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夙生雪》夏浅栀

4、逢傩客 我们落脚祈

　　我们落脚祈祀镇时时日尚早。距离七大宗门联合启幕的收徒大典，还有整整十五日。

　　十五日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可一想到接下来的半月光阴，都要困在这方寸楼宇之间，我便难免心生烦闷。福伯与一众亲卫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，我的一举一动皆被尽收眼底，连片刻的自在松弛都无从拥有。层层叠叠的郁气积压在心口，沉甸甸的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自从原主步云卿意外离世，我顶替这具身躯存活于世后，步府上下所有人，便将我护得密不透风，谨慎得近乎严苛。

　　祈祀镇坐落于凡界与修仙界的交界枢纽，四海人流汇聚于此，三教九流盘踞扎根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、纠葛繁杂。即便是朝廷颁布的律法政令，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也约束力锐减。明面上人流纷乱、不得安宁，暗处更是暗流汹涌、凶险四伏。

　　福伯深谙此地乱象，为保我绝对安全，严令禁止我私自踏出客栈半步，将我牢牢护在这一方安稳的小小天地里。

　　我慵懒倚靠在窗边软榻上，微微阖起双眼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缕垂落的青丝，心底细细盘算着对策。我必须寻一个合情合理、无可辩驳的缘由，哄得福伯松口，许我出门走走。

　　窗外长街灯火绵延十里，连片璀璨，市井烟火热闹不息。我望着那片鲜活繁华怔怔出神，正苦于无计可施之际，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清晰浮现在脑海。

　　我曾在与贴身侍女蓝采闲谈时听闻，原主是彻彻底底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，自幼囿于步府高墙大院，半生岁月都未曾踏出过宅院半步。唯有逢年过节，方能在侍女陪同下短暂上街闲逛片刻。她这一生行过最远的路途，不过是去往浔州外祖家，从未亲眼见识过外界天地的万千鲜活、盛世繁华。

　　心念倏定，细细梳理斟酌一番后，我心底瞬间敲定了一套周全稳妥的计策。

　　这便是最贴合、最无法被拒绝的理由。

　　我只需借着原主半生被困深宅、从未踏遍山河的遗憾，演一场少年慕景、心生怅惘的模样即可。福伯看着我长大，素来心软疼惜，定然不忍心继续拘着我。而我，也能借此机会挣脱层层严密的看护，换来一段无人管束的独处时光，卸下连日来时刻紧绷的伪装，好好松弛身心。

　　夜色缓缓沉降，温柔暮霭漫遍整座小镇。虽是暖意渐生的仲春，入夜的晚风却仍裹挟着冬末残留的料峭寒意，穿窗入户，拂得肌肤微凉。我忍不住轻轻一颤，起身欲要合拢窗扉。

　　恰在此时，门外传来店小二温和恭谨的声响：“小姐，晚膳已经备妥，福伯命小的前来，请您下楼用膳。”

　　我轻声应诺，迅速合紧窗扇，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，起身走出客房，随小二一同下楼。福伯特意为我订了一间僻静雅致的厢房，避开了楼下大堂人来人往的喧嚣。小二推门而入时，满桌佳肴便随着门缝透进的灯火一并映入眼帘——热气袅袅，鲜香扑鼻，层层叠叠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饥意翻涌。

　　我连忙敛定心神，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馋意。

　　眼下正事为先，绝不能因一时口腹之欲，坏了筹划许久的局。

　　于是整场晚膳，我都恹恹提不起半分兴致。碗筷握在手中，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盘中饭菜，一副失魂落魄、食不知味的模样。

　　我的异样尽数落入福伯眼中。他眉宇间瞬间凝起浓重忧色，连忙开口问道：“可是今日菜色不合小姐胃口？老奴即刻让人撤下，重新为您置办几样爱吃的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已急着起身，欲要传唤店家。

　　我连忙起身，轻轻拉住他的衣袖，将他拦下，脸上扯出一抹无奈又落寞的浅笑，蔫声软语道：“福伯，饭菜极好，不必这般麻烦店家。”

　　见我依旧郁郁寡欢、心绪不宁，福伯心底的担忧愈发深重，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措的慌张：“那小姐究竟是怎么了？您但凡有半点心事、些许委屈，尽管告诉老奴。只要是老奴力所能及之事，纵使上刀山下火海，也绝无半分推辞。”

　　望着他满心焦灼、惴惴不安的模样，我没有应声，只默然坐回席位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。目光一次次越过窗棂，遥遥望向街外喧嚣热闹的市井红尘，仿佛心神早已被那一片灯火繁华尽数勾走。

