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夙生雪》夏浅栀

5、笼中囚 耳畔低语落

　　耳畔低语落下的瞬间，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　　一缕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爬，蔓延至四肢百骸，冻得人指尖发僵。我心底最不敢深究、最不愿印证的猜想，终究在旁人的话语里，彻底落了实。

　　身为意外穿越至此的二十一世纪世人，我比谁都清楚，这座地下斗兽场藏着何等腌臜血腥。

　　这里所谓的盛大观演，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人兽角逐，只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戮与玩弄。

　　活生生的人，被囚禁、被磋磨、被驯化，被当作权贵消遣取乐的玩物。哪怕侥幸赢下一场厮杀，也挣脱不出无尽的轮回。一场又一场恶战接踵而至，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苦苦求生，在无尽浴血里耗尽最后一丝生机，最终难逃被妖兽撕碎吞噬的凄惨结局。

　　袖中十指死死攥拢，凉意浸透皮肉。我做不到像在场宾客那般冷漠，冷眼旁观这场残忍至极的闹剧。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层层叠叠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我当即起身，想要唤来侍女，引我速速逃离这座人间炼狱。

　　可就在我抬步欲走的刹那，斗兽场入口那扇厚重的精铁大门，骤然发出沉闷低沉的轰鸣。似有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拖拽，“哐当”一声震天巨响，铁门重重合拢，彻底封死了所有出路。

　　紧随其后，场中四周林立的高耸石柱上，原本黯淡沉寂的古老经文纹路，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鎏金流光。金光飞速蔓延铺展，一层剔透坚韧的金色光障凌空成型，严丝合缝地笼罩住整座斗兽场，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困锁其中。

　　彻骨寒意僵住四肢，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神。

　　我被困住了，无路可逃。

　　看台之上，满座养尊处优的权贵瞬间掀起骚动。一张张精致矜贵的面容上，尽数漾起狂热又亢奋的期待。就连身侧仪态端庄的贵妇人，也微微前倾身姿，薄唇轻抿，目光灼灼锁定中央斗场，眼底那份嗜血的嗜好与期待，直白得不加遮掩。

　　四隅仆役同时吹响沉肃厚重的号角，悠长雄浑的声响震荡全场。两名身姿娉婷的侍女缓步而出，轻轻拉开场地后方垂落的锦绣帘幕。

　　一道臃肿肥硕的身影，艰难地从帘后窄门挤了出来。

　　来人身披一袭鎏金繁复的华贵锦袍，脸上覆着一枚雕刻满凶煞纹路的玄色傩面，只露出一双精光狡黠的眼眸，眼底盛满市侩算计与贪婪阴鸷。

　　他悠然踱步前行，宽大的锦袍衣摆扫过地面，卷起一股混杂着腐朽铜臭与浓郁血腥的浊气，扑面而来。刺鼻怪异的气息瞬间灌满鼻腔，我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。我急忙解下腰间药囊，紧紧捂住口鼻，用力深呼吸数次，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。

　　金袍掌柜缓步走到看台正中，缓缓转身，满身赘肉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他透过傩面的眼洞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喧闹人群，方才鼎沸嘈杂的人声，竟在须臾之间尽数平息。
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嗓音洪亮刺耳，带着几分张扬傲慢，响彻整座斗兽场：“各位贵客大驾光临，是我斗兽场的荣幸！咱家此地的人兽厮杀，放眼整片疆域都是顶尖独一份！诸位静待多时，咱家便不绕弯子！场内猛兽凶悍至极，诸位若是看得不尽兴，尽可向身边侍女取用物件助兴挑逗，保准让各位看得畅快、玩得尽兴！”

　　话音落地，掌柜抬手比出一个手势。

　　斗兽场两侧漆黑的出入口，厚重铁栅栏应声开启。数名魁梧壮汉手持长鞭，推着两具锈迹斑驳的玄铁囚笼，一步一顿，沉重缓慢地挪至场地正中央。

　　掌柜垂眸扫过笼中生灵，堆满横肉的脸上扯出一抹扭曲贪婪的狞笑。即便隔着冰冷的傩面，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凉薄与阴狠，依旧如细密冰针，扎得我通体发寒，肌肤刺骨发凉。

