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道》夏浅栀

3、渡浮生 青峦叠嶂，

　　青峦叠嶂，山路蜿蜒如蛇。

　　我端坐马车之中，随颠簸的青石路轻轻摇晃。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坑洼，滚出一声声沉闷绵长的轱辘响，一路向着天下仙门齐聚、开年收徒的圣地——琼华山，缓缓行去。

　　车厢内铺着软糯的云纹锦垫，名贵熏香袅袅萦萦，漫出一室温煦的安逸。只是长路漫漫，孤身无伴、无人解闷，足足静坐一日，这份安逸便慢慢熬成了绵长的沉闷。百无聊赖间，我抬手轻掀半扇车帘，欲借沿途山野风光，消解这一路枯寂。

　　车驾恰好行至一处村落地界。

　　我本满心期许，盼见寻常乡野炊烟、犬吠鸡鸣、农人归耕的悠然景致。可帘外入目之景，瞬间攥紧了我的心口。

　　哪里有半分田园烟火？

　　满目皆是残垣断壁，倾颓的屋舍歪斜伫立在荒路两侧，枯黄的野草肆意疯长，缠绕覆盖在朽烂的梁柱砖瓦之上。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死寂，空气里沉沉浮动着腐朽破败与长久饥饿交织的萧瑟气息，久久挥之不去。

　　破败的门沿下，瘫坐着几名伤残的男子。他们衣衫褴褛，皮肉溃烂外翻，枯瘦的身躯撑不起一身残破布衣，双眼空洞无神，怔怔凝望着灰蒙蒙的远天。极致的苦难早已磨尽他们所有气力，连哀恸的神色都不复存在，只剩一片沉沉麻木的死寂。

　　不远处，一位妇人蓬头垢面，死死怀抱着怀中稚童。那孩子瘦小干瘪，四肢细弱如柴，小脸泛着死寂的青白，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妇人干裂泛白的嘴唇紧紧抿着，未曾放声痛哭，唯有细碎压抑的呜咽，从喉咙深处一丝一丝挤落，细碎而绝望，碎在瑟瑟萧瑟的风里。

　　地面之上，更有数具饿殍横七竖八僵卧在地，枯骨嶙峋，衣衫破败不堪，早已没了半点生息。

　　满目疮痍，遍地悲苦。

　　刺骨的惨烈直直撞入眼底，刺得人双目酸涩发胀。我不忍再看，匆匆垂落车帘，可这薄薄一层帘幕，终究隔不住外界的悲戚。那压抑的呜咽、死寂的荒芜，尽数穿透车壁，丝丝缕缕缠入耳膜，攥得心脏阵阵抽痛。

　　我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，轻声开口：“福伯，暂且停驾歇息片刻吧。”

　　车辕上的福伯闻声，当即掀帘俯身，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担忧，语气恳切劝阻：“小姐，此处荒村破败，遍地狼藉，人烟寥落、凶险暗藏。四下不仅脏乱不堪，更有饿殍流民盘踞，入夜后豺狼盗匪横行，最是危险。万万不可在此停留，咱们趁早赶路，方能在天黑前抵达驿站。”

　　“我知晓其中凶险。”我语声温软，态度却格外坚定，“只是路途颠簸整日，车马摇晃不休，我腹中实在不适，劳烦福伯暂且停驻，容我稍作歇息。”

　　福伯望着我略显苍白的面色，眸中满是纠结迟疑。他是看着我步云卿长大的旧人，素来疼惜于我，终究拗不过我的执意。他轻叹一声，扬声吩咐随行护卫：“全员止步，原地休整片刻。”

　　车马稳稳停落。

　　我即刻抬手欲掀车帘，福伯却连忙伸手阻拦，语气添了几分急切：“小姐万万不可下车！外头流民混杂、境况凶险，恐有不测。您安坐车内便可，待咱们驶过这片荒村，到了前方青槐客栈，老奴再陪您散心观景，可好？”