　　福伯侍奉步家数十年，最是熟知我的性情。他只略一打量，便洞穿了我的心思，轻声试探道：“小姐可是见外头热闹，心生向往，想出去走走？”

　　我等的，正是这一句。

　　我立刻取出随身锦帕，眼底飞速氤氲开一层薄薄水汽，一滴泪珠悬在眼睫上，将落未落。语声轻柔哽咽，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：“福伯，您最是懂我。我自小长于深宅高墙，从未远行千里。往日偶尔得以出门，爹娘也会严格限时，片刻便需折返。我活了这么多年，几乎从未尝过肆意自由的滋味。此番好不容易远赴他乡，我是真的想亲自走一走、看一看，切身感受一番俗世市集的万千繁华。”

　　福伯望着我泫然欲泣的模样，眸底忧色更浓。他神色反复纠结，唇瓣几度翕动，欲言又止。想来是顾虑着往日旧事，生怕我外出再生事端，一时不知如何应答。

　　我瞧着他迟疑的模样，低低啜泣两声，再度软声恳求：“福伯，若是我此番有幸测出灵根，拜入仙门修行，往后岁岁年年，便只剩青灯古卷、清苦修道，彻底隔绝万丈红尘。仙门清冷孤寂，无俗世烟火热闹，我这一生，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体会这般鲜活的人间百态。我心里……是真的不甘。”

　　字字句句，皆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怅惘与遗憾，情真意切，毫无半分虚饰。我不信这位看着我长大、对步家忠心耿耿的老人，会不为所动。

　　果不其然。

　　福伯望着我满眼期盼、委屈落寞的眉眼，终究狠不下心拂逆我的意愿。他抬手用袖口拭去额间沁出的薄汗，无奈妥协，温声叹道：“小姐想去，便去走走看看吧。只要你舒心欢喜，便好。”

　　他稍作停顿，心底的顾虑终究无法全然放下，郑重叮嘱道：“只是老爷临行前托付了我几桩要紧差事，我实在抽不开身亲自陪同。小姐外出，务必带上两三名得力亲信随行护驾。若是您执意不肯带人，老奴纵使搁置差事、去信向老爷请罪，也要亲自随在您左右，护您周全。”

　　听闻他终于松口，连日积压在我心口的郁气尽数消散，整个人瞬间轻快通透。

　　我生怕他转瞬反悔，忙不迭应下所有条件。心中雀跃难掩，连眼前桌上的珍馐百味，都似添了几分清甜滋味。草草用完晚膳，我满心欢喜辞别福伯，随意挑选了三名亲卫，抬步踏出客栈大门。

　　门外长街盛景尽收眼底，往来行人摩肩接踵、络绎不绝。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连片灯火璀璨绵延，流光映彻街巷，整座城镇烟火滚烫，热闹繁盛至极。

　　我立在青石台阶之上，望着眼前熙攘人海、满目盛景，心底满是初见异世繁华的纯粹雀跃与期待。

　　穿越而来之前，我不过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普通女大学生。这般鲜活盛大、古色古香的市井烟火，我从前只在影视画面中窥见过零星片段。香甜软糯的糖葫芦、细腻绵柔的灵草糕点、法器铺中流转莹莹灵光的珍宝物件……每一样新鲜景致都勾得人心痒难耐，让我忍不住心生无限向往。

　　可满心欣喜之余，一缕隐忧悄然漫上心头。

　　身侧亲卫寸步不离、步步紧随，戒备森严，无半分松懈。原主步云卿的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，乃至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性，早已深深烙印在府中所有人的心底。可我终究是异世而来的陌客，纵使万般谨慎、刻意模仿伪装，也难保不会在细微举止、随口言语之间露出破绽。

　　倘若被人察觉，这具完好的躯体之内，早已换了一副魂魄，我的下场将会如何？

　　是被世人判定为邪祟附体，当众焚身除祟？还是被修仙之士视作夺舍魔物，从此拘拿禁锢，永世不得脱身？

　　不过是稍加设想，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脊背一路蔓延，让我浑身发凉。

　　但只要福伯不随我身侧，这些潜藏的风险，便都有周旋转圜的余地。

　　自第一日偷偷外出归来，我便暗自琢磨出了脱身隐匿的法子。

　　往后几日，我借着原主身形纤瘦小巧、灵动轻便的优势，每逢街巷人潮拥挤之时，便微微低头躬身，如一尾灵巧游鱼，顺势扎入摩肩接踵的人海之中。借着往来修士、沿街货郎、年少游人的身影层层遮掩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，不露半点踪迹。

