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于告别》蜉泠

7、下撤 那片山林绿

　　早上七点刚过，山庄便陆续有了动静。
　　节目组按照保障人员的安排分批下撤，伤员和需要照顾的人优先，其余人依次往后排。葛姨提前让厨房备好了水和食物，一份份装进袋子，沿桌面摆开。
　　陈艺被安排在第一批，方和准备和她一起走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有人来问贺也要不要调整到前面，他看了看已经在等的几个人：“我不急，让陈老师他们先走。”
　　工作人员应声，在名单上做了记号。
　　院子因为第一批人的离开显得空了些，贺也站在回廊边，听见周岑正向一个山庄工作人员交代下山的安排。
　　“受伤的那个一起带下去，你陪他去趟医院。”周岑递过去一只包，“下面有人接。”
　　“我们跟哪批走？”
　　“最后一批吧。”周岑说，“路上看着点三少。”
　　贺也听见这句抬起了头，看见祝真站在不远处，穿着身轻便的靛蓝色冲锋衣，葛姨正把备好的东西递给他，又抬手给他整理领口。
　　察觉到他的视线，祝真抬眼望过来，紧接着葛姨也看见了他，拎着另一只袋子走过来：“给你准备的。”
　　贺也伸手接过：“谢谢葛姨。”
　　葛姨没再多说什么，转身去忙了，留下祝真站在他面前。
　　“你也要下山？”这句话问出口，贺也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。
　　祝真却没什么反应，只道：“嗯，原本就要下去，耽搁了几天。”
　　贺也先前一直以为，今天离开的是他们，祝真会继续留在山庄。他皱了皱眉：“路还没通，你怎么走？”
　　祝真有点莫名其妙：“和你们一样，走下去。”
　　贺也低头看他脚上的鞋，是防滑的鞋底，衣服也方便行动，看起来确实不是临时决定，他又问：“你下山有事？”
　　祝真嗯了一声。
　　院子里吵闹起来，集合处在叫第二批的人员名字，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东西往外赶。
　　贺也却还站在原地，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，又过了一会儿，等这阵动静过去，他才像随口问起：“你准备去哪儿？”
　　祝真刚要开口，另一边有人叫他，周岑带着保障人员走过来。贺也见他过去说话，便没有再等，转身往节目组那边去了。
　　宋晖燃和柳娉娉一起在这批走，两人跟在队伍最后面，宋晖燃见他过来：“也哥，你还不走？”
　　“我跟最后一批。”
　　宋晖燃大概以为是节目组重新排过，也没多想：“行，那山下见哦。”
　　倒是柳娉娉往后面望了过去，山庄里留下的人已经不多，那位祝先生也在其中，她颇有些意味深长看了看贺也，最后只摆摆手：“走了。”
　　贺也点头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　　又过了将近半小时，最后一批人开始下撤。山路不好走，数段路基都被冲毁，边缘堆满碎石和断枝，最窄的地方只能扶着临时拉起的安全绳，一个个通过。
　　贺也先蹚过了险段，站在稍宽敞的地方往后看，祝真正扶着绳索往前走，山庄的人站在他身后，没有伸手扶他。前面的保障人员催了一声，贺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。
　　又往下走了一阵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，贺也立刻回头，见踩滑的是节目组一个工作人员，已经被身边的人扶住。
　　祝真还在后面，没什么事。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一截，贺也跟了上去。
　　山路迤逦向下，车声伴随着断续的人声一同出现，手机信号渐渐稳定下来，有人口袋里的手机接连响起。
　　“终于出来了。”不知是谁笑着说了一句。
　　前方林木渐稀，临时停放的车辆和等待接应的人群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　　更远一点的位置拉着警戒线，外面聚集了不少人，有附近来凑热闹的居民，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粉丝，隔着安保和临时拉开的距离，手机和相机几乎同时举了起来。
　　贺也刚从最后一段山路出来，便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从稍近些的一两声逐渐连成一片。
　　“贺也——”
　　“贺也！”
　　总导演从人群里走过来，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：“小贺，没事吧？”
　　贺也笑了：“没事，导。”
　　总导演说：“先缓缓，别急着管别的，你们都辛苦了。”
　　贺也点了点头，这场面人太多，他们没再说更多话。
　　齐轩尔从另一边挤过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，身后跟着两个贺也团队的工作人员。
　　他走到跟前，一句话都没说，先把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又伸手在他肩膀和手臂拍了两下，才说：“有没有伤到哪儿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齐轩尔不太相信，又把他转过来一点，往后看。
　　贺也有些无奈，把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：“真没事，我没受伤。”
　　齐轩尔盯着他，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，递到他手里：“先穿上。”
　　旁边有人在提醒镜头，贺也把外套套上，转身朝远处等着的人挥了下手，警戒线外的人群里立刻又沸腾起来。
　　“贺也！”
　　“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“有没有受伤？”
　　隔得远，声音叠在一起，其实听不太清，他往前走了几步抬高声音：“我没事，大家别担心。”
　　人群只安静了一瞬，又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，贺也朝那边摆了下手：“山里这两天路况还不稳定，大家别在这边久留，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。”