　　下一瞬，笼罩全场的金色经文屏障缓缓运转收缩。周遭错落排布的宾客座椅，似被无形秘术操控，齐齐向着斗兽围栏聚拢推移。

　　我身不由己，被涌动的人潮与移动的座椅裹挟着向前，最终被迫停在冰冷坚硬的栏杆之前，直面场中即将上演的血腥屠戮。

　　恐惧顺着血管层层蔓延，我下意识抿了抿干涩的唇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。我本能地想要逃避，可金色光障封死了所有退路，四周人山人海、密不透风，我根本无处可避。

　　耳畔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呼狂热刺耳，一遍遍搅乱心神，令我心口压抑得近乎窒息。

　　“哐当——！”

　　两声清脆沉重的铁锁开合巨响，骤然划破喧闹。

　　在壮汉的鞭笞呵斥与厉声辱骂之下，两道身影从幽暗囚笼中缓缓走出。

　　其一是枯瘦得形同鬼魅的人形身影，浑身皮肉紧紧贴在骸骨之上，四肢纤细孱弱，比例诡异，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。他双颊深深凹陷，眼窝空洞荒芜，眸光浑浊死寂，宛若一具被抽走所有生机、碾碎所有魂魄的枯壳。

　　另一头，则是一头通体黑毛、獠牙森白的狰狞妖兽。它双目猩红如血，周身戾气翻涌不散，显然被长久囚禁、终日饿困。甫一出笼，便焦躁地刨抓地面，低沉的嘶吼震彻全场，满身皆是择人而噬的凶煞之气。

　　妖兽虽已出笼，周身却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符文锁链，暂时禁锢住它的狂暴凶性，无法即刻扑杀对手。

　　待四方号角再度沉沉响起，禁锢妖兽的符文锁链寸寸断裂，尽数消散于无形。

　　重获自由的妖兽仰头嘶吼震天，涎水垂落，带着滔天凶戾，疯一般朝着那道枯瘦身影猛扑而去。

　　那身影只是麻木地扭动身躯，机械僵硬地躲闪避让。长年无尽的折磨磋磨，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生机与力气，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僵硬，如同被丝线操控的傀儡，连最本能的求生欲都几近湮灭。

　　可妖兽的攻势愈发暴戾凶猛，招招直指要害，不留半分余地。

　　他似是终于幡然醒悟，无论如何躲闪退让，这场死局，终究无从逃脱。

　　死寂空洞的眼底，骤然掠过一丝微弱却决绝的戾气。

　　下一瞬，那枯瘦单薄的身躯猛地转身，迎着凶猛妖兽，决然直冲而上！

　　瘦弱的人影与庞大凶悍的凶兽轰然缠斗在一处，撕咬、拉扯、撞击，血肉肆意飞溅，温热的猩红浸透整片地面，早已分不清铺陈在地的，究竟是妖兽的鲜血，还是他濒死淋漓的温热血水。

　　方才被我强行压下的恶心感，此刻再度汹涌翻涌。我死死捂住口鼻，胃里翻江倒海，酸涩的情绪直冲眼眶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。

　　身侧锦衣贵妇人见我失态落泪，骤然抬手，一把狠狠扯下我遮眼的手。她力道极大，死死钳制住我的手腕，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轻慢，如同指点懵懂无知的稚童：“小姑娘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，日后往来应酬、世家会客、商事交谈，少不了这般场面。既已到此，便该学着适应此地规矩，多见多看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温室之中，怯懦畏缩。”

　　我手腕被她死死扣住，半点挣脱不得，只能被迫抬眼，再度直面场中惨烈血腥的厮杀。

　　妖兽狂暴发力，狠狠撕下他小臂上大片皮肉，森森白骨赫然外露，触目惊心。他剧痛难忍，一声破碎的惊呼，狼狈地在血泊之中翻滚数圈，才堪堪躲开致命一击。

　　那一声压抑破碎、痛到极致的惊呼，清晰无比地撞入我的耳中。

　　刹那间，我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
　　我终于彻底认清。

　　场中与凶兽殊死搏斗的，从来不是什么人形怪物。

　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　　是一个被长年囚禁、日夜折磨、饿到形销骨立、被苦难磋磨得失去所有神采与温度的可怜人。

　　极致的震惊与刺骨的寒凉死死攥紧我的心脏，我浑身剧烈颤抖，身形摇摇欲坠，几乎难以站稳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帘幕两侧款款走出数位身姿婀娜的侍女，人人手捧精致描金漆盘，步履轻柔无声。其中一人上前屈膝行礼，端着漆盘静静停在我身前。

