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夙生雪》夏浅栀

2、赴仙途 步云卿的父

　　步云卿的父母皆是奔走四方的商贾巨富，名下商铺田产遍布大江南北。商事繁杂，常年劳碌，二人行踪向来不定。

　　在原主未出事前，纵使日日被事务缠身，他们也会每半月固定抽出几日归府，陪伴唯一的女儿左右。

　　步家仅有步云卿这一位掌上明珠，夫妇二人爱女至深，捧之怕摔，含之怕化，疼惜宠溺入骨。

　　纵使万般偏爱，他们却从未疏于教养。琴棋书画、诗书礼韵，但凡世家贵女该习得的才情风骨，步云卿无一不精、样样俱全。她闺房的博古架上，整齐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珍籍墨卷、精巧宝器，处处皆是父母悉心栽培的痕迹。

　　虽为商贾之女，步云卿品性温婉，才名在外，在京中闺阁声名极佳，往来交好的贵女挚友数不胜数。只是此间情谊真假参半——有真心相交的惺惺相惜，亦有世家维系、利益牵绊的客套周旋。

　　自我大病初愈、苏醒归府的消息传开后，京中但凡与步家交好、或是有贸易往来的世家，日日递帖登门，皆欲入府探望。

　　步父步母思虑周全，唯恐我大病初愈、体质孱弱，往来宾客鱼龙混杂，难免携带浊气、扰我静养，便尽数婉言回绝了所有拜访名帖，严令府中上下，不许任何人惊扰我的休养时光。

　　这些细碎内情，皆是贴身婢女蓝采逐一告知于我。

　　得知原委的那一刻，我悬了多日的心，终于稳稳落地。

　　只需安稳应付步家父母与近身伺候的仆从，不必周旋一众心思玲珑、各怀城府的世家贵女——压在我肩头的伪装重担，瞬间轻减了大半。

　　步母心系于我，每日必亲自来院中陪伴探望。唯恐我日日困于庭院、心生烦闷枯燥，她日日差人搜罗各式新奇雅致的玩意儿，送来院中供我解闷散心。

　　可我整日满心思虑如何完善伪装、如何在异世安稳立足，根本无心玩乐，对这些珍巧物件半分兴致也无。

　　是以每回步母前来，我才会强展笑颜，装作满心欢喜的模样，细细把玩那些摆件，顺着她的心意，宽慰她连日的忧心。

　　步母本执掌步家大半商事，手上铺面行当无数。这几日为了陪伴静养的我，她索性搁置了所有事务，尽数交由步父打理。

　　骤然扛起夫妻二人全部产业的步父，日日忙得焦头烂额、分身乏术。每每抽空入府探我，眼底皆是疲惫无奈，言语间屡屡试探求助，只盼我能劝一劝母亲，让她早日收回心神、回归商事。

　　我本就因窃取原主身躯、欺瞒疼爱我的双亲而满心愧疚，深知步家产业来之不易，断不可因我一人私念白白损耗家业根基。加之我心底迫切需要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，打磨仪态、稳固伪装。

　　自此往后，每逢步母前来探望，我便软语温言、旁敲侧击地劝慰她回归商事、打理铺业。

　　为了让她安心离去、不必时时牵挂于我，我更是卸下所有拘谨，拾起久违的娇憨姿态，像寻常稚女一般依偎在她怀中，温存撒娇。

　　见我日渐气色安稳、眉眼鲜活，日日爱笑安好，步母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，渐渐放下连日忧心，重新回归往日执掌家业、打理商铺的忙碌日常。

　　恰逢这片天地初春时节，境内多有祭祀播种、祈盼丰年的细碎民俗小节。民间百姓皆会趁节出游采买、置办风物、祈福庆贺，朝野商事愈发繁盛忙碌。步父步母更是日日外出奔波，踪迹难寻、极少归府。

　　这般光景，恰好予了我求之不得的独处契机。

　　我安居在这一方静谧小苑之中，借着无人惊扰的闲暇，日日从下人口中打探原主的习性喜恶、过往琐事，一遍遍打磨自身言行举止，反复描摹世家贵女的仪态风骨、温婉气度。

　　我心底笃定，只需再假以时日，定能将步云卿的模样模仿得浑然天成、毫无破绽。既能护住这捡来的性命，亦能借着这具身躯，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世间，寻得一隅安稳，长久存续度日。