　　待步步紧随我的仆卫被我绕得晕头转向、满头大汗，只能四散开来，焦急地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时，我才悄悄从偏僻巷角脱身而出，攥着怀中碎银，独自穿梭在纵横街巷之间，肆意逛吃赏玩，独享这难得的自在时光。

　　我向来分寸自知，从不会肆意任性、连累旁人。

　　每每尽兴游玩过后，我都会精准把控时辰，约莫一个时辰左右，便刻意露出踪迹，让慌乱奔波的亲卫顺利寻到我。随后故作身心疲惫、乏力困倦的模样，借口身子乏累，让他们陪同我折返客栈。

　　我已然窃取了原主安稳顺遂的人生，心底早已愧疚满怀，绝不敢因自己一时贪玩任性，连累这些无辜的下人遭受责罚。

　　他们心中亦是澄如明镜——若是如实告知福伯不慎将我跟丢、于人潮中离散，必定难逃严苛重罚。轻则杖责惩戒，重则被步家彻底驱逐，断了一家生计。

　　人皆有软肋，亦皆有畏惧。是以我对此事绝口不提，他们亦是心知肚明、闭口不言，你我之间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
　　可这般刻意制造的意外离散次数多了，一众亲卫的戒备愈发森严，警觉性也越来越高。想要借着人潮混乱隐匿脱身，也变得愈发艰难。

　　为此，我每日独自游玩的间隙，都会顺带勘察街巷地形，精心挑选次日便于隐匿脱身的僻静点位，反复盘算稳妥的脱身之法。

　　今日，我特意挑选了一处四通八达、人流繁杂的繁华商巷，照旧故技重施。我在七拐八绕的纵横街巷中来回周旋，成功甩开步步紧追的仆卫，找准空隙，一头钻进了一条人迹罕至、清幽死寂的窄巷之中。

　　巷子极为逼仄狭长，两侧是高耸厚重的青灰砖墙，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嘈杂。巷中空旷无人，静谧得只剩晚风掠过墙头野草的簌簌轻响。

　　确认亲卫已然彻底被我甩开，四散去往各处搜寻踪迹后，我长长松出一口浊气。方才在人群中穿梭周旋，早已让我呼吸急促、身心俱疲。

　　我后背轻轻倚靠上冰凉坚硬的墙面，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与狂跳不止的心脏，稍作休整，再继续闲逛赏景。

　　可就在脊背贴合墙面的刹那——

　　这面看似厚重坚固、纹丝不动的青砖墙，竟骤然向内陷空！

　　“啊——！”

　　我猝不及防，脚下瞬间失重，整个人彻底失去重心。一声惊呼脱口而出，我直直向着墙内坠去，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。

　　尾椎骨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，疼得我眼眶发酸，温热的泪水险些当场滚落。

　　我咬牙强忍彻骨痛感，揉着发麻发痛的后腰，挣扎着想要起身原路折返。可就在我撑地起身的一瞬，身后轰然炸响起巨大的轰鸣——

　　“吱呀——轰隆！”

　　方才那处让我坠落而入的隐形石门，在我身后重重合拢、严丝合缝，与四周青砖墙完美融为一体，墙面平整无痕，仿佛这处暗门自始至终都未曾存在过。

　　我心头骤然大乱，全然顾不上身上的剧痛，猛地撑地起身，用尽全身力气推搡、拍打、撞击着紧闭的石门。

　　可这扇石门重若千斤，任凭我如何推拉撞顶，始终纹丝不动，连一丝细微的缝隙都无法撼动。

　　几番徒劳的折腾过后，我满头冷汗、双腿发软，最终无力地顺着石壁滑坐落地，大口大口喘息不止，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狂跳，满心惶恐绝望。

　　完了。

　　这定然是某位世外异士布设的隐秘禁制机关。

　　此门外松内严，从外界可轻易推开、毫无阻碍，可一旦入内，便会彻底封死，从内里根本无从开启。

　　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席卷全身。我轻轻闭了闭眼，用丝帕拭去额间密布的冷汗，不敢再白白耗费体力。

　　静静休憩片刻，待紊乱急促的气息稍稍平稳，我撑着冰凉石壁缓缓起身。望着眼前漆黑幽深、不知通往何方的蜿蜒密道，我心底茫然无措，却别无选择。

　　后路已彻底断绝，我只能咬牙向着密道深处前行，寻觅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
　　密道蜿蜒曲折，岔路繁杂交错，四下幽暗死寂，不见半分天光。空旷幽深的石道之中，唯有我的脚步声反复回荡、层层叠加，愈发衬得周遭阴森静谧，让人莫名心慌。