　　漆盘中央，静静躺着一枚通体嫣红、莹光诡谲的异果，色泽浓艳似火，宛如一滴凝固的血色琉璃，妖异惑心。

　　“小姐。”侍女眉眼含笑，嗓音柔婉甜腻，字字句句却诛心刺骨，“此乃罗刹果，可极致放大妖兽凶性。时效虽短，却能让场内厮杀精彩十倍。小姐若是觉得场面冷清，只需将果子掷向那人，果碎汁落，便可激得妖兽狂性大发，这场厮杀，方才称得上尽兴。”

　　我望着那枚妖异的红果，只觉毛骨悚然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
　　我满心抗拒，只想断然拒绝。可我深知此地凶险，周遭皆是冷眼嗜虐的权贵。我若是太过异类、执意推脱，只会引人猜忌，暴露异常，无端惹来祸端。

　　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，抬手指向身侧木桌：“你将果盘放下，自行退下便可，莫要扰了我观赛的兴致。”

　　侍女温顺应诺，轻轻放下漆盘，躬身退入人群之中。

　　方才钳制我手腕的贵妇人不知何时松了力道。她纤纤玉指轻轻拈起盘中罗刹果，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狂热的笑意，抬手狠狠一掷，嫣红果子破空而出，精准砸在场中那道枯瘦的身影之上。

　　我抬手揉了揉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，抬眼四顾，只见满场锦衣权贵皆是这般模样。

　　一枚又一枚嫣红罗刹果接连破空坠落，尽数砸向场内唯一的活人。果实碎裂开来，粘稠的红色汁水混着他不断流淌的鲜血，将整片斗兽场染成一片猩红炼狱。

　　嗅到罗刹果诡异的气息，场内妖兽凶性彻底暴涨，全然失了理智。它疯狂咆哮冲撞，攻势愈发残暴狠戾，不死不休，一心要将身下之人撕碎吞食。

　　我死死咬住下唇，舌尖抵着齿间漫开的腥甜，眼底酸涩滚烫，满心尽是悲凉与无力。

　　我深知这是一个天道崩坏、礼乐倾颓的乱世，弱肉强食，便是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。

　　可我来自众生平等的盛世人间，受过教化，知生命可贵。我永远做不到像这群冷血权贵一般，将同类的苦难当作消遣，将鲜活人命视作玩物，冷眼旁观他被肆意践踏、肆意屠戮。

　　我不忍，亦不甘。

　　心念骤然笃定，我陡然想起，这座地下斗场素来私下承接奴隶交易。

　　一股孤勇骤然从心底滋生，压过了所有恐惧与怯懦。

　　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。

　　我要救他。

　　场内诡异的熏香愈发浓郁缭绕，方才禁锢全场的金色光障，不知不觉间缓缓淡化消散。迷迭熏香裹挟着场内嗜血癫狂的氛围，浸染全场，让众人愈发狂热疯魔，震天的呐喊嘶吼震耳欲聋。

　　我借着人潮涌动、视线纷乱的间隙，微微俯身，压低身形，悄然穿梭于人群之间，朝着后台雅间的方向快步挪去。

　　穿过喧闹鼎沸的人群，我揉了揉被嘈杂声震得发疼的耳廓，抬眼望去——果然，后方最高级的雅间之内，那名金袍掌柜正慵懒斜倚在华贵躺椅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悠然嗑着瓜子，冷眼俯瞰下方血色厮杀，姿态散漫又漠然，仿佛场中那人的生死挣扎，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文。
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所有忐忑与颤抖，挺直脊背，稳步上前。

　　他身侧一众仆从见我孤身闯入雅间，皆是一愣，眼底随即泛起不怀好意的戏谑与轻视。

　　我全然无视周遭审视打量的目光，定定望着躺椅上的掌柜，字字清晰、笃定出声：“掌柜，听闻此处承接奴隶交易，可是真的？”

　　掌柜嗑瓜子的动作骤然停顿。

　　他透过傩面眼洞，目光如毒蛇般黏在我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、探究与审视，慢悠悠开口，嗓音尖细阴柔：“自然是真。贵人小姐莫非是看上咱家的仆从了？无妨，只要银子到位，咱家场内之人，任小姐挑选。”

　　那贪婪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我的身形，寒意遍体，让我微微发颤。

　　可我分毫未退，抬手指向斗兽场中那道浴血挣扎的枯瘦身影，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心生诧异：“我要他。”