　　这一日春光和煦，暖阳穿透层层枝叶，洒落满院斑驳碎影。我轻挽裙摆，在花圃小径间悠然踱步，一边与贴身婢女蓝采闲话家常、松弛心神，一边不动声色旁敲侧击，细细探问原主过往那些不甚为人知的细碎琐事。

　　字字句句皆是谨慎试探，步步留心。与人周旋拉锯，不敢有半分松懈，唯恐遗漏分毫关键讯息，落下半分破绽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位身着青灰布裙、容貌端庄、举止沉稳的嬷嬷，步履匆匆从苑外走入。行至我身侧，她规规矩矩屈膝福礼，神色恭谨之中，带着几分不容轻怠的郑重。

　　“小姐，老爷已于正堂等候，有请小姐即刻前往前厅，有要事商议。”

　　闻言，我脸上悠然松弛的笑意瞬间僵凝，心口猛地一沉，直直坠至谷底。

　　一个极致惶恐的念头攫住心神——我暴露了？

　　是我近日模仿的仪态依旧有差？是言语语气、神态举止藏了破绽？亦或是起居坐姿、待人接物的细微之处，露出了不属于原主的异样？

　　连日来我步步为营、谨小慎微，从晨起梳妆、饮食坐姿，到言语谈吐、行走仪态，皆日夜反复演练，自认早已无半分疏漏。

　　可步父步母半生经商、阅人无数，心思剔透敏锐，最擅长捕捉细枝末节、察觉人心异动。

　　或许，我早已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，悄然露了马脚。

　　汹涌的惶恐如潮水般翻涌而上，瞬间淹没四肢百骸。袖中的指尖骤然收紧、指节泛白，心底惊涛骇浪、纷乱不止。可面上依旧强行稳住神色，不露半分慌张，只轻轻颔首，嗓音温软柔和，维持着原主一贯的温婉模样。

　　“知晓了，嬷嬷前头引路，我这便随您前去。”

　　春日和风穿廊而过，吹动院间竹叶簌簌作响。日影交错、光影斑驳，我垂首低眉，步履轻缓地跟在嬷嬷身后，穿过曲折绵延的游廊，一步步朝着前厅走去。

　　一路之上，纷乱杂念疯狂滋长。越思越慌，越想越乱。无形的恐惧与沉甸甸的焦灼压在胸腔，几乎让我喘不过气。

　　尚未走近前厅，我便已遥遥望见堂中两道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父亲步清晏一身素雅常服，往日温润儒雅、从容沉稳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，端坐正位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，周身氛围凝重肃穆，裹挟着化不开的沉忧。

　　立在他身侧的步母，双手紧紧绞着一方素色锦帕，力道极重，指尖泛白。她眼眶通红、眼尾湿润，肩头微微颤动，正默默垂泪不止，一副心碎神伤、万般焦灼的模样。

　　前厅沉沉压抑的氛围，让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
　　我强压下浑身细微的颤抖，敛去所有慌乱心绪，缓步上前，依足世家礼数轻轻福身一礼，嗓音柔婉虚弱，刻意贴合原主温顺轻柔的语调。

　　“孩儿见过父亲，见过母亲。”

　　步清晏抬眸望我，眼底情绪复杂难辨，糅杂着担忧、疼惜与沉沉无奈。他沉默片刻，才率先开口，嗓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　　“吾儿来了。今日身子可好些了？头目昏沉之感可曾消退？心口郁结可还安稳？”

　　“回父亲，孩儿身子已然大好了，诸多不适皆已消散，劳父亲挂心。”

　　我垂着眼帘，不敢与他深邃沉沉的目光对视，压下心底翻涌的颤栗，恭谨温顺地应声作答。

　　话音落下，前厅再度陷入死寂。

　　步清晏只是静静凝望着我，目光沉沉厚重，落在我身上似有千斤之重，压得我坐立难安、心神俱崩。那沉默的审视，远比苛责质问更让人煎熬，让我连日紧绷的伪装几乎快要撑至极限。

