，祝真没再回复。
　　贺也目光落到昨晚那件外套上，他摸出那块标签，正面背面都拍了照片，将还能辨认的字符单独记进备忘录，找了个透明袋把东西装进去。
　　他拿着袋子出了门，横过走廊敲响了对面的门。
　　门打开，谈隽上下打量他：“你命还挺硬啊。”
　　贺也拿透明袋拍他：“让你失望了，不好意思。”
　　谈隽笑着，侧身让出了通道，贺也熟门熟路走了进去。
　　谈隽比他大几岁，两人起初只是对门邻居，在一次品牌商务合作里偶然碰上，来往多了渐渐熟起来，两个人性格其实不太一样，但脾气很对彼此胃口。
　　谈家在清州本就有些根基，谈隽自己又常年做企业项目和商务顾问相关的工作，人脉杂，路子也广。几年下来除私交外，他替贺也处理过很多不方便走公司流程的事。
　　贺也坐下，把袋子递过去，谈隽隔着透明塑料翻了一面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山上捡的。”
　　谈隽怀疑自己听错了，不可思议道：“你录个综艺，还兼职捡垃圾？？”
　　贺也踢向他旁边的沙发腿：“让你帮我查，是在歌屿山庄封闭的地方找到的。”
　　谈隽笑意收了些，转过袋子对着窗边的光看，没一会儿又侧过头来看他：“跟那个祝……祝真有关？”
　　见贺也没说话，谈隽识相的把后半句吞了回去：“行，这句我都多余问。”
　　谈隽仔细看过了那几个残缺字符：“有点像某种设备标签，也可能是耗材……说不太准，我找几个人问问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谈隽从茶几下翻出一本薄薄的文件夹，递给他：“你要的东西。”
　　贺也翻开，首页是些基础信息：祝真，祝明达之子，出生年份、少量公开信息、名下可查资产，以及几家与祝家有关、但并不直接参与经营的公司权益。还有过去十来年里能够确认的居住和活动轨迹，歌屿山出现得很多。
　　再往后，资料就开始断，有些年份几乎没什么公开记录，特别是成年以后，祝真留在外界的信息更是少得近乎刻意。
　　贺也中途抽出一页：“这里空了两年。”
　　“不是空了。”谈隽说，“是这两年我找不到能确认的轨迹。”
　　贺也追问：“还有其他的吗？”
　　“没了。”谈隽懒散地抱起胳膊，“这种家里本来就有能力把他生活收干净的人，真有一两年不出现在公开视野里，其实也并不奇怪。”
　　贺也继续往后翻，内容越来越少，有公开资料里提到过祝家几个子女，却只有名字。
　　“我现在拿到的都是外围。”谈隽说，“你要是再想往里查，就不能只盯着他本人了。”
　　最后这句话，让贺也抬起了头。
　　谈隽端起桌上被冷落多时的咖啡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你先想清楚，到底想查他什么。”
　　贺也把剩下的内容看完，仍有些出神。
　　小时候那个和他一同长大、无比鲜活的人，突然变成了纸上几条断续的线，他极力辨认，却仍如水中月般遥远朦胧，无从闻说。
　　谈隽看他表情不对，调侃道：“哎哟，这么上心？”
　　贺也懒得理他，拿着文件走到门边时才想起什么，回头道：“上次让你查资料垫的那笔费用……”
　　“卡号你知道。”谈隽眼都没抬，“友情归友情，账还是得算。”
　　贺也笑了：“我还以为你不缺。”
　　“我当然不缺。”谈隽目送他，“但我比较喜欢赚你的钱。”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门关上以前，还能听到后面谈隽猖狂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