　　掌柜顺着我的指尖望去，看清场中那名濒临绝境、遍体鳞伤的奴隶，当即嗤笑出声，戏谑嘲弄的意味溢于言表：“原来小姐偏爱这般腌臜货色，眼光倒是奇特。别看他如今形同枯槁，却是咱家斗兽场的头牌。近数十场生死厮杀，唯有他能一次次从妖兽口中死里逃生，是咱家最能赚噱头的宝贝。今日满场权贵，大半都是专程为看他厮杀而来。这般抢手的活招牌，咱家可不敢轻易做主送人，这笔买卖，怕是做不得。”

　　隔着冰冷的傩面，我依旧能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屑与嘲讽，仿佛我的所求，是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笑话。

　　我回头望向场中，那人已被妖兽死死踩在脚下，浑身血肉模糊，气息奄奄，随时都会殒命当场。

　　心底焦灼万分，却深知此刻万万不可慌乱示弱。我若是流露半分急切，只会被这唯利是图的商人死死拿捏，任其宰割。

　　我敛去眼底所有忧色，执锦帕轻掩唇角，轻笑出声，语气温和却暗藏底气：“掌柜说笑了。我素来听闻此地有钱可通鬼神，从无银子摆不平的买卖。想来我方才开口之时，掌柜心中便早已为他标好了价格。我诚意求购，愿出掌柜心中底价的双倍，只求你将此人转卖于我，如何？”

　　掌柜轻轻摇着手指，笑意愈发谄媚狡黠：“双倍也不成。”

　　他眼珠飞速一转，似是陡然生出绝佳的算计，微微俯身凑近我，压低嗓音，带着戏谑的算计：“不过看小姐一片仁善痴心，咱家便给你一次通融的机会。百两银子为注，赌一场生死。若这腌臜物今日能赢下妖兽、活过这场厮杀，咱家便以百两纹银的价格，将他卖与你。可若是他命丧兽口，便是他福薄无缘，这百两银子，便算作小姐观赛的彩头，尽数归咱家所有。不知小姐，敢赌否？”

　　身侧仆从闻言，皆是低低嗤笑出声，满眼皆是看戏的戏谑与轻蔑。

　　我眼下别无选择，这是我唯一能救下他的机会。

　　我抬手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张百两银票，轻轻平铺在身前的黄檀木桌案上，眉眼温婉，语气从容镇定：“既然掌柜肯破例通融，我自不会辜负好意。这场赌约，我应了。”

　　话音微顿，我眸光微动，郑重补了一句：“只是赌约事关你我双方利弊，口说无凭，需白纸黑字立契画押，方才作数。”

　　掌柜定定打量我许久，似是未曾料到，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，竟如此谨慎通透、心思缜密。

　　片刻沉默后，他挥手唤来侍从，笔墨铺陈，当场拟好赌约文书。我逐字逐句细细核对，确认无任何陷阱漏洞后，与他双双落下手印。

　　一纸生死赌约，自此正式生效。

　　掌柜指尖摩挲着契约纸面，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嘲讽，淡淡开口：“小姐且回看台继续观赛吧。不妨为他多喝彩几声，或许上天感念小姐仁善，能让这卑贱之人险中求胜，创出奇迹。”

　　我未曾理会他话中的讥讽，只淡淡一笑，收好契书，转身快步退出雅间，重回喧闹嘈杂的看台。

　　斗兽场顶层，天字至尊雅阁。

　　此地极尽奢华雅致，雕梁画栋，锦绣铺陈，静谧清幽，与下方喧嚣嗜血的炼狱看台，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
　　雅阁之中，一名少年身着黑金绣龙锦袍，身姿挺拔清贵。他单手支颐，静坐窗前，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，静静俯瞰着下方整场血色闹剧。

　　眉眼冷冽如霜，气质矜贵威严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，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纷争、生死悲欢，皆入不了他的眼底分毫。

　　他身侧端坐一位锦衣中年官员，气度沉凝沉稳，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。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，恰好看见看台中那道奔走穿梭、格格不入的粉色倩影，只当是少年对这突兀出格的闺阁女子动了兴致。