　　就在我如坐针毡、濒临失态之际，步清晏终于缓缓开口，嗓音低沉郑重，字字沉稳有力。

　　“吾儿，三十年一届的各宗收徒大会，不日便将开启。数月之前，为父倾尽人脉，为你向修仙界各大宗门递去拜师帖……今日，终于等来了宗门回信。”

　　修仙？

　　拜师入宗？

　　短短四字，如同惊雷乍然在我耳畔轰然炸响，震得我心神剧震、大脑一片空白。

　　我怔怔抬眸，眼底翻涌的震惊与错愕全然来不及掩饰，直直凝望着眼前的父亲，满心皆是不可思议。

　　我竟穿越到了一个真真切切存有修仙大道、大能修士的世间！

　　极致的惊诧过后，我骤然惊醒、心头一凛。

　　修仙之道于这片天地本是世人皆知的常态，寻常世家儿女皆自幼听闻、见怪不怪。我这般失态错愕，太过反常，极易引人疑心。

　　我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惊色，仓促垂首低头，可胸腔之中的心脏早已疯狂搏动，撞得胸腔发疼，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
　　就在我心绪激荡、久久难平之际，身侧的步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与不舍。

　　她猛地松开手中锦帕，快步上前一步，眼尾猩红、泪光簌簌，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，对着步清晏厉声质问：

　　“步清晏！卿儿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，身子孱弱未愈，连寻常行走尚且虚软无力，你怎能忍心送她去往修仙界拜师修行，让她孤身在外颠沛受苦？！”

　　“我家卿儿自幼娇养，执笔读书久了我尚且心疼疲累，舍不得她半分辛苦。你身为她的生父，怎能如此狠心？！”

　　话落，她再也绷不住满心的委屈与惶恐，以帕掩面，失声痛哭。肩头剧烈颤抖，声声悲戚，皆是慈母入骨的疼惜与万般不舍。

　　步清晏见状心头大急，连忙起身扶住情绪崩溃的妻子，神色焦灼又无奈，连声温声劝慰，嗓音亦染上几分紧绷的颤抖。

　　“夫人冷静些，听我细说！如今天象紊乱、天道倾颓，妖邪鬼魅四处作祟，四时颠倒、寒暑无序，世道早已不复太平。纵使我们步家富甲一方、家底丰厚，终究只是凡人商贾，手中无权无势、无术无护！”

　　他眉头紧锁，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后怕与沉重，似是不愿回想那场惊魂旧事，却又不得不娓娓道来。

　　“你难道忘了？卿儿此番莫名濒死昏迷，根本不是寻常病痛！是暗处妖邪作祟缠身！那日若非府中下人恰巧偶遇路过的修仙大能，恳请对方出手相救，以仙力压制邪祟、护住卿儿心脉，我儿早已葬身邪祟之口，你我早已痛失爱女！”

　　“我送她入修仙宗门，从不是狠心，是为护她一世安稳！唯有拜入大宗门下，得大能庇护、习得护身仙法，日后纵使你我百年老去、无人护她，她亦有自保之力，可于乱世之中安身立命、不受欺凌！”

　　“我没忘！我一刻也不敢忘！”步母猛地抬头，泪眼婆娑，声音嘶哑却字字执拗坚定，满是护女的决绝，“可我如何舍得卿儿离我远去、孤身漂泊！既然寻常仆役护不住她，那我们便加钱！”

　　“我们重金聘请顶尖修士贴身护持，邀约隐世大能常驻府中，豢养最强护卫寸步不离相守！只要能让我的女儿平安顺遂、岁岁无忧，一辈子留在我身边，纵使倾尽步家所有家财，我也心甘情愿！”

　　步清晏被妻子这番执拗恳切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，眼底盛满凡人无能为力的沉重与痛苦。良久，他才缓缓抬眸，将满心的期盼与求助，尽数投向了一旁沉默伫立的我。

　　那一刻，望着眼前为我争执不休、满心牵挂疼惜的双亲，望着他们眼底最纯粹真挚的爱意与忧心，一股温热暖流缓缓淌过我的心口，悄然驱散了我多日以来盘踞心底的惶恐、不安与孤寂。

