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于告别》蜉泠

9、大猫 贺也没由来

　　文件箱在魏枢林的书房里被打开，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，数份纸质文件袋，一本笔记，几张名片。
　　魏枢林按年份把东西分开，随后拿起一张函件细看。
　　“这不像是准备直接起诉。你母亲如果已经拿到了完整证据，不会只留下这种程度的东西。”他沉吟片刻，“更像是一种前置核验的手段。”
　　如果母亲当年已经查清楚，事情反而简单，可现在留下来的全是半途而废的痕迹。
　　书房里一时只剩翻纸的声音，祝真对山上出现过的材料很熟，翻到眼熟的记录，便从中抽出来递给魏枢林：“魏叔，你看时间。”
　　两笔款项相隔不到三周，都发生在事故之前，收款公司却并不相同。
　　祝真又注意到文件上的人名，这个名字他在山上的第三方勘察付款材料里见过，当时并不起眼。他调出早年的工商变更记录，那个名字再次出现，只是这次关联的是另一家公司。
　　一个名字尚不足以说明问题，却让母亲留下的东西与山上的档案有了明确的交集。
　　后面纸质文件陆续翻完，能立刻对上的东西再没有更多，两人开始陆续整理桌面上的东西。
　　手机就在这时候亮起来，贺也：【在忙？】
　　祝真拿起来回复：【嗯。】
　　贺也那边发来一张照片：落地窗外的天很亮，大概是因为楼层很高，视野几乎没有遮挡。大片城市建筑铺展到远处，玻璃上隐约映着客厅整洁的角落。
　　【我今天没有工作。】
　　祝真：【那就休息。】
　　贺也：【大猫优雅举杯葛优瘫.jpg】
　　祝真看着那只瘫倒的大猫，唇角弯了一下，他把手机放回去，继续收桌上的文件。
　　……
　　晚上齐轩尔来了贺也的公寓，敲完门自己输了密码，换鞋的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。他进门往冰箱径直走过去，拿了两瓶苏打水，关门前扫了眼里面的东西：“还行，没白让小张跑一趟。”
　　他把水递过去，贺也伸手接的时候袖口往后滑，齐轩尔这才看见他手背那点擦伤，惊叫道：“你这个哪来的？！”
　　贺也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：“山上蹭的。”
　　齐轩尔抬起贺也的手，入眼的伤口已经结痂，范围也不大，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一块擦伤。
　　“你这伤受得……”他端详了一会儿，表情慢慢变得有点复杂，“说严重吧，打车去趟医院，估计路上都快长好了。说不严重吧，好歹也是山里出来的。”
　　他琢磨片刻：“拍个照？贴个创口贴？”
　　贺也：“……”
　　“算了。”齐轩尔自己先否了，“太刻意。”
　　贺也抽回手，失笑道：“你就不能让它安安静静地痊愈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。”齐轩尔摊了摊手，遗憾道，“主要确实没什么发挥空间。”
　　“那还真是对不起你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齐轩尔随口道，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　　这话倒说得有几分妥帖。
　　齐轩尔是贺也的经纪人，身形微胖，脸上常年带着点圆润的肉感，笑起来还总有几分喜感。
　　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，贺也还只是活动后台临时招来的场务，后来签约、接戏、挨骂、拿奖，一路走到今天，齐轩尔始终都在。
　　这些年他的职业病越来越重，看见什么都要琢磨能不能用，有时候连贺也本人都不例外。可真到了这种时候，也就一句：人没事就行。
　　那头，齐轩尔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：“来吧，说说吧。”
　　贺也知道他在问什么，没再跟他装傻，山里的事他挑着能说的讲了一遍。
　　齐轩尔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听着，偶尔插一句确认情况，直到听见贺也主动留到最后一批下山，才稍微多看了他两眼。
　　贺也像没察觉，两人又聊了几句，齐轩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：“下午有本杂志找过来，知道你突然有空档，问有没有兴趣拍一组。”
　　贺也接过他递来的手机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“明天下午两点左右，最多拍到六点前。”齐轩尔说，“我还没回，你要还想歇一天就算了。”
　　“接吧。”
　　“行。”齐轩尔低头回了消息，又翻出后天的电影活动，“这个之前和《山水间》录制撞了时间，现在电影方又递了邀请。这趟我直接定了？也能配合电影宣传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茶几上贺也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亮起的锁屏通知上显示：【祝真】。
　　齐轩尔又提起了《山水间》，说节目组那边定下最终时间，会第一时间通知他。
　　贺也应了，视线收回来不久，却又往茶几那边扫过去。直到齐轩尔起身要走，他把人送到门口，才把手机拿了起来。
　　祝真发来一张照片：窗外暗了，远处楼宇零零散散亮着灯，玻璃边缘映出室内的暖色。
　　白天的聊天停在表情包上，过去好几个小时，祝真现在什么也没说，却把眼前夜色发了过来。
　　贺也莫名觉得心情很好，他低头回复：【忙完了？】
　　祝真片刻后才回：【差不多。】
　　贺也：【那早点休息。】
　　祝真：【你也是。】
　　对话停在这里，贺也却又往上翻聊天记录。
　　他看见白天自己发出去的那张表情包，大猫瘫在椅子里，爪子举着酒杯，姿势懒得没有骨头。