　　“我知晓福伯是为我好。”我抬眸温声应着，抬手以锦帕轻掩唇瓣，故作几番反胃不适的姿态，轻声道，“只是车内气闷憋胀，下车走两步透透气，或许能舒缓几分。”

　　福伯见我神色恹恹、似是难耐不适，便再无阻拦的话语，连忙命仆役取来软凳，小心翼翼扶着我缓步走下马车。

　　晚风带着荒芜的凉意拂来，我轻轻按住福伯紧绷的手背，眸光温柔诚恳：“我只在近处走走，绝不走远，福伯不必忧心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我便轻轻挣开搀扶，径直朝着那群奄奄一息的难民走去。

　　福伯见状急步欲追，却终究顿住了脚步。他最清楚我的性子，外表温婉柔顺，内里却心软执拗。但凡认定的事，从无轻易妥协。他无奈长叹，挥手命两名贴身护卫紧随我身侧，寸步不离护佑周全。

　　我缓步走到那名抱着稚童的妇人身前，望着她花白枯槁的鬓发、瘦得脱形的身躯，心底悲戚更甚。

　　我缓缓蹲下身，放柔所有声息，轻声唤道：“大娘？大娘可还听得见？”

　　她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，头颅低垂，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。唯有滚烫的泪水，无声砸落在孩子枯黄干瘪的额间，一滴接着一滴，藏着无尽的绝望。

　　我心头微紧，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支莹润通透的玉瓷小瓶。瓶身流转着淡淡清润灵光，内里盛放的是母亲临行前所交予我的灵茗露，最擅滋养经脉、吊续濒死生机。

　　我小心翼翼将玉瓶递至她眼前，语声轻柔，唯恐惊扰了她：“大娘，这是灵茗露，可续命固元。您试着喂孩子一口，或许能保住他的性命。”

　　死寂般的妇人骤然一震，仿若惊雷贯耳。

　　她猛地抬首，那双黯淡浑浊、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里，瞬间炸开一丝濒临绝境的求生微光。一只布满裂口、污垢结痂、枯瘦如柴的手剧烈颤抖着，急急从我手中夺过玉瓶。

　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，似是反复呢喃着道谢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。指尖哆嗦着拔开瓶塞，将瓶中清冽甘醇的灵液先含入口中，再俯身低头，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渡进怀中小儿干涩青紫的唇里。

　　就在她抬首的刹那，我心口骤然一窒，像是被冰针狠狠刺穿，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。

　　这张蒙着尘土、挂着泪痕、饱经风霜的脸，眉眼清丽温婉，分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少女子。本该是鲜衣明媚、岁岁无忧的韶华年纪，却被这乱世灾荒、流离疾苦磋磨得形容枯槁、满面沧桑，满身风霜，苍老得如同半生劳苦的老妪。

　　灵液入腹，不过片刻，怀中断气边缘的孩童轻轻咳了两声。原本青紫惨白的小脸，缓缓透出一丝浅浅血色，微弱细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缕生机。

　　女子怔怔看着怀中孩童，空洞死寂的眼底终于落回几分活人气色。下一秒，积攒多日的绝望、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尽数崩塌，她抱着孩子埋首痛哭，哭声嘶哑破碎，压抑许久的悲恸尽数倾泻而出，声声泣血，字字锥心。

　　我不忍久看这份人间疾苦，转头对身侧的福伯沉声吩咐：“福伯，将我们随行的干粮、碎银分出一些赠予她，再让随行众人匀出富余的粮草银钱，分发给此处所有受难的乡亲。”

　　这一次，福伯未有半句劝阻，只躬身应下，转身有条不紊吩咐一众侍从。

　　不多时，侍从们尽数折返，怀中抱着数袋粗粮干粮、几包沉甸甸的银锭碎银。方才四散瘫倒、奄奄一息的村民，也有几人勉强撑着身子起身，远远观望，眼神里藏着怯懦、渴求与不敢置信。