　　有人应他，也有人还在继续喊，安保在艰难维持秩序，贺也转身回到了团队这边。
　　这种状态他已经好几天没碰过了，镜头、人声、团队，还有隔着距离等着他回应的人，这一下子全回来了，他却也没什么生疏感。
　　助理小张把他的手机递了过来，节目组决定撤离以后，嘉宾们留在山下的私人手机就交还给了各自团队。
　　贺也接过来，屏幕亮起，积了几天的信息挤在上面。齐轩尔站在旁边，絮絮叨叨地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，贺也听着，却忽然往后看去。
　　下山的人都陆续出来了，祝真站在稍远的地方，山庄的两人跟在他身后。
　　另一边有人朝他们走了过去，最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身形挺拔，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黑色夹克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
　　他身后还跟着司机和另外两人，一行人没有往节目组这边靠，车停在车辆能进出的另一侧，没什么人注意到。
　　祝真说了两句话，那人伸手扶了扶他的肩，又在他上臂轻轻按了一下，动作看上去很是熟稔。两人又说了几句，那人这才松开手，转身示意身后的人去开车门。
　　齐轩尔见他一直没动，顺着贺也的目光看过去，还没看清什么，旁边就有人过来找他确认车辆。小张则催贺也先往车那边走，贺也跟着走了几步。
　　前面都是人，媒体被拦在外面，镜头却一直追着这边，有人一直在叫，还有人隔着人群问节目什么时候恢复录制。
　　贺也已经在往前走，中途又回头看了一次。祝真正往另一辆车走去，身边有人挡开了靠得太近的过路人，司机提前把后座车门拉开了。
　　祝真走到车边，侧过身。
　　那一瞬间，周遭所有声音好像突然远去。
　　贺也站在人群里，一时间忘了动作。
　　也是这样，七年前也是这样。也有一辆车停在山庄外面，祝真走过去，拉开的车门挡住了半边身影。
　　那一天其实发生过很多事，他们也说过很多话。后来有些话贺也已经记不清是什么语气，甚至想不起祝真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，可有一句他一直记得。
　　——滚吧，你什么都不是。
　　然后祝真走了，车门关上，贺也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　　七年。
　　远处的人已经俯身准备坐进去。
　　贺也忽然意识到，他还是不知道祝真要去哪里，山庄里那句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，到现在依然悬在那里。
　　更糟的是，他没有祝真的号码，没有微信、没有邮箱……他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这些天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，隔着回廊、穿过院子，总还能见到人。可现在不一样了，车门一关，祝真会去哪里他不知道，下次什么时候会再遇见，他也不知道。
　　他没有任何，能确认这个人存在的方式。
　　念头将将落定，贺也已经转身。
　　“贺也？”齐轩尔察觉他的动作，在后面叫他。
　　他脚步没有停顿，工作人员把他往另一侧引，贺也绕过去，直接穿过刚才出来的通道。
　　远处人群发现他改变了方向，再度喧闹起来，镜头跟着他转过去，有人还在喊着什么，贺也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　　站在车前的人看见了他，其中一个往前半步，抬手一拦，贺也的脚步随之停住。
　　祝真坐在后座，听见动静往外看，大概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面下追来，祝真愣了一瞬，才对外面的人说：“让他过来。”
　　贺也走到车边，祝真扫了眼外面追赶过来的镜头：“上来。”
　　车门关上，刚才还铺天盖地的声响都变得模糊，连晃动的人影都像退远了。其他人都还站在车外等待，祝真目光落了过来，等着他开口。
　　贺也刚才走得太快，呼吸还没平顺下来，他点亮手机：“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。”
　　祝真一怔，开口报了一串号码，贺也低头输入进去。
　　车外有人在移动，玻璃上掠过镜头反射出来的光，人群围了过来，又都被拦在警戒线之外。
　　号码输完，贺也直接拨了过去，祝真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，贺也听见后才把电话挂断。手机屏幕回到联系人页面，他在名字那一栏输入【祝真】，保存。
　　做完这些，他把手机收了起来，祝真一直看着他：“还有事吗？”
　　贺也抬起头，刚才没有问完的那句问题，现在又有了机会，可他只是伸手去开车门：“没有了。”
　　祝真身体往后压，避开了缝隙里可能扫过来的镜头。
　　齐轩尔就等在不远处，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生气还是单纯没看明白，他旁边还有节目组的人，远处的镜头全对着这边。
　　贺也走过去，齐轩尔看了看那辆车，又看他，最后只道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车开出了临时接应点，齐轩尔坐在他身旁说着接下来的行程。《山水间》要停录两到三天，做安全评估和场地调整，原定的工作也有几项跟着往后挪，另外还有几个活动在等着最后确认。
　　贺也听着偶尔应一声，等话题暂歇才重新拿起手机，屏幕还停在刚才的位置，贺也细看过那个名字，将视线移到了车窗外。
　　歌屿山已渐渐远去，那片山林绿意裹挟着眷念与悲喜，再度从他的生活中淡去，退作长夜惊梦中不敢回望的遐思。
　　七年前，他从这里离开，形单影只如丧家之犬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
　　但这次不一样，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里，真的可以拨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