　　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行，不知熬过多少漫长时辰。漆黑的甬道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体力与心力，就在我身心俱疲、几近支撑不住之际，密道的尽头，终于透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火光。

　　这一点细碎微光，是我身陷绝境之中，唯一的希望。

　　骤然涌起的求生之喜，瞬间驱散了满身疲惫。我脚步加快，小心翼翼又满心急切地向着光亮处靠拢。

　　越往深处前行，空气中那股奇异馥郁的熏香便愈发浓郁，丝丝缕缕萦绕鼻尖，馥郁绵长。再往前少许，耳边隐约传来细碎嘈杂的笑语人声，彻底打破了密道亘古的死寂。

　　我敛尽周身动静，悄然潜至暗道尽头，隐在墙后微微探头。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，我整个人彻底怔住。

　　密道出口处，立着四位身姿窈窕娉婷的少女。她们人人佩戴着精致古朴的雕花傩面，遮去整张容颜，只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下颌与线条柔和优美的唇瓣。一身暗纹锦绣华服雅致华贵，举止温婉得体，谈吐轻柔有礼，分明是在此专职迎客的侍者。

　　此刻四人柔声笑语，殷勤周到地招呼着门口零散伫立、同样佩戴面具的往来宾客。

　　最让我心惊不已的是，那些宾客皆是凭空从一侧墙体中缓步走出。初见这般诡异场景，我心头巨震，险些失声惊叫，只当是误入了精怪鬼魅盘踞的巢穴。

　　直至我稳下心神，看清众人口鼻中呼出的缕缕白气，还有火光映照下清晰落地的人影，高悬在心口的巨石才缓缓落地，暗自松了一口长气。

　　我垂首快速扫视四周环境——身后是漆黑死寂的绝境来路，身前仅有这一处通路，再无半分退路可选。

　　我轻手轻脚从暗道走出，故作随意地走到宾客出没的墙边，抬手用力推搡试探。墙面坚硬厚重、纹丝不动，没有半点开启的痕迹。

　　看来这处机关禁制，只可外入，不可内出。

　　浅浅的气馁席卷心头，方才褪去的疲惫感再度翻涌而上。心慌意乱、百般纠结之际，我望着门口有序排队入场的蒙面宾客，咬牙下定了决心。

　　既然有这般多人安然至此，此地定然暗藏出路。眼下走投无路，我只能低头混入人群，随众人一同入场，再伺机寻觅脱身之机。

　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，不消片刻，便轮到了我。

　　左侧佩戴傩面的迎宾少女微微俯身，声线温软如玉、清甜似蜜，缓缓入耳：“小姐，下等场次入场费五两银子，中等场次二十两，上等场次三十两哦~”

　　方才一路惊惧奔波，我早已身心紧绷，手心沁满冰凉的冷汗，攥着衣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，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紧张状态。

　　可听见这道温柔软糯声线的刹那，一股无形且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骤然笼罩周身。心底所有的慌乱、恐惧、焦灼尽数消散无踪，头脑骤然昏沉眩晕，意识混沌迟钝，彻底不受自我掌控。

　　我如同被抽离魂魄一般，甚至没能听清完整的话语，只木然抬手，从腰间锦缎荷包中取出三十两纹银，轻轻放置在少女身前的白玉托盘之中。

　　迎宾少女见我直接拍下最贵的上等席位，原本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变得明艳热切，眼底盛满惊喜。她当即顾不上招待其余排队的客人，快步上前亲昵挽住我的胳膊，语气甜得发腻：“哎呀，原来是贵客！小姐这边请，奴婢带您前往上等雅席。”

　　我脚下虚浮绵软，如同踏在云端之上，浑浑噩噩被她牵引着向前行走，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、去往何方。

　　良久之后，那股诡异的眩晕迷蒙感才缓缓褪去。

　　我猛然回神，轻轻摇晃着发胀混沌的脑袋，竭力让自己清醒过来。茫然四顾之间，才发觉自己已然安稳落座在铺着柔软厚绒软垫的顶层上宾席位。

　　脸颊似覆有轻薄异物，我抬手一摸，才惊觉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精致轻薄的面具，严丝合缝遮盖住我的眉眼五官，隐去了所有可供辨识的容貌特征。