　　福伯示意他们传唤所有幸存村民前来领济。

　　那几人闻言，眼中瞬间迸出狂喜之色，连连叩谢，转身踉跄奔走呼喊。转瞬之间，村里残存的老弱妇孺、伤残乡民尽数聚拢而来，在侍从的指引下整齐列队，眼底满是忐忑与希冀。

　　有人得粮得银，当场热泪盈眶，连连作揖道谢；有人不堪数年饥苦，双膝一软重重跪倒，伏地痛哭，以叩首谢恩，感念救命之恩。

　　我连忙命侍从将众人一一扶起，劝慰他们莫要过度悲恸伤身，好好保重身子，方能安稳度日。

　　望着眼前这群骨瘦如柴、神色凄苦的乡民，我心底疑虑难消，便抬手唤住一名身形尚且康健、神色沉稳的女子。

　　我温声开口：“姑娘请留步，我有几句话想问你。”

　　那女子闻言，连忙将刚得的干粮银钱贴身收好，快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屈膝行礼，语气满是敬畏：“女菩萨尽管垂问，民女定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

　　这般厚重的尊称让我心头不安，连忙抬手虚扶，轻声摆手推辞。待心绪稍稍平复，我方才缓缓问道：“听闻南方诸郡连月暴雨洪涝，朝廷早已派遣官员、拨付粮款，前来赈灾安民。此处灾情惨烈至此，可是赈灾的官员物资，尚未抵达此地？”

　　女子闻言微微一怔，片刻后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苍凉的笑。

　　“或许来过，或许未至。”她语声平淡，却藏着无尽寒凉，“只是朝廷赈灾，向来只能吊命一时。我们这些底层草民，命如蝼蚁，想要真正活下去，终究靠不得官家施舍。”

　　话说得委婉，可其中深意，我一瞬便懂。

　　层层盘剥，官民相隔。

　　朝廷的赈灾旨意、救命粮款，终究没能落到这些最苦、最该被救的百姓身上。

　　一股彻骨寒凉漫上四肢百骸，我忽然对这朗朗乾坤、盛世朝堂，生出几分无边的茫然与绝望。

　　我不再追问其中龌龊，轻轻抬手，让她速速归家安顿，好生养护家人。

　　看着众人凄惶单薄的背影，我心底恻隐难平，思虑再三，终是鼓起勇气，抬高声线，让在场所有难民尽数听清我的话语：

　　“诸位乡亲听着！”

　　“无论男女老幼、健全伤残，但凡你尚有一技之长、尚能劳作谋生，便可收拾行装，向东而行，奔赴京城，投奔步家！”

　　我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村落，语声清亮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我步家虽不能予诸位荣华富贵，却可保三餐温饱、一屋遮雨，护你们远离饥寒，不再饿死荒野、曝尸乡野！”

　　“只是步家从不养闲散庸碌之人。往后能否安稳入府、立足安身，皆凭诸位自身本事，自证价值，勤勉谋生。”

　　一语落定，全场寂静。

　　众人捧着温热的干粮、沉甸甸的碎银，怔怔伫立，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。长久的绝境苦难，早已磨碎了他们所有期盼，他们从未想过，绝境之中，竟能天降生路。

　　良久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率先双膝跪地，重重叩首。

　　其余乡民如梦初醒，纷纷俯身跪拜，此起彼伏的磕头声沉闷厚重，混着压抑许久的哭声、感激的道谢声，回荡在破败的村落之间，催人泪下。

　　我心生惶然，连连出声劝阻，可众人态度执拗，执意恭恭敬敬三叩谢恩，方才互相搀扶着缓缓起身。

　　浑浊的眼底，终于亮起许久未见的生机与希望。无人多言赘述，众人纷纷踉跄归院，匆匆收拾仅剩的微薄行装。不少家园尽毁、无家可归的村民，已然结伴成行，朝着东边京城的方向，一步步艰难挪步，缓缓走出这片困住他们数年的绝境故土。