　　而比温情更让我激荡的，是突如其来的曙光与机缘！

　　修仙拜师，入宗修行，便可名正言顺离开这座困我多日的深宅牢笼！

　　我再也不必困于方寸庭院，日日提心吊胆伪装演戏、惶惶不可终日。再也不用惧怕言行败露、身份揭穿，再也不用深陷欺瞒至亲的愧疚煎熬！

　　这，正是我日夜期盼、求而不得的脱身之路！
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行按捺住心底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狂喜与悸动，压下所有雀跃心绪，敛去眼底锋芒，装作沉稳懂事、顾全大局的模样，携着几分温柔又坚定的力道，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父亲，母亲，孩儿……愿意前往仙门大会，一试仙途。”

　　短短一语，让悲泣不止的步母瞬间怔住。

　　她泪眼朦胧地凝望着我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，声音颤抖细碎，尽是不舍与担忧：“卿儿……你当真愿意？修仙之路苦寒艰难、磨难无数，且灵根机缘难求。若是你无灵根、不被宗门收录，便是白白吃苦！你自幼娇生惯养、从未受过半分苦楚，娘实在舍不得你远赴他乡、独自受难……”

　　我上前半步，端端正正屈膝福礼，抬眸望着泪眼婆娑的母亲，眼底澄澈坦荡，态度认真恳切，字字温柔却掷地有声。

　　“母亲，孩儿已然长大，不能一辈子躲在爹娘的羽翼之下，做一株不经风雨、不堪一击的娇花。爹娘日渐辛劳年迈，步家偌大基业全系于二人一身。身为步家独女，我若无半点傍身之力、无半分自保本领，日后何以护佑双亲、稳固家门？”

　　“修仙之路纵是苦寒，孩儿亦无惧无悔。”

　　步母望着我骤然沉稳懂事的模样，嘴唇微微颤抖，眼底的哀求几乎溢出来，轻声哽咽恳求：“我的儿，便留在娘身边好不好？娘拼尽所有、豁出性命，也定会护你一生安稳无忧……”

　　看着母亲执拗不舍的模样，我心底亦是酸涩难言。

　　我本是借躯存活的异乡孤魂，并非她真正的女儿。可这份毫无保留、纯粹厚重的母爱，却真实滚烫地包裹着我，让我满心愧疚、万般动容，实在不忍狠心辜负。

　　纠结片刻，我轻轻叹息一声，心底已然有了周全考量，软声劝慰。

　　“母亲，孩儿知晓您疼我、护我，知晓您一片赤诚慈母深情。若是世道安稳、天下清平，孩儿亦只想承欢膝下、长伴父母身侧，岁岁年年不离不弃。”

　　我顿了顿，望着她泛红的眼眸，许下两全之诺。

　　“不如我们这般约定。孩儿前去参加各宗收徒大会，以测灵石查验灵根仙缘。若是孩儿有幸身负灵根、得宗门收录，便潜心入山修行、习得本事，他日归来护佑家人；若是孩儿无灵根、与仙途无缘，那我便即刻归府，此生安分守拙、长伴二老左右，再不提离家之事。”

　　听闻此言，步母绞着锦帕的指尖微微轻颤，眼底仍有万般不舍，唇瓣翕动似是还想再劝。可看着我坚定温柔的模样，终究是咽下了所有挽留，化作一声绵长无奈的叹息。

　　良久，她红着眼眶，缓缓点头，嗓音轻柔又酸涩。

　　“罢了……我的卿儿心意已决，娘便不拦你。你既想去试试，那便去。娘……都依你。”

　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，步清晏脸上瞬间漾开欣慰又宽慰的笑意，连忙抬手轻轻扶住依旧垂泪的妻子，温声细语温柔安抚。
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莫要再哭了。咱们的卿儿长大了、懂事了，知晓思虑长远、担当责任，这是好事。”

　　说罢，他转头沉声吩咐门外侍女：“翠蕊，好生护送夫人回暖阁静养，仔细伺候着，莫让夫人再吹冷风、伤了心神。”

