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观潮 尸潮如期而 ...
-
晓琪暗暗感叹,美女果然是不同的。同样放在太阳底下烤,从凌芳身上蒸出来,是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晓琪自己呢,她在尝试,从自身的气味中,找到源于志浩的遗留。
若有似无,随风萦绕。
她们面朝东北方,站在天台边上,哪里也不去。守着,等着。
期盼着预言兑现。
烈日始终不隐,好心挂在高空,充当时钟,走得却实在太慢。
阳光将人的衣衫晒得湿透,又再蒸干。晓琪没有回头,从层叠混杂的气味中,辨认身后的人。
天台上的影子逐渐增多。
吴浩和技术组的成员,带有机油味。陈阿姨和老姐妹们,泥土和鸡鸭的味道,伴着些许洗涤剂。钓鱼大叔,腥味,杀鱼佬,更重的腥味。
再后来,是晓琪没有见过的人,重见天日的女孩。她们身上有种陌生的气味,让晓琪觉得难受。
阿芳因此动摇,不时想要扭头去看,紧紧抓住手腕,盖住伤口。
最后,老刘也来了。于是除了老豹、李超和投入防御的猎手组,绿洲居民都到齐了,静静等待着。
终于日正中天,没有人需要进食,也忘了饮水。频频抬头,皱着眉头催促太阳,向西,沉坠。
是下午了,她许诺的下午。晓琪感到,人们的目光在她与太阳之间往复,催促、恳求、拷问。
眩晕,摇晃的身体被拉住。阿芳伸来了手,与晓琪紧紧相握,感受对方僵硬的骨节,微凉的温度。
终于!有动静了,视野上部,大桥另一头,车子从建筑后方开出。
他们回来了?算算时间,也并非不可能。可是,尸潮还没来……
人群躁动,向天台边缘压近,语言能力突然恢复,有人在说,“是我们的车……”“胡锋……”
只有一辆,只是一个移动的小盒子,不对劲吧。车驶上桥面,不紧不慢,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撞了?撞了!
车子冒烟,车门打开。
看不清的人影爬出车来,向桥边跌撞,伤得显然不轻;在护栏边上靠一会儿,翻爬过去,坠入河中。
一部分人先明白过来,没有因为同类的死亡慨叹,反而隐隐腾起一种激动,一种声音轻浅的,欢呼。
不正常,晓琪闭上眼睛,做了一个吞咽动作,静静感受,不祥的颤动出现,从脚底传入脏腑。
“要下雨了?”有人问。
“这么大太阳呢……”
“可是好像,有雷声?”
“不是天上,”晓琪声音嘶哑、低沉而显神秘:“是尸潮来了!”
好像由她一声令下,灰色的潮头汇出一道曲线,浮现在视野中。
所到之处,街面被覆盖,楼房微微颤抖,各种障碍物被冲倒。仍有汽车呜鸣,立刻就被淹没。
“啊!那里……”
“有人,是活人吗?”
河对岸,有楼房出现动静,高层的窗户突然破裂,坠出人影。
一栋之后是另一栋,原来城里幸存者还不少。不,少了……
尸潮的确是液态的,不容拒绝地灌注,将生存空间挤压殆尽。
坠落之中,好像有惨叫声发出,也可能只是风声或想象。丧尸继续追赶,也从破损的窗口坠落。
一个,两个……不是在数坠落的躯体,而是在数躯体坠落的瀑布。
不管是人是尸,不管数量,落在无边的浪潮中,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这就是尸潮,无情地奔涌在青天白日之下,连同晓琪在内,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真正看到。
现在才知晓,首次尸潮来袭的夜里,自己对抗的究竟是什么。如果重来一次,要到哪里去寻勇气?
尸潮被河道阻隔,挤压、堆叠,在河边高耸起来,而后层层滑落。
河水好像将要沸腾,边缘处不断翻涌着。好多啊,数不清的丧尸滚落河中,可尸潮丝毫不见衰减。
有桥,受阻的潮水终于找到突破口,暂时的拥堵之后,突然顺畅。
来了,尸潮涌入城西。
散布各处的丧尸做出响应,复苏的嘶声充满空气,抽搐而起的景象随处看见,加重整座城市的战栗。
“别看了……”
有人退缩了。陈阿姨坐在地上,背靠着天台围栏,不停用手抚胸顺气,“完了,全都完了……”
“这么多人都……”
吴浩哭了,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,“我家里还有……”
别去数!别去找!晓琪很想提醒他们,但自己也正陷入噩梦。她熟悉的人们,会不会也在其中?
只有志浩肯定不在,可是志浩早就……会不会有一天,他也加入这股潮流,向着她无情扑来?
阿姨们逐渐哭成一片,老刘和杀鱼佬先后进屋去了,阿芳把晓琪的手越攥越紧,却转过来一张笑脸。
“那些畜生……回不来了!”