　　夕阳垂落西山，漫天落霞炽烈滚烫，染红万里云穹。

　　浓烈的赤红火色覆满天地，绚烂得惊心动魄，却又似满地凝固的鲜血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。

　　温柔的橙红光晕轻轻洒落，为整片残破荒芜的村落、倾颓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暖光。极致绚烂的晚霞与极致破败的乱世相融，勾勒出一种破碎凄楚、动人心魄的苍凉之美。

　　我静静望着众人远去的单薄背影，久久伫立，心底百感交集。良久，才在福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，重回马车之中。

　　车队再度启程。

　　一路山野寂寥，全员默然无声，唯有单调枯燥的车轮轱辘声，在空旷幽深的山间反复回响，沉沉压在人心头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车辕之上，福伯静坐良久，终究抵不过心底担忧，轻声开口劝慰，语声满是无奈与沧桑：“小姐，老奴知晓您心善悲悯，天性仁厚。可如今天下动荡，妖魔四起，仙门飘摇，朝堂纷乱，天道秩序崩塌，饿殍遍野、民不聊生，早已是世间常态。”

　　“步家虽有家资底蕴，却无滔天权势、通天手段。您纵然心怀济世苍生之心，仅凭一己善意、微薄之力，终究救不尽天下苦命之人啊。”

　　我斜倚柔软车壁，透过帘隙望着天际沉落的残阳，光影落在眉眼间，温柔却笃定。

　　“福伯，我都懂。”

　　我语声轻缓，却字字坚定，无半分动摇：“我从未妄想救尽天下苍生，亦知晓自己力量微薄，难逆乱世大势。可我途经此地，亲眼见他们身陷炼狱、垂死绝境，既看见了、遇见了，便绝不能视而不见、袖手离去。”

　　“我救不了世间所有人，便救眼前人。能多救一个，便是一个生机；能多帮一分，便是一分善意，足矣。”

　　我微微垂眸，心底思绪清明，稍作停顿，再度缓缓道来其中深意：“更何况，今日我渡他们脱离必死绝境，从不是单纯的妇人之仁、无谓施善。”

　　“乱世浮沉，人命贱如草芥。这些百姓困于灾荒绝境，早已熬尽所有期许、耗尽半生生机。寻常雪中送炭，世人尚且感念于心，而从万丈冰渊、必死地狱之中捞回的生机，方能让人恩铭入骨、永世不忘。”

　　“我步家予他们一席安身之地、三餐温饱之泽，于他们而言，便是再造之恩、毕生救赎。这般绝境之中结下的恩义，最是纯粹，也最是牢固。”

　　“今日我予他们一线生机，来日步家若逢危难、身陷险地，这批受过再造大恩之人，必念今日之恩，愿拼死相护、与步家风雨同舟。于人是生路，于步家是底气，这份仁慈，从不会白费。”

　　福伯静静听完一番话，久久默然。

　　晚风穿林，夜色渐浓。他望着窗外苍茫沉暗的山野，终是轻轻吐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，再无半句规劝。

　　马车再度摇晃前行，载着满车厢的沉默与沉思，碾过漫漫山路，朝着愈发浓稠的沉沉夜色，缓缓奔赴远方。

　　同一时刻，暮色四合，寒山风起。

　　料峭春寒卷着微凉夜风，穿梭山林枝桠，拂动满林寂静。

　　林间官道旁，一名少年静立于乌骓骏马之上，身姿挺拔如苍松劲竹，卓然不凡。

　　一身墨色锦袍裁得利落挺阔，衣身暗金流云纹路隐于暮色之中，低调华贵，自带凛然威仪。夜风猎猎，扬起他宽大的袍角，翻飞起落间，衬得少年眉眼冷峻深邃，面容清绝凛冽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威严。

