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于告别》蜉泠

6、标签 记忆里的阿

　　次日一早，天亮得干净了些，远处数道山脊从雾后钻出，深浅不一地叠向天边。
　　从山庄回廊望出去，视野已然开阔了许多，山势一路往下越过了层层林木，隐约能看见谷地里散落的屋顶。
　　前几天被雨幕遮得严严实实的歌屿山，此刻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。
　　陈艺起得早，挑了檐下一块宽敞的地方活动身体，她太极打了没多久，旁边便多了两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，也跟着比划起来。
　　柳娉娉从回廊那边过来，看见几个人慢吞吞地做转身动作，揶揄道：“陈老师，您什么时候开的班？”
　　“你也来。”陈艺笑着朝她招手。
　　柳娉娉也没推辞，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过去跟着站进队伍里。
　　宋晖燃打着哈欠慢悠悠从大厅走出来，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，抬眼一愣，惊叹道：“……好美啊！”
　　贺也正沿着回廊走过来，闻言顺着方向看过去，神情倒没什么意外，歌屿山天气好的时候本就是这样的。
　　宋晖燃又站在原地看了半天，半个身体都快探出去，等他终于舍得收回视线，贺也已经在路上遇上方和，两人一道往餐厅方向去了。
　　中午过后，周岑匆匆从外面回来，径直去找了导演组。
　　山下已经完成了一轮清障，临时通行线基本确定下来，只要下午到夜里不再出现持续降雨，明天上午就具备组织人员下撤的条件。
　　消息在山庄里传开，贺也站在回廊边，视线越过院墙落到了更远处的屋檐上。他这才意识到，自己明天这时候也许已不在这里了。
　　这个念头落下，他没有在原地待太久。
　　……
　　内院书房中，桌上摆满了东西，数沓文件一摞摞参差堆叠着。祝真坐在桌后头，神情专注，面前摊着两版不同年份的工程图。
　　他已经查了很长一段时间，起初顺着母亲留下的数份资料磕磕绊绊往下找，线索逐渐汇集到了歌屿山那片早已停用的开发区。
　　很多年前，那里曾是“歌屿山综合开发项目”的核心施工区域之一。项目中止后，道路、建筑和配套工程陆续废弃，只留下部分没有彻底拆除的设施，和散落各处的残存档案。
　　这些年找回来的材料越来越多，却始终拼不出一条完整的线。很多日期、签字和流程都看不出问题，可放在一起后总有些地方衔接不上，最麻烦的就是这些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的东西。
　　周岑正在一旁整理刚送过来的报纸和地方资料：“这些是当年的公开报道，能找到的我都让人收了一份。”
　　祝真伸手接过来，报纸已经泛黄，有些版面微微发脆，展开时需格外小心。前面几份都是项目开工、地方考察和阶段建设的报道，措辞大同小异
　　他翻到其中一版时，页面下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，下面有一行说明：【歌屿山综合开发项目联合考察组进山考察留念。】
　　那是很有年代感的一张照片，十几个人站在还没修整好的山坡前，身后能看见临时搭起的工棚、测量标杆和远处起伏的山势。
　　照片不是什么正式的宣传照，衣着并不统一，有人穿着衬衫长裤，有人套着有字样的工作服。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，带着一种如今看来很遥远的、近乎蓬勃的朝气。
　　其中大多数人都看着镜头，只有后排靠中的一个女人微微侧着头，侧脸轮廓柔和，唇角扬着，脸颊也跟着提起了弧度，那笑意竟然很鲜活。
　　祝真目光多停了片刻，周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，和他说起后面一年的项目调整，祝真听着，便把报纸翻了过去。
　　……
　　贺也没有从前院往东走，那边人太多，他绕了另一条路。很多年没有走进山庄深处，变化比想象中更大。
　　贺也在一个岔口停下，退回去几步打量周围。靠墙那棵香樟树还在，比记忆里粗壮了些，枝干越过院墙往另一侧伸出去，他这才找到方向。
　　继续往里走，周遭声音渐渐淡下，隔着几重院落，只偶尔传来零散稀薄的说话声。这片本就不是山庄常用的区域，平时几乎没人过来，两侧房门关着，窗户也大多紧闭。
　　贺也不是来找某样确定存在的东西的，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想来确认什么。
　　门竟然没有锁。
　　贺也握住门把往里推，门轴大约太久没有被转动过，发出了声滞涩轻响。
　　里面非常普通，墙面洁白，地面洁净，靠里摆着两件式样古朴的家具。两扇雕花木窗紧闭着，光从玻璃外透进来，照见空气里缓慢浮动的细尘。
　　贺也站在门口，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没有找错，这里看起来和山庄任何一间闲置房间都没什么区别。
