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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剑宗与院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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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花台,明镜殿。
水云生披了一件素色大氅,站在雕花窗前。
他左手拿着一杯酒,轻轻摇晃着。
“真是恼人……”
背后一道身影悄然出现,跪在水云生身后。
“宗主,安排好了。”
水云生没说话,轻轻挥手,身后的人影消失不见,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了。
他抿了一口酒液,轻轻开口,“世事多扰,让我忧心……且去团圆……”
“勿扰我心!”
话音落下,水云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酒杯被他大力捏碎,化作齑粉消散。
——
院内,虞既白已经呼呼大睡了,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当做枕头,正酣然躺在床外侧。
贺栖梧进屋看见的,就是这样一番景象。
虞既白一只手遮在眼睛上,另一手耷拉在床沿,上身只着里衣,翻动下衣襟松散,微微露出一片肌肤。
贺栖梧沉默地看着眼前一幕,八百年过去了,他以为此生再不得见这个人酣睡的容颜,如今却在一间小小草屋里实现。
他走近,只敢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描摹他的轮廓,手指却僵在了身体两侧,一动也不敢动。
虞既白呼吸轻浅,显然睡得正熟。
贺栖梧就这样站在床前,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,将虞既白睡在床上蜷缩的身体,大半拢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夜漏无声,不知过了多久,虞既白在梦中蹙起了眉头,不知在呢喃些什么,身体往床沿栽,眼看脑袋就要掉下床去。
贺栖梧这才如梦初醒,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,用手背托住了虞既白摇摇欲坠的脑袋。
虞既白的呼吸不白白浪费在空气里了,现在它打在贺栖梧的手背上。
手背没有手心敏感,贺栖梧却感觉那呼吸像羽毛一样轻柔、又像电流一样酥麻,激得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。
贺栖梧又这样托着虞既白的脑袋,静静站在原地,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,不知疲倦地盯着虞既白。
敬爱,崇拜,仰慕,依恋…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贺栖梧的心跳随着夜的越发静谧而愈发急促,直到耳边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。
这是师尊,贺栖梧告诉自己。
半晌,虞既白又一个翻身,将脑袋从贺栖梧的手背移开,转头埋进另一边的被子里。
贺栖梧手背骤然一空,他微微一怔,将手收回,摩挲着自己的手背。
第二日,天光大亮的日头,虞既白才长长伸了个懒腰,从床上爬起来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,被褥有些凌乱。
贺栖梧起的这么早吗?
虞既白环顾一周,没看到贺栖梧的身影,将自己的外袍抖了两下披在身上,伸手推开房门。
一瞬间日光倾泻进来,虞既白眯了眯眼,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外面的景象。
昨晚到稷下村已经是黄昏,今日才得见其真容。
周婶子家正对稷下村后背的元宝形大山,让稷下村像山野中的一颗桂花汤圆,此时旭日东升,山坡上的树木被晒得绿油油,微风细拂,沙沙作响,好不惬意。
“啊!真是美好的一天!”虞既白张开双臂,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。
吱嘎——
农家小院的门被打开,贺栖梧推门进来。
贺栖梧打眼就瞧见了睡得头毛乱翘的虞既白。
“来吃早饭了。”贺栖梧提了提手里的篮子,招呼虞既白。
虞既白看到贺栖梧,边朝他走边问道,“你起这么早吗?”
贺栖梧点头,“修道之人,其实无需太多睡眠,打坐反而是更好的选择。”
虞既白接过贺栖梧手里的篮子,好奇地翻来翻去,“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东西,白面大馒头,好吃……还有烧鸡!”
虞既白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贺栖梧,“早饭吃这么丰盛吗!”
“……我还没说完,考虑到你现在灵力低微,自然不必辟谷,晚上多休息也无可厚非,日后也要勤加修炼,早日拥有自保之力。”贺栖梧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摆放好。
虞既白随便挑了个白馒头,叼在嘴里,含含糊糊应道,“是——贺!师!兄!”