　　他眸光沉沉，静默凝望着前方那辆精致朴素的青帘马车，看着车影一路渐行渐远，直至彻底消融在山路尽头的浓黑暮色里，身形依旧岿然未动，久久伫立。

　　身侧一名黑衣劲装亲卫紧握缰绳，抬眼望了望彻底暗沉的天色，上前半步，躬身低声提醒，语气谨慎恭敬：“殿下，天色已全然入夜。山路崎岖凶险，夜路难行，若再耽搁，怕是赶不上预定驿栈歇息，恐生变数。”

　　少年薄唇紧抿，沉默良久。

　　深邃漆黑的眼眸深处，翻涌着无人窥探、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，沉沉落落，讳莫如深。

　　须臾，他缓缓抬起骨节分明、修长干净的手掌，抬手示意侍卫上前，语声清冷低沉，不带半分波澜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
　　“带人暗中彻查，永乐县水患主事官员刘兹青。”

　　“查他当日金殿之上，泣涕自请归乡治水、誓救万民，何以赴任数月，境内灾民流离失所、饿殍遍地，全无半分赈济成效。”

　　“搜罗全部实证，秘密递交廷尉赵元任，命其整理卷宗，择日上奏圣上。”

　　“属下遵命！”

　　亲卫抱拳领命，不敢迟疑，当即点齐数名暗卫，调转马头原路折返，转瞬便隐入沉沉暮色山林，不见踪迹。

　　下一瞬，少年五指收紧，勒紧马缰。

　　□□乌骓骏马昂首嘶鸣一声，清亮有力，划破山间寂静。少年扬蹄启程，携一众贴身亲卫，马蹄踏碎满地夜色，扬尘而起，朝着与马车截然相反的方向，疾驰奔赴浓墨夜色深处。

　　晚风萧瑟，马蹄渐远，只余漫天落霞残尽，空山寂寂，岁岁无声。

　　一连六日的车马辗转，颠沛路途磨得人身心俱疲。入骨的倦意细碎绵密，嵌满四肢百骸，连抬手抬眼都带着沉沉的乏力。直至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，颠簸终于落定。暮色垂落的黄昏时分，车马缓缓驶入琼华山下的祈祀镇。

　　我抬手轻掀车帘，一股鲜活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市井烟火的温热、山间灵草的清冽、沿街百味点心的香甜糅杂相融，浩浩荡荡涌入鼻尖。这般热闹鲜活、暖意融融的人间盛景，与几日之前荒村死地的死寂悲凉、腐朽绝望判若云泥。新旧光景剧烈相撞，刹那间竟让我生出一场恍如隔世的恍惚。

　　福伯利落翻身跃下车辕，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我的手腕。连日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，染着释然的笑意，温声道：“小姐，我们到了。这里便是祈祀镇，接下来几日，我们便在此落脚，等候琼华山的仙门收徒大典。”

　　我踩着铺好的软墩缓步下车，抬眸望向眼前的城镇，一时怔立原地，心绪微动。

　　此地虽无京城皇城的巍峨壮阔、十里气派，却因千年以来各大仙门常年驻此择选弟子，岁岁繁盛，硬生生从一方山野小镇，养出了几分不输京华的热闹繁华。

　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宽阔平整，一尘不染。街道两侧酒旗临风舒展，猎猎翻飞，沿街商铺鳞次栉比，错落有致。灵玉阁、法器铺、丹药工坊沿街排开，琳琅满目，处处皆是修仙界独有的风物气韵。就连路边寻常小摊，摆放的也皆是淬体灵果、凝神清茶、固本药草，无一凡物。

　　长街之上人潮汹涌，摩肩接踵，往来尽是奔赴仙门大典的年少子弟。

　　有人身着锦绣华裳，仆从簇拥随行，眉眼矜贵，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儿女；亦有人粗衣素布，身背简单行囊，衣衫朴素却难掩眼底热忱，揣着孤注一掷的期许。今年恰逢三十年一遇的七大宗门齐聚收徒，乃是旷世盛景，涌入祈祀镇的求道者比往年多出六成有余。人声鼎沸，笑语喧阗，晚风卷着满城烟火暖意，拂过街巷，烘得整座城镇暖意融融，生机勃勃。