　　他当即侧目示意身侧侍从。

　　侍从心领神会，连忙躬身上前，满脸谄媚讨好：“殿下，可是看中那小妮子了？属下即刻命掌柜终止赛事，做个顺水人情，将人送至殿下跟前。寻常女子皆慕权贵，这般一步登天的机缘，她定然心甘情愿侍奉殿下左右。”

　　黑金锦袍的少年眼眸未抬，只淡淡抬手，止住侍从的话语。

　　下一瞬，两道黑影自雅阁暗处鬼魅般窜出，不等那谄媚侍从反应过半分，便死死捂住他的口鼻，将人拖入沉沉阴影，再无半点声息。

　　身侧的刘郡守吓得浑身骤然一僵，手中热茶骤然倾洒，尽数烫湿华贵衣袍。可面对眼前气场慑人的少年，他噤若寒蝉，不敢有半分辩驳，只能颤抖着手捏紧瓷杯，强装镇定啜茶压惊。

　　少年薄唇微扬，嗓音冷冽低沉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字字诛心：“刘郡守倒是极会揣度人心，也难怪陛下对你格外器重。”

　　他指尖轻轻把玩着腕间温润的墨玉珠串，眸光微凉，淡淡扫过浑身战栗的官员：“既然你这般擅长揣测人意，不妨猜猜，替你暗中搜刮民脂民膏、侵吞朝廷赈灾巨款，又暗中私通三皇子的中间人，如今身在何处？你该心知肚明，陛下最忌官员结党、皇子私交。”

　　刘郡守浑身剧烈震颤，手中热茶彻底倾覆，滚烫茶水浸透衣料，灼得肌肤生疼，他却浑然不觉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　　少年眸底掠过一丝凉薄戏谑，再度开口，字字句句刺破他所有伪装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事。你不妨再猜猜，若是尊夫人知晓，她数十年悉心教养的孩儿，是你婚前苟合私生、在她生产之日便被你刻意调包的孩子？若是那位素来疼女的廷尉知晓此事，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半生错位，又岂会善罢甘休？你那寄予厚望的子嗣，往后在你府中，又该如何立足？”

　　“啪——”

　　精致白瓷茶杯骤然脱手，重重砸落在地，碎裂成片。

　　刘郡守浑身脱力，双腿一软，重重瘫跪在地，头颅狠狠磕在冰冷地面，连连哀求，声音破碎嘶哑：“殿下！臣知罪！臣尽数招供！赈灾款项去向，臣悉数告知！求殿下高抬贵手，切莫告知内眷，莫要伤及我儿！臣愿为殿下当牛做马，任凭差遣！”

　　少年眸底无半分波澜，冷眼看着他头破血流、卑微乞怜的模样，未曾有半分动容。

　　他缓缓收回目光，再度落向下方看台那道纤细柔软的粉色身影，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玩味轻喃：

　　“倒是有趣。”

　　“一介娇养闺阁女子，竟愿为素不相识、卑贱如蝼蚁的奴隶，以身涉险、步步周旋。”

　　“是痴愚善软，还是深藏城府？”

　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眼底寒凉尽数散去，只剩满心兴味。

　　他倒要好好看看，这个看似柔弱善良的小姑娘，究竟能为一个陌路之人，做到何种地步。

　　我快步挤过狂热躁动的人潮，重回斗兽围栏之前。

　　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栏杆，指节泛白，我屏息凝神，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那道单薄的身影。

　　他早已遍体鳞伤、血肉模糊，被庞大的妖兽死死踩在血泊之中。残破的衣衫被猩红浸透，满身筋骨皆受重创，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，眼底仅存的求生光芒，正飞速黯淡熄灭。

　　妖兽似是戏耍猎物一般，刻意放缓攻势，锋利的利爪悬在他咽喉一寸之外，只需轻轻下压，便可瞬间了结他的性命。

　　极致的焦急、心疼与恐惧死死裹挟着我，压得我几乎窒息。

　　心底所有的沉稳尽数崩塌，我再也克制不住，朝着血泊中濒临绝境的身影，放声呐喊而出。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哭腔，却字字铿锵，清晰穿透喧嚣：

　　“活下去！一定要赢！赢了我就带你走！我带你离开这里！”

　　喊完这句话，我猛地闭眼，死死攥紧栏杆，在心底一遍遍虔诚祈祷。

　　只求他活下来。

　　只求他千万活下来。

　　斗兽场血泊之中，他的意识早已被长年无尽的折磨、层层堆叠的旧伤与极致刺骨的疼痛，搅得混沌浑浊。

　　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暗，无休止的血腥厮杀，日复一日的绝望煎熬，早已浸透他的骨血。