最骇人的是女孩们,她们尖叫,哭喊,却又放声大笑,捶打身边的一切,好像能与丧尸感同身受。
“我们走吧……”晓琪说,“李超他们还在楼下,人手不足。”
阿芳跟上,男人也都跟上。晓琪领头,走得不快,始终没人超越她。
进入室内,尸潮的响动更加直观,整座建筑成了巨型乐器,无限放大嗡然不绝的嘶吼与行进声。
积聚在一楼的丧尸加入尸潮,正在离去,旧的走了,新的又来。
潮水一般,连绵不绝。
活人的气息群聚而现,令当中较为敏感的丧尸抬头伸手,不情不愿地被冲涌的潮流带走,或者推倒在地,踩踏成紫红色的浆血。
人如草芥,丧尸亦然。
晓琪带着援军,穿过消防通道和地下停车场的轰隆声响,来到停车场前安全区,加入这里的战斗。
能守住,老豹和李超要记大功劳。根据晓琪预言的尸潮来向,他们调整了绿洲周围的路障,因势利导,使尸潮滑擦着绿洲通过。
真正的压力在尸潮渐歇时,驱动尸群往特定方向狂奔的力量消失,丧尸四散觅食,亢奋与饥渴均处巅峰。
它们向停车场前安全区发起冲击,嘶吼、拍打,隔着路障角力。
男人们弓身顶在前方,隔着路障,从预留的缝隙伸出长刀,或者劈砍强行伸入的头颅和手臂。
残肢与尸血横流纵溅。
双方都面目狰狞。
女人站上高处,踩着各种家具堆成的备用防线,抱持绑着杀猪刀的长杆,越过路障进行戳刺。
晓琪第一个站上去,第一个撤下来。并非体力不支,而是发现距离足够近,近到能看清丧尸的脸。
可怕吗?狰狞吗?是否染着骇人的鲜血?她不知道,那些脸在她视野中发生异变,都想变成志浩的脸。
她撑不住,不能去看。
没人意识她身上发生了什么,许多人都禁不住在呕吐,有女人也有男人。抵受不住吗?太正常了。
阿芳取代晓琪在阵线上的位置,力量与协调性都胜出不止一筹,宣泄着某些东西,成为阵中主将。
晓琪退出战斗,手足无措,步步后退,茫然望着众人的背影。
不行,她必须能够面对。回身奔跑,从仓库里抱来一个纸箱。
“轮流来我这里!”
她又成了护士,为每个人抽血,填出血袋,制造诱饵。陈阿姨带人赶到,捞起衣袖,排出队伍。
阿芳负责投掷诱饵,根据情势牵引丧尸,缓解防线压力。拉锯战持续进行,直到昼夜之交。
“可以了!”
声音沙哑的老豹发出指令,众人齐齐动手,将技术组打造的尖刺拒马摆放到位,撤开路障,全线后退。
丧尸脱离狂暴状态,数量也已大幅削减,嘶吼着前进,穿在尖刺拒马上,没有足够力量推动障碍物。
丧尸堆积,形成屏障。
守住了,是一场胜利,绿洲内无人死亡。防线后,精疲力竭的人木然站着、蹲着、坐着,久久无声。
“他们死定了……”终于有人说出口来,于是激起层层声浪。人们哭了,笑了,拥抱着吼叫了。
这正常吗?人们同时在为自己的活和别人的死欢呼。晓琪认为,这几乎可以定义为一场血祭。
“你没做错什么,”阿芳抱住晓琪的肩膀,“他们罪有应得。”
“嗯……”晓琪没在想胡锋和他手下的人,而是怔怔看着尖刺拒马上,穿心未死的丧尸。
他们也有罪吗?从什么时候起?也许想要杀人时就有罪了,那么我的志浩没有罪,对吧?
如果将来……
我要怎么面对?我要如何……处置他吗?晓琪第一次觉得,她也是个不正常的人了。
是啊,早就是了。
尸潮平息,疲惫的人们酣然入睡,晓琪钻入水道,返回山间。
她在山洞外站了好久。
久到志浩丧尸艰难推动路障,迎了出来。是啊,姜晓琪轻叹一口气,你能感觉到,活人的气息。
志浩急切走向晓琪,却不愿走完最后几步,执拗地打着节拍,重复证明自己,节奏越来越快。
“嘶呀……”
晓琪知道,他在抗议,敏感地闹了脾气,说姜晓琪你怎么了,不要我了吗?终于嫌弃我了吗?
她认输,“服了,都这样了还像个小孩子。”走近他,拥抱他,没用任何护具,让他阵脚大乱。
他推开她,“嘶呀……”他是在说,你确实应该,别要我了。
“志浩,”姜晓琪说,“我杀人了。是你,应该嫌弃我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