　　他举步往里走，房间格局开阔，里面还连接着另一间更小的空间。
　　地面靠墙的位置有数道浅痕，像是曾长期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墙上的插座看着比普通房间多些，有几个已经封死，只剩下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痕迹。最里那间小房间还留着水管和排水口，位置也有些奇怪。
　　这些年山庄整修过很多次，一间房改过用途，似乎再正常不过了。
　　贺也沿着墙走了一圈，踢脚线有一小段看着是后来补上的，边缘没有完全贴紧。
　　贺也伸手一碰，指尖带出来点灰，里面似乎还卡着什么，他用了点力才把那东西从缝里抽出来。
　　是一小截标签，纸边缘发黄卷曲，上面的印字褪得厉害，能看清的只剩半行英文、几位数字，下面还有一串不完整的编号。
　　贺也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，却根本无法判断它原本贴在什么东西上。
　　外面有风吹过，窗框随之轻声响动，贺也站起来看向四周，这里是这样的空荡、安宁且普通。
　　明明什么都没有，可他忽然更加确定，自己小时候被拦在外面的那些年，这里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　　贺也把那张小小的标签收进口袋，门重新合上，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。
　　……
　　下午没有再下雨，到了傍晚，远处山脊上压出了一线晚霞。
　　山下最后一轮检查结果传了回来，明天就会组织人员下撤，临时撤离路线已经确认，早上救援和保障人员就会上山接应。
　　节目组的人会分批离开山庄，由救援人员带着走暂时还不能通车的路段，再到山下能够进车的位置统一转运。受伤的工作人员安排了人照应，人员和设备也提前重新排过负责人员。
　　于是今天的晚饭散得格外早，大部分人都各自回了房间，准备养足精神应对第二天的下山路程。
　　祝真和周岑一同从内院的方向走出来，两人话题已经转向了山庄这几天积累下来的事情，祝真道：“明天我和他们一起下山。”
　　周岑点了点头，并不意外：“已经安排好了。魏先生那边也联系过了，他会在山下接应。”
　　祝真原本这几天就有下山的安排，只是连着几场大雨把路彻底截断，后面的事情也只能一起往后压。
　　“嗯。你留在这里，东侧那边继续修，线路恢复以后再做一次检查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岑应下来。
　　“还有后面那批东西，找到以后先把目录理出来，不用往下送。”
　　周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：“明白。”
　　公共区域空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没有回房，两人走过回廊时，正遇上宋晖燃从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刚接好的水。
　　迎面碰上，宋晖燃先笑了：“山神大人，早点休息啊。”
　　祝真也笑了笑，没有纠正他的称呼：“你也是。”
　　两人擦身而过，连肩线的位置都几乎齐平，宋晖燃从旁边走过去，祝真扫过他的背影，目光往下落时，却多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那双鞋是周岑从库房里找出来的，他当然认得，只是此刻看着便不由得想起，很多年前也有人穿过相同的一双。
　　那时候贺也长得快，裤子和鞋总是隔一阵就要换，新的东西总会提前备好。
　　少年人穿着它从回廊另一头跑过去，脚步轻快，裤脚随着动作往上带，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。跑远以后也不肯好好走路，背影在重重屋檐下面穿过去，转眼就不见了。
　　记忆里的阿也，好像一直还很小……
　　宋晖燃已经走到了回廊另一侧，贺也正站在那里和节目组的人说话，身体微微侧着。
　　宋晖燃从他身旁经过，打了个招呼，又仰起脸对他说了些什么。贺也低下头侧耳听完，笑着回了他一句，两人很快错开。
　　廊下的灯落在贺也身上，那曾经略显单薄的肩背，如今已撑开了一片开阔轮廓。那一瞬间，祝真已经很难把眼前这个挺拔的成年男人，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到一起。
　　可他又分明记得，那时候的阿也，也是一年年这样长起来的。只是记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停在了更早的地方。
　　山庄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落下去了，祝真收回了目光，没有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