　　我紧紧攥住座椅实木扶手，深深呼吸数次，强迫自己冷静定神，满心警惕地仔细打量四周，迫切搜寻着可供脱身的通道。

　　这是一处极为恢弘宽敞、极尽奢靡隐秘的地下场馆。四周楼阁错落、雕梁画栋，轻纱珠帘垂落摇曳，袅袅名贵熏香弥漫空气，烟云氤氲缭绕，整座场地处处透着隐秘华贵、奢靡诡谲的氛围。

　　场馆之内座无虚席，四方宾客皆佩戴各式面具，静默端坐。整座场地完全封闭，除却唯一的入场通路，再无半点出口。

　　场地正中央陷一方低洼，一方硕大空旷的青石高台矗立其中，四周环绕着精铁围栏，台心开阔隆起、形制规整，看着莫名眼熟。

　　我头脑仍残留几分昏沉，一时难以回想出处，只得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在过往记忆中细细检索。须臾，心底骤然一紧，浑身瞬间僵住。

　　这石台的形制格局，竟与我往日闲居深闺、翻阅民间志异杂书时见过的斗兽场，一模一样！

　　我心神震颤未定，身侧侍女已然引着一人，缓缓落座在我邻座席位。

　　来人是一位身着锦绣华裳的中年妇人，体态丰腴雍容、气度华贵不凡。纵然面具遮掩了整张容颜，也丝毫掩不住她久居上位、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场。

　　穿越之前的我本就极度社恐，素来惧怕与陌生人主动搭话攀谈。可此刻脸上的面具给了我十足的安全感，加之我迫切想要打探此地底细、寻得脱身之法，一股莫名的勇气骤然涌上心头。

　　我缓缓转头，敛去眼底残存的慌乱，扬起一抹得体温婉的笑意，主动轻声搭话：“这位美丽的姐姐，你也是来看表演的吗？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一瞬，我瞬间悔不当初，内心疯狂崩溃，尴尬到无地自容。

　　太蠢了！

　　眼前偌大一方中央石台，全场宾客千里奔赴、齐聚于此，本就是为观演而来，我偏偏问出这般苍白多余、愚笨至极的废话！

　　面具之下，我的脸颊微微发烫，指尖死死攥紧衣摆，心底天人交战，紧张得手足无措。

　　可身侧的华贵妇人，丝毫不在意我笨拙多余的问话，反倒格外偏爱我口中那句夸赞。她低低轻笑出声，声线温柔舒缓，抬眸看向我：“妹妹，全场人人佩戴傩面、难辨容颜，你怎知我生得好看？”

　　我猛然回神，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尴尬，硬着头皮放软语调，装作满脸艳羡乖巧的模样，小心翼翼答道：“纵然看不清容貌，也遮不住姐姐的绝代风华。姐姐肌肤莹白胜雪，指尖纤细如玉，气质雍容华贵、气度不凡，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绝色美人。”

　　一连串刻意恭维的话语脱口而出，连我自己都心生别扭，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　　幸而妇人极为受用，被我的甜言哄得眉眼舒展、笑意盈盈，身姿微颤，语气也愈发亲昵娇嗔：“妹妹当真是嘴甜伶俐。瞧你年纪与我女儿相仿，却比我那木讷无趣的孩子通透懂事太多，当真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。”

　　我只能僵硬陪笑，脑中一片空白，绞尽脑汁只想转移话题，摆脱这份窘迫尴尬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妇人忽然收敛几分笑意，话锋轻轻一转，语气带上一丝浅淡的探究，浅笑着问道：“只是你年纪这般幼小，怎会独自来这种地方？是随同家中长辈一同前来的吗？”

　　我闻言立刻抓住这难得的契机，连忙顺着她的话头，问出心底所有的疑惑：“姐姐，我是独自来的。我家中长辈来祈祀镇洽谈生意，我久居深闺、日日清闲无趣，便央求家人顺路带我出来游玩。我是第一次踏足这座镇子，幼时交好的一位密友早年迁居此地，听闻我到来，便告知我镇上藏着一处新奇绝妙、我从未见识过的好去处。我自小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，一时按捺不住满心好奇，便悄悄打点下人，托友人带我前来。只是我初来乍到，方才友人临时遇事先行离开，我孤身在此，全然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地。”

　　妇人掩唇轻笑一声，语气轻描淡写、云淡风轻，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，缓缓道出了此地最真实的面目：

　　“原来是初出深闺的娇娇小姐，难怪一无所知。

　　这里，便是祈祀镇最隐秘的地界——斗兽场。

　　既是斗兽场，自然是用来观看斗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