　　门外立着的婢女翠蕊闻声入内，恭恭敬敬俯身应诺，小心翼翼搀扶着心绪未平的步母，缓缓退出前厅、缓步离去。

　　偌大正堂，转瞬便只剩我与步清晏父女二人。

　　厅堂寂然，暖意融融。

　　步清晏缓步走到我身前，目光温润慈爱，静静凝望着我，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卿儿，为父知晓你心性通透、沉稳懂事。只是有一事，为父心中一直悬着，未曾与你细说。测灵石乃是上古灵宝，珍贵非凡，素来掌控在各大宗门手中。寻常凡人世家纵使家财万贯，亦难求其一。”

　　他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封烫金镶边的青帖，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与顾虑。

　　“为父空有商贾财富，却无朝堂权柄、无修仙人脉，无法提前为你查验灵根。故而直至今日，也不知我儿是否身负仙缘、能否踏上仙途。”

　　“为父早前费尽周折，与各大宗门大能商榷约定。此次你若安然赴会、顺利参与测灵，但凡能测出中品及以上灵根，宗门大能便会亲自收录、悉心教导，倾尽全力栽培于你。可若是……”

　　话说至此，他话音微顿，眉宇间尽是担忧纠结，不忍道出最坏的结果。

　　“父亲不必多虑。”我适时抬眸，眉眼舒展，漾开一抹清澈温柔的笑意，直视着他轻声宽慰，“前路吉凶未定、仙缘自有天定。或许孩儿福泽深厚，此番能测出天品灵根、得大道垂青，亦是未知之数。”

　　见我心态豁达、毫无怯意，步清晏紧锁的眉头终于全然舒展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掌心，掌心温热宽厚，语气满是父爱深沉的牵挂与疼惜。

　　“为父从不愿你吃苦受累。我半生奔波、殚精竭虑积攒家业，所求从不是富贵权势，只是想让我的女儿一生衣食无忧、安稳喜乐、无忧无虑。”

　　“可如今世道崩塌、妖邪乱世，天道失常、乱象丛生。为父终究只是一介凡人，纵使家财万贯、步步筹谋，也总有顾及不到的角落，护不住你一世周全。送你入仙门、习修仙道，不是强求你出人头地，只求你习得自保之力，于乱世之中，能护自身安稳、得一世平安。”

　　掌心温热的触感、眼底真挚的父爱，这般直白厚重的温情，让我一时无所适从。

　　前世漫漫岁月，我从未体会过半分这般细致深沉、毫无保留的父爱亲情。

　　心底骤然翻涌着酸涩暖意，我微微仰头，压下眼底莫名的潮热与动容，抬眸望向眼前温柔慈爱的父亲，扬起一抹安稳明艳的笑，柔声应答。

　　“父亲，女儿都懂。您的苦心与疼爱，女儿尽数知晓、铭记于心。”

　　步清晏看着我温顺懂事的模样，眼底满是欣慰，正欲再细细叮嘱几句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。

　　一名青衣小厮快步入厅，躬身行礼，举止恭敬，随即双手呈上一卷青绿色的精致卷轴。

　　步清晏接过卷轴展开一瞥，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一变，神色瞬间凝重。

　　他迅速敛了神色，转头郑重叮嘱一旁候立的嬷嬷：“好生护送小姐回院静养，寸步不离，务必周全稳妥。”

　　言罢，他便攥紧卷轴，步履匆匆转身离去，似是有紧急要务亟待处置。

　　归途之上，春风微凉，裹挟着庭院浅浅花香。料峭春风轻拂眉眼，涤尽连日沉郁。

　　我缓步走在回廊之下，心底前所未有的温热明亮、澄澈坦荡。

　　连日以来压在我心头的阴霾惶恐、焦虑煎熬、伪装疲惫，尽数随风散去。

　　我终于不必再日夜紧绷、步步为营，不必再为苟活于世绞尽脑汁、刻意逢迎。

　　这场突如其来的仙途机缘，于绝境之中，为我劈开了一条全新的前路。

　　我的异世漂泊之路，自此，终遇微光，终有全新开端。

　　前往宗门收徒大会的日子日渐迫近，整座步府都萦绕在忙碌与不舍交织的沉郁氛围里。

　　府中上下人人奔走筹备，事事细致周全，可最上心的人，永远是我的母亲。

　　往日的步夫人，执掌步家横跨四海的商铺商号、海外贸易，偌大商业版图尽在她运筹帷幄之间，行事杀伐果断、雷厉风行，从无半分拖沓。可自打得知我要远赴仙门，她竟全然抛下了手中所有商事。