　　贺也没由来的觉得，可能这只猫也有点功劳，他看它格外顺眼。
　　原来的表情包太糊，他去网上搜了一圈。相同的猫、相同的姿势、举着同一只杯子，高清的。贺也裁掉边缘，调整位置，换掉了自己的头像。
　　重新回到聊天界面，圆滚滚的小山雀和瘫得毫无形象的大猫，就这样面对面出现在了屏幕上。
　　……
　　车往摄影棚开，今天的拍摄定在下午两点，过去正好赶妆发。
　　齐轩尔忽然开口：“你换头像了？”
　　贺也低头嗯了一声，划了两下屏幕，却察觉旁边安静得有点不正常，便偏过脸看向齐轩尔。
　　齐轩尔表情有点一言难尽：“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十点多，拿大号连续点赞四条猫头像博文的原因？”
　　贺也一愣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划：“可能吧。”
　　齐轩尔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可能？”
　　贺也装没听到，冷着脸没吭声。
　　齐轩尔把手机转过来，上面还停着贺也昨晚的微博账号点赞动态：十点零七分、十点零九分、十点十一分、十点十四分。
　　四条，全是猫。
　　贺也扫了一眼，面无表情把他的手机推了回去，一个赞都没取消。
　　“最后挑的就是现在这只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贺也挑眉，“你有意见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齐轩尔说，“还挺符合你的精神状态的。”
　　贺也听出了他的揶揄，没再搭理他，前排小张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敢回头，肩膀却轻轻动了好几下。
　　车快到摄影园区，速度渐渐慢下来，小张提醒了一句到了，贺也抬头从车窗看出去。
　　入口外站着不少人，车还没靠近，已经有人认出了车牌，原本零散站着的人陆续转过头。
　　这工作明明昨天晚上才临时敲定，贺也转头问齐轩尔：“今天的行程透出去了？”
　　齐轩尔倒没觉得意外：“不是我们。杂志那边上午公开过拍摄安排，估计是顺着消息找过来的。”
　　车往前开了一段，窗外的人影越来越近，有人隔着玻璃挥手，也有人站得远，举着手机在等。
　　“贺也！”
　　“阿也看这里！”
　　他走下车，前排有人问他从山里回来有没有休息好，贺也笑了一下：“睡得挺好的。”
　　旁边立刻有人笑，说看起来确实精神，有人让他注意不要受伤，有人在喊希望他今天拍摄顺利。
　　他都应了：“外面晒，别一直等着。”
　　说完，贺也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园区。
　　摄影棚里已经忙活很久了，衣架从化妆间排到走廊，临时邀约不代表准备仓促，杂志早就留过他的资料，六套造型也已敲定。
　　贺也做完造型站到镜头前，刚才车里那点懒散便收得干干净净。齐轩尔站在监视器旁边盯了一会儿，便转身忙别的去了。这种程度的工作，贺也不需要人提醒。
　　中途拍摄停下来换景，贺也终于能坐下休息。小张把水和手机一起递了过来，屏幕亮起，工作群里堆了不少消息，贺也大概扫过一遍，手指往下滑。
　　祝真半个小时前回了他：【你吃得倒不少。】
　　早上出门前他拍了餐桌发给祝真，除了例行的早餐外还有碗面条，比昨天祝真那小碗粥，确实像回事得多。
　　贺也嘴角噙着笑，回复：【这是示范。】
　　那边暂时没动静，贺也举起手机对着不远处拍了一张：衣物挂了一排，地上堆着鞋盒，灯架占了大半个画面。
　　【今天要拍六套。】
　　连着三条消息轰炸过去，他才满意地放下手机。
　　齐轩尔在旁边和编辑确认出刊时间，话说到一半，余光里看见贺也的手机又亮了。
　　祝真的消息发过来：【那很多了。】
　　贺也：【还剩三套。】
　　附一个表情包：【大猫抽纸巾嚎啕小哭.jpg】
　　隔了一会儿，祝真回复：【辛苦了，贺老师。】
　　贺也盯着“贺老师”三个字：【？】
　　祝真发来张照片：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旁边是半杯水，画面边缘还能看见半截灰色袖口。
　　贺也点开、又放大：【你在看什么？】
　　祝真没有回复，拍摄那边已经在叫人，贺也把手机交回小张手里，起身往灯下走。
　　齐轩尔的声音幽幽从旁边飘过来：“你手机最近挺忙啊。”
　　贺也脚步没停：“工作比较多。”
　　齐轩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被他晾了半天的工作群，沉默震耳欲聋：“……是吗？”
　　拍摄结束，出来时天色渐沉，棚外竟还有不少粉丝在等。贺也脚步放缓了些：“你们怎么还没走？”
　　“贺也！今天累吗？”
　　“在等你下班。”
　　外面七嘴八舌地应了几句。
　　贺也往车边走去：“别等了，快去吃饭。”
　　有人在后面喊：“你也记得吃！”
　　上车以后，他想起棚里送来的面包和饼干，便翻出来递给小张：“拿给她们分了，早点回去。”
　　小张推门下车，隔着车窗能看见外面的人围了过去。
　　聊天还停在他追问祝真的消息上，贺也没再发，反倒是车开到快一半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祝真：【结束了？】
　　贺也坐直了给他回：【刚结束，在回去路上。】
　　想了想，又拍了一张窗外：车流堵在高架上，红色尾灯次第亮起，连成一条迟缓的河，远处天光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橘色。
　　祝真：【这么堵。】
　　贺也：【遇到晚高峰了，你还没忙完吗？】
　　消息断了一阵，贺也握着手机，偶尔回两条工作消息。待到车子驶出了最拥挤的市中心区域，祝真那边才发来一句：【到了。】
　　昨天是他问的，今天祝真自己说了，贺也回：【嗯，去吃饭。】
　　祝真：【知道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