　　“小姐，镇上人多嘈杂，鱼龙混杂，我们先入客栈安顿歇息，再做打算。”福伯寸步不离护在我身侧，细心低声提醒。

　　我轻轻颔首，跟着随行护卫穿过熙攘人潮。不多时，一座雕梁画栋、雅致恢弘的楼阁便映入眼帘，乌黑鎏金的牌匾高悬门头，书着三字——缘来客栈。

　　客栈掌柜眼尖，一眼便认出迎面走来的福伯，当即满脸堆笑，快步迎上，躬身拱手行礼，态度恭敬热忱：“福先生远道辛苦，步小姐安好！您家提前数月预定的天字静房，小店日日开窗通风、悉心打理，一应陈设早已备好，专候二位大驾光临。”

　　福伯闻言连忙侧身避让，连连摆手，神色谦逊惶恐：“掌柜万万不可折煞老奴，我不过是伺候小姐的仆役，怎敢担得起先生之称。”

　　掌柜自知失言，连忙赔笑致歉，连声改口重新问好。福伯这才舒展眉眼，温和有礼道：“多谢掌柜费心操劳，此番叨扰数日，还望多多包涵。”

　　“哪里哪里！步家乃是一方仁善巨贾，能接待步小姐，是小店天大的荣幸！”

　　掌柜殷勤引路，亲自将我们引至三楼。天字房居于楼阁最僻静雅致之处，隔绝了楼下街市的喧嚣，清幽静谧，视野极佳。

　　福伯转身下楼，寻小二敲定当晚膳食、安顿随行事宜。我则跟着引路伙计步入客房，推门一瞬，一缕清雅绵长的兰香扑面而来，丝丝缕缕沁入心脾。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，竟在这缕清香中消散大半。

　　客房宽敞通透，陈设精致考究，处处透着妥帖细致。临窗设一张雕花软榻与精致小几，外间摆放成套待客桌椅，案上燃着凝神静心的檀香，盘中新摘的灵果鲜嫩欲滴，无一不彰显着用心。

　　连日蜷缩马车、不得安寝，身躯早已僵硬酸胀。我舒展四肢活动片刻，倦意翻涌，便打算先倚榻小憩，再下楼与福伯汇合。

　　缓步走到雕花窗棂边，我指尖轻轻抚上微凉光滑的木窗，垂眸眺望楼下盛景。

　　长街灯火初醒，人潮如织，车马往来不绝，满城繁华尽收眼底。望着这片烟火滚烫的人间，我鼻尖骤然一酸，温热的酸胀感漫上眼底，眼眶转瞬微微泛红。

　　我心底清清楚楚知晓，这般绝佳的居所、安稳的落脚之地，皆是父母苦心换来。

　　步家父母疼女至深，早在数月之前，便耗费多年积攒的人情情面，提前锁定了这全镇最难预定、千金难求的天字静房。如今祈祀镇人满为患，一房难求，无数求道子弟只能挤在简陋通铺，甚至露宿街头。若不是他们提前筹谋、万般周全，此刻的我，大抵也只能沦落街巷，无枝可依。

　　步云卿，你何其有幸。

　　你有倾尽全心疼你护你的父母，有安稳无忧、万般顺遂的人生。

　　可这份极致温柔的偏爱，越是厚重温暖，便越让我这个鸠占鹊巢、窃取他人人生的外来孤魂，心生酸涩，满心艳羡，又满心愧疚。

　　我缓缓垂落眼帘，指尖微微蜷缩，用力按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，压下满腔酸涩与怅然。