　　他早就认命了。

　　生于炼狱，死于屠戮，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。

　　死在这场人兽之争，死在万人戏谑狂欢的冷眼之中，烂在这片终年淌血的土地上，无人问津，无人惋惜。

　　坚持，早已没有任何意义。

　　今日就算侥幸活过这一场，来日依旧有无数恶战等候。他被困在这座无间牢笼，永生永世，不得脱身。

　　放弃吧。

　　就此落幕，便可解脱所有痛苦。

　　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湮灭，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松懈，彻底停下所有抵抗，空洞的眼眸缓缓闭合，静静等待死亡降临。

　　头顶的妖兽发出震天彻地的胜利嘶吼，张开腥臭獠牙的血盆大口，带着滔天戾气，狠狠朝着他的咽喉咬落。

　　就在这生死一瞬——

　　一道娇俏急切、温柔坚定的女声，穿透全场鼎沸喧嚣，破开层层嘈杂，清晰无比地砸进他死寂混沌的脑海。

　　【活下去！我带你离开！我带你走！】

　　带我走。

　　简简单单三个字，像一束破晓微光，骤然刺破了他沉沦数年的无边黑暗。

　　他震颤的意识剧烈翻涌。

　　怎么会。

　　像他这般卑贱不堪、命如草芥、满身污秽的罪人，也会有人愿意伸手救赎？

　　定然是濒死的幻觉吧。

　　可那道声音太过真诚，太过滚烫，带着拼尽全力的期许与执念，半分虚假也无。

　　沉寂数年、早已枯死腐朽的求生欲，骤然如燎原野火，疯狂席卷全身！

　　他濒临熄灭的眼底，骤然爆发出一抹猩红决绝的光芒！

　　不能死！

　　我要活下去！

　　求你……带我走！

　　我紧闭双眼，耳畔骤然炸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尖叫，声势浩大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　　心脏骤然紧缩，刺骨的寒凉瞬间席卷全身。

　　心底最恐惧的结局，终究还是来了吗？

　　我浑身剧烈颤抖，指尖冰凉彻骨，迟迟不敢睁眼，万般不愿接受他已然殒命的事实。

　　良久，我才咬着发颤的牙关，颤抖着缓缓抬眸，望向斗兽场中央。

　　血泊遍地，狼藉满目。

　　那道枯瘦单薄的人影静静瘫倒在地，气息微弱，满身伤痕，狼狈不堪，却依旧活着。

　　而他身侧，那头凶煞暴戾、修为强悍的妖兽，头颅自嘴部被硬生生撕裂扭曲，狰狞的尸体颓然倒在血泊之中，彻底没了半点生机。

　　他赢了！

　　他真的赢了！

　　滚烫的热泪瞬间汹涌而出，模糊了所有视线。我浑身剧烈颤抖，抬手死死捂住嘴，压抑不住哽咽的哭声，心底积压许久的恐慌、焦急与绝望，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释然。

　　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，我即刻提起裙摆，转身朝着后台雅间快步走去。

　　血泊中央，他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，微微抬起颤抖枯瘦的手，遮挡住头顶经文屏障刺目的金光。

　　常年囚于幽暗牢笼，他的双眼早已畏光，一阵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而来。

　　他竭力凝聚涣散的目光，艰难抬眼，朝着那道声声唤他活命的温柔声源望去。

　　视线朦胧恍惚，遥遥高台之上，只瞥见一抹匆匆掠过的粉色衣角，轻盈一闪，转瞬消散在人群深处。

　　残存的意识里，唯有那一句滚烫的承诺，反复回荡在心间。

　　真的……会带我走吗？

　　求你……千万不要骗我。

　　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厮杀，终以妖兽殒命落幕。

　　满场权贵意犹未尽，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谈笑风生，品评方才血腥惨烈的战局。有人惋惜妖兽死得可惜，有人惊叹那奴隶竟能反杀金丹妖兽，更有甚者高声叫嚷，愿出千金重金求购。

　　我无心顾及周遭喧嚣，径直穿过喧闹人群，再度来到金袍掌柜身前。

　　定定望着那覆着凶煞傩面的脸庞，我压下心底所有波澜，端起温和从容的笑意，字字笃定：“掌柜，他赢了。按照你我立下的白纸黑字契约，他如今是我的人。这百两银票，便是约定好的赎身银两。”