两人吃过了早饭,周婶子也下地回来了。
虞既白目瞪口呆,“婶子这么早就去下地吗?”
贺栖梧收拾着残局,“早上天气凉,适合干活,中午太热了,容易中暑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周婶子进院子放下锄头,将草帽挂在墙上,抹着手回头冲他们说,“二位稍等,我把我这一手黄泥洗洗,就带你们去村长家里。”
贺栖梧默认颔首,和虞既白一齐站在院边大枣树下。
虞既白背着手,用脚尖在地面上画圈,将大石子全都踢到贺栖梧脚边,偷偷哧哧笑。
贺栖梧抬着头望枣树,数着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,不予理会。
虞既白见贺栖梧不接招,也放弃了逗弄贺栖梧的想法,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发簪,将身后的头发都拢起来,想要簪起来。
虞既白摆弄了一会儿,弄得脸红充血,也没把头发簪好。
贺栖梧这才舍得把目光从枣树上移开,移到虞既白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“你头发乱了,簪不好的。”
虞既白撇撇嘴,要将发簪揣回怀里,“那算了,不簪也行……”
贺栖梧伸手拦住,接过虞既白手里发簪,双手握住虞既白的肩膀,让他背对自己,“我帮你簪。”
虞既白没抵抗,乖乖转身,双手背在身后,依旧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贺栖梧将虞既白的头发全都拢到耳后,手指几次浅浅擦过虞既白的耳廓。
虞既白没动,光跟脚底下的黄泥巴较劲。
贺栖梧灵光一捻,手中出现一把木梳,开始给虞既白梳头。
虞既白的头发其实很长,那夜在野温泉,贺栖梧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,才慌不择路地逃了。
眼下日光正好,贺栖梧手拿一把木梳,把虞既白的头发从头梳到尾。
发尾刚好遮住臀部。
虞既白身体时不时往前拱,贺栖梧见他快要把自己折成一张弓,又把住他的肩膀,“站好。”
虞既白又乖乖站直了。
一梳梳到尾……二梳举案齐眉……三梳永结同心……贺栖梧在心里念着,手上动作却是一顿,对自己按捺不住的心思感到愧疚。
虞既白微微转头,头发垂向一侧,路过一截白皙的脖颈,“怎么了,我的头发很不好梳吗?”
贺栖梧摇头,“没有……”
他匆匆用黑发盖住虞既白露出来的脖颈,将虞既白的头发分作两半,下半部分披散着,上面一半扎起来,在后脑勺低低挽起一个髻。
贺栖梧本想用虞既白给的发簪,却在最后一刻停手。
原谅他的私心。
贺栖梧悄悄将虞既白的发簪收好,又重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支玉色琉璃簪,玉簪两只缠成股,簪头雕成莲花,花芯垂坠一颗珍珠,用龙形的金丝系住。
“好了。”贺栖梧松了手。
虞既白没转身,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“你这盘的什么头发,能打架吗?”
贺栖梧噗嗤一声笑出来,眼波流转中全是温柔笑意,“打架这种事交给师兄就好了。”
虞既白转头摊手,“那我来干什么?”
“就当提前游历吧。”
两人话还没说几句,周婶子就拍着衣衫走了出来。她换了一件麻衣粗布的衣服,鞋上的泥点也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走了,村长家在村西头,咱们过去。”
贺栖梧应了一声,率先跟在了周婶子身后,虞既白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,也跟了上去。
在村里七拐八拐,三人终于来到了村长家。村长家是村里少有的独门独院的青砖瓦房,院门大开着,几只公鸡正在院子里咯咯叫,一名小童正在院子里追着鸡跑。
周婶子停在院门口,对着小童喊道,“阿福,阿福!村长在家吗?”