　　这六日赶路途中，我看似安稳静坐，心底实则日夜煎熬，无一日安宁。

　　我从福伯闲谈之中得知，此方修仙世界规矩分明、世态迥异。世间世家子弟，但凡身具半分灵根、有半分修行潜质，都会在稚童之年便被家族送入仙门，潜心修道，为家族博取仙途荣光、长远依仗。

　　唯有步云卿，长至亭亭玉立的二八年华，生得眉眼温婉、容色清丽，养得一身娇软纯粹，却自始至终未曾引气入体，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。

　　不是她资质愚钝，不是家族无心栽培。

　　是步家父母舍不得。

　　他们舍不得自幼娇养的掌上明珠，小小年纪便远离至亲、孤身远赴仙门，忍受清苦孤寂；更舍不得她踏入仙途纷争，卷入仙魔厮杀、生死无定的危局。他们倾尽所有，只为护她一世安稳，让她远离纷争，安居俗世，平安喜乐。

　　想来原主步云卿，亦是贪恋家中温情暖意，不舍骨肉亲情，甘愿守着人间烟火，不愿踏入寒凉仙途。

　　可自我魂穿至此，一切温柔顺遂，尽数被打破了。

　　我闭上双眼，心底无数情绪交织翻涌，无助、怅惘、挣扎，最终尽数沉淀为孤注一掷的坚定。

　　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步云卿。

　　我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，猝不及防坠落此方天地，无根无凭，无依无靠。

　　在我原本的世界里，我从未拥有过这般极致的偏爱与呵护，没有安稳顺遂的生活，日子支离破碎，满目狼藉，从未有过半分暖意。可那终究是我的故土，是我唯一的来处，是我刻入魂魄的归处。

　　晚风穿窗而过，温柔拂过眉眼，携着街市的暖意与草木的清香。我将微凉的侧脸轻轻贴在窗棂上，声音轻得似一缕夜风，唯有自己可闻，带着无人知晓的卑微期许。

　　可事已至此，万般不由人。

　　如今的我，顶着步云卿的皮囊，占着她的人生，活在这具躯体之中。

　　我必须活下去。

　　此方世界弱肉强食，仙魔并起，尊卑分明。无修为傍身，无强权依仗，便如蝼蚁草芥，如乱世荒村的饿殍，命如薄纸，任人碾压，生死由人。

　　我不能死。

　　我也不能永远依附步家、困于俗世。

　　仙门三十年大典，是我唯一的机缘，唯一的出路。我必须牢牢抓住这次机会，踏入仙途，修行立身，护住自身性命，也护住这具身体拥有的、来之不易的一切温暖。

　　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奢望，微弱却执拗。

　　万一呢？

　　万一他日我修为大成，终能寻到归乡之法，重回故土，找回我自己的人生，做回真正的自己呢？

　　我始终想回去的。

　　我不愿一辈子顶着旁人的名姓，借着旁人的人生，苟活在不属于自己的天地里。

　　良久，我缓缓睁开双眼。眼底氤氲的水汽尽数散去，褪去所有软弱怅惘，只剩沉静、孤勇、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
　　步云卿，对不起。

　　你未能踏出的路，由我替你走。

　　你舍不得的安稳人间，你珍视的至亲暖意，往后暂且由我，拼尽全力替你守护。

　　而我，定会在这乱世仙途，好好活下去，为自己搏一条生路。

　　夜色缓缓浸染天地，沉沉暮色笼罩整座祈祀镇。沿街灯火次第亮起，万家星火绵延铺开，温柔笼住满城繁华。

　　我敞着窗棂，任由傍晚清风拂面，凉意温柔缱绻，却吹不散心底层层叠叠的悲凉与执拗。转身躺卧在柔软的床榻之上，周身暖意融融，安稳妥帖。

　　一滴滚烫的清泪，终究不受桎梏，悄然从眼角滑落，没入枕衾。

　　无声的呢喃落于心间，字字千钧，掷地有声。

　　我一定，要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