　　掌柜慢悠悠抬眸，似是仍未从这场意料之外的翻盘中回神，片刻后，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：“没想到这卑贱的腌臜货，竟真的能逆天翻盘！咱家做生意，最是重信义！一言九鼎，他既赢了赌约，此人自归小姐所有！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眼珠飞速转动，搓着肥厚的手掌，眼底毫不掩饰贪婪之色，直言道：“不过小姐有所不知，这奴隶绝非寻常货色！今日斩杀的，乃是一头金丹修为的妖兽！此前更是历经数十场恶战全身而退，是场内最抢手的货色。方才已有多位权贵登门重金求购，咱家为守与小姐的约定，尽数回绝，硬生生得罪不少贵客。这般稀缺难得的货色，百两纹银实在太过低廉，这价格……”

　　我心底清冷一笑，早已彻底看透他坐地起价的贪婪心思。

　　若是他口中的权贵真的势大难违，他早已迫不及待攀附巴结，怎会为了一纸赌约白白推掉商机？不过是见我执意救人，便想借机敲竹杠罢了。

　　我不慌不忙，抬手取出那份签押完整的契约，在他眼前轻轻一晃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：“掌柜此言差矣。你我白纸黑字、手印为凭，赌约既定，价格既定。前一刻尚且立誓守信，后一刻便欲毁约抬价，莫非掌柜是要公然背信弃义？”

　　“若是如此，这桩交易，不做也罢。”

　　说罢，我敛去笑意，转身佯装离去。

　　“站住！”

　　掌柜脸色骤然一沉。

　　他身侧四名魁梧壮汉应声上前，瞬间将我团团围堵，气势汹汹，压迫感十足。

　　我心头微紧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喉间微微发涩，心底难免生出惊惧。

　　可我清清楚楚知晓，此刻半步退缩，便是全盘皆输。

　　我强行压下所有慌乱，缓缓转身，面上笑意不改分毫，语气却冷硬锐利：“掌柜这是何意？契约为凭，是你先行违约。如今莫非是想仗势欺人，以武力逼迫我让步？”

　　掌柜嘿嘿冷笑两声，臃肿的身躯缓步走到我身前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，语气阴恻狡诈：“小姑娘休要误会。我王某人素来最重信义，不过是想留小姐小坐片刻，饮一杯清茶，心平气和谈妥生意罢了，何来逼迫之说？”

　　四壮汉层层围堵，傩面之下目光森寒，暗藏杀机。

　　我心知此刻处境凶险，硬碰硬只会自陷绝境，救人不成，反倒将自己彻底困死在这座炼狱之中。

　　电光火石之间，我骤然轻笑出声，笑声清亮坦荡，不带半分惧色。

　　笑意倏然收敛，我眸光沉静淡然，字字清晰有力：“掌柜不妨三思。我一介深闺弱女，若无半点底气依仗，怎会孤身寻至这隐秘斗兽场？怎敢随手掷出百两纹银，为一介卑贱奴隶赌命周旋？”

　　“方才你我契约，我早已以随身秘术传信心腹。我今日若是在此出事、被人为难，掌柜苦心经营半生的斗兽场，毕生基业，怕是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。”

　　说着，我缓缓抬手，自腰间摸出一枚纹路古朴的玉佩，只露出半截，便迅速收回，故作高深莫测。

　　我心底实则慌乱无度，这玉佩不过是市井地摊随手购置的寻常物件，所谓秘术传信，更是无稽之谈。

　　可我赌得起，他赌不起。

　　他不过是一方小镇的地头蛇，背靠势力有限，毕生心血全系于这座斗兽场。他精明谨慎、唯利是图，最惜身家性命，最怕招惹未知权贵，绝不敢赌我身后是否真有滔天势力。

　　果然，掌柜见状瞬间怔住，眸光闪烁不定，低头沉吟良久，眼底的贪婪与戾气尽数收敛。

　　他抬手挥手，遣退四名壮汉，瞬间换上一副极尽谄媚的笑容，躬身问道：“不知小姐乃是何方贵人？”

　　我淡淡抬眸，语气凉薄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威慑：“掌柜须知，知晓太多，往往死的越快。”

　　掌柜浑身一僵，立刻噤声，再不敢多问半句，连连赔笑：“是小人愚钝！是小人多虑！百两便百两！契约为凭，信义为重！小人即刻便放人与小姐，绝无二话！”