小童听到声音,把手里的给你丢进鸡舍里,转身跑了过来,“周姨,我阿爹在家,你先请进来吧。”
说罢,小童文绉绉地行了个礼,等周婶子一进屋,才屁颠屁颠跑到侧屋门口敲门。
“阿爹!周姨来了!”小手在门上扣着。
门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,“来了来了,阿福,不要这么使劲敲门,小心手疼。”
门打开,一名青年走了出来,身着短打布衣,伸手把小童抱了起来,掂了掂重量,“阿福快去找阿娘给客人沏茶。”
小童应了一声,扭动着从青年身上下来,一溜烟又跑没了影。
虞既白打量着眼前的青年,如此年轻的男子,竟然已经是一村之长了。
周婶子见人出来,连忙介绍道,“这两位是路过的旅人,借住在我家,今日来拜访一下村长。”
青年愕然的模样,旋即笑道,“原来是贵客,我稷下村近些年甚少来人,不料一来就是两位翩翩公子,快请进!”
虞既白没接话,看向贺栖梧。
贺栖梧也是朗然回道,“那便叨扰村长了。”
几人进屋,周婶子不欲多留,与村长闲话几句家常,便告辞离去。
屋内只剩三人。
村长坐于主位,招手示意两人坐下,贺栖梧便拉着虞既白落座一旁。
“不知二位是何方人士?今日莅临寒舍,真是蓬荜生辉啊。”
贺栖梧:“我二位乃是天水城人士在下姓贺名栖梧,这位是在下的胞弟,姓虞名既白。我二人路过此地,见天色已晚,便借宿一晚。不知村长如何称呼?”
青年道:“在下姓杨,名谁清,忝居稷下村村长一职。”
贺栖梧:“今日得见杨村长,实乃幸会。”
杨谁清哈哈大笑,“贺公子太过客套,山野小村哪谈得上幸会二字?难得有外客登门,能来便是缘分。二位一路跋涉至此,若是不嫌粗茶淡饭,在村里尽管多歇几日。只是穷乡僻壤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,招待简陋,还请多多包涵,所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。”
贺栖梧拱手,“杨村长宽厚热诚,我等感念在心,怎会嫌简?既然村长如此好客,我二人也便有话直说。”
“尽管讲。”
“我二人路过此地,便想着采些风俗奇志,也好回去编撰成册。昨日见周家婶子拜一神龛,村外不得见,实在好奇,不知此地供奉何神,还望村长不吝赐教。”
青年闻言了然,“此神村外鲜见,也不奇怪,只因与我稷下村渊源颇深,故而供奉于此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青年道:“其实我也不甚了解,只是家中长辈口口相传,略有耳闻而已。”
“哦?”
“众所周知,八百年前神州天破。稷下村也未能幸免,险些覆灭,哦,那时还不叫稷下村,只是个无名山沟罢了,当时有一学堂,坐落在不远处,名为稷下学宫。天破那日,村中百姓死伤惨重,四散而逃,有那么一群人逃到了稷下学宫,将此处惨况告知众人,学宫弟子哗然,便自发前往山沟救援……”
“其中艰辛我不得而知,只是自那后不久,山沟便改名为稷下村,不少人家中便自发供奉稷下学宫当时的院长,后来又将神牌与八百年前补天的那位圣人合二为一,世代供奉。如今拜的神……严格来说算两位,一位是当年下令救援的院长,一位是以身补天的那位剑宗。”
“只是多年过去,除了我这一脉尚有口口相传的事迹,村中其余人都不得知罢了,久而久之,供奉时便也剑宗院圣一起拜,混叫成一团了。”
贺栖梧听完,沉思片刻,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听虞既白问,“那这稷下学宫可还存世?”
青年这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,神色微微一凝,又松懈下来,回道,“早就没了,当年救援,损耗不少弟子,便日渐落寞了……不知砖瓦院墙还剩几何?”
贺栖梧与虞既白对视一眼。
这不就是早前“郁郁葱葱”,后来“凋敝萧条”的地方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