　　见他彻底服软退让，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
　　我再度取出腰间的百两银票，递至半空。就在掌柜伸手欲接的瞬间，我骤然收回，重新塞回荷包。

　　他动作一顿，满脸错愕茫然。

　　我故作惋惜轻叹，语气淡然疏离：“掌柜违约在先，已然失了诚信。与出尔反尔之人做生意，我实在难以安心。这奴隶，我不买了。镇上奴隶市集众多，我手握银两，何愁寻不得更好的人选？”

　　“小姐万万不可！”掌柜连忙开口阻拦，拍着肥厚的胸脯急切保证，“小人半生经商，最重信誉！从我斗兽场走出的人，从未给主家惹过半分祸端！小姐大可放心！”

　　我垂眸假意思索片刻，故作勉为其难，轻轻叹气：“既然掌柜再三保证，我便信你一次。商人逐利，本是常态，往后我家中若再有此类需求，便优先寻掌柜合作。”

　　话音一转，我抬眸看向他，抛出最终条件：“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。我额外再加三十两纹银，与掌柜交个情面。但除常规卖身契之外，你需另立一纸契书，签字画押，言明此人自此与斗兽场、与掌柜再无半点瓜葛，生死荣辱，皆由我全权处置，往后不得纠缠、不得追责。”

　　三十两纹银是凭空落得的横财，又能稳妥了结交易、不得罪客人，妥妥的稳赚不赔。

　　掌柜眼珠一转，立刻爽快应下，半点犹豫皆无。

　　他即刻命人拟好全新契书，条款清晰、权责分明。我逐字逐句核对无误后，二人双双签字画押。

　　小心翼翼将两份契书妥帖收好，我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。

　　掌柜谄媚笑着躬身行礼，谦卑邀我前往前台领取正式卖身文书。

　　我微微颔首，跟着上前引路的侍女，快步朝着前场走去。

　　斗兽场底层，幽暗的玄铁囚笼木门，被人缓缓推开，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响。

　　他费力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，视线朦胧恍惚，一片模糊。

　　一名锦衣仆从昂首阔步走入囚笼，满脸鄙夷轻蔑，看向他的眼神，如同看待尘埃里最肮脏卑贱的垃圾。

　　“你这腌臜东西，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。”仆从抬脚狠狠踹在他残破虚弱的身躯上，厉声唾弃，“竟有富贵小姐花重金赎你！记好了，从今日起，你自由了！”

　　自由。

　　短短二字，轻飘飘落于耳畔，却似千钧巨石，轰然砸开他冰封死寂多年的心底。

　　自由……

　　我终于……终于可以离开这炼狱了……

　　顶层至尊雅阁之内。

　　刘郡守早已瘫软在地，人事不省。额角磕得皮开肉绽，殷红的血自眉骨蜿蜒淌落，一滴一滴坠于地面，洇出星星点点暗红的血痕，狼狈至极。

　　黑金锦袍的少年淡淡收回俯瞰的目光，指尖依旧摩挲着腕间那串温润的墨玉串珠，嗓音清冷无波，淡淡吩咐身侧暗卫：“拖下去，冷水泼醒。”

　　“醒后告知他，赈灾款之事，我暂且压下。京中赵大人已奏请圣上彻查赈灾银两侵吞一案，我亦会遣人从中斡旋。想保官位、保家族，便自行寻一人顶罪抵命。至于那人是谁，如何取舍、如何封口——”

　　他微微一顿，眸色冷沉如霜。

　　“他心知肚明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暗卫躬身领命，转瞬隐入暗处，消失无踪。

　　雅阁之内重归寂静清幽。

　　少年揉了揉微蹙的眉心，眸光再次落向下方那道渐行渐远的粉色身影。

　　眼底寒凉尽数褪去，只余一抹玩味与兴致。

　　“狡诈通透，沉稳隐忍，临危不乱。”

　　“审时度势，步步为营……”

　　他低声轻喃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绵长。

　　“此女，委实异于寻常闺中女子。”

　　窗外风声掠过，檐下铜铃轻响。

　　他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深处，眸光微敛，语气渐淡，似自语，又似叹息。

　　“只是这世道凉薄，人心险恶。太过仁善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——”

　　墨玉串珠在指尖缓缓一转，停住。

　　“便是愚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