　　各地掌柜递来的账本在书房堆成小山，她一眼不看、一字不批，满心满眼、整日整夜，只牵挂着为我打点远赴仙门的行装物资。

　　府中偌大库房被她逐一翻检、细细搜罗。天下各地珍藏的轻便稀世珍宝、可御凶险的护身法器、对症疗伤的极品丹药、可抵寒暑的流云仙绫锦缎……一件件、一桩桩，皆是千金难寻的上等好物。她亲手规整、亲自装箱，一件件妥帖收进精致的雕花木箱之中。不过几日，满满当当的箱笼便占满了一整间偏房。

　　日日晨光至夜深，她守在库房寸步不离，亲自挑选、亲自查验、亲自核对，分毫差错皆无。她只怕我孤身远赴陌生仙门，衣食有缺、身无庇护，受半分寒凉、遭半分委屈，拼尽所能，只为让我在外衣食无忧、百邪难侵、安稳无虞。

　　我日日看着她眼底熬出的细密红血丝，看着她为我的行装废寝忘食、昼夜不休，连三餐都常常忘却，心底又暖又酸，万般动容交织缠绕。

　　我刻意压下心底沉绪，装作往日娇憨软糯的模样，轻轻拽住她的衣袖，眉眼弯弯软声打趣，只想劝她稍稍歇息，莫要这般劳心耗神：“娘，您再这般无休止地搜罗添置，女儿的小院都要被箱笼堆满了。真到了宗门之中，难不成还要专门为我辟一座库房，来安放您为我备下的这些宝贝吗？”

　　我本意是宽慰她紧绷的心弦，让她不必过度操劳。可素来对我百般纵容、事事依从的母亲，这一次却格外执拗强硬。

　　她反手紧紧攥住我的手，眼底认真固执，语气笃定至极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：“不行，这些东西，一桩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
　　“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离家远行，去往那举目无亲、全然陌生的修仙界。前路难测、人心难辨，娘不为你多备些傍身之物，夜里寝食难安、日日牵挂难眠。你尽数带上便是，少一样，娘都放心不下。”

　　听着她字字恳切、句句藏爱的叮嘱，我心口骤然一软，酸涩温热的情绪翻涌而上，瞬间漫满胸腔，眼底当即泛起潮热。

　　这便是世间最纯粹的慈母之心。

　　无论身处何种天地、何种境遇，母爱从来无私无畏、倾尽所有。不问回报、不计得失，只为护儿女岁岁平安、衣食无虞、远离疾苦。

　　前世人间，我的母亲亦是如此。今生异世，待我掏心掏肺、视我如命的步夫人，更是这般毫无保留。

　　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氤氲眼底，鼻尖酸涩发胀，眼眶转瞬红透。

　　母亲见我骤然泛红的眼眶、蓄满泪光的模样，瞬间慌了心神。她连忙抬手抚上我的脸颊，指尖慌乱温柔地拭去我将落的湿意，语气仓促又焦灼：“怎么了卿儿？可是身子又有不适？还是不喜欢娘准备的这些物件？若是不喜，咱们尽数撤去，统统不要了，你偏爱什么，娘再慢慢为你挑选，好不好？莫哭，莫委屈。”

　　我含着满眶热泪，用力摇了摇头，勉强弯起眉眼破涕为笑，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哽咽，软糯真挚：“不是的娘，我没有不喜欢。您为我准备的每一样东西、每一份心意，卿儿都万般珍惜，欢喜至极。”

　　再也克制不住多日积压的所有情绪，我上前一步，伸手紧紧扑入她温暖柔软的怀抱，将脸颊深埋在她的肩头，隐忍多日的泪水簌簌落下。

　　前世半生，我始终渴望极致温情，却又习惯性疏离抗拒亲情。可来到异世之后，连日伪装的紧绷惶恐、孤身求生的步步维艰、寄人躯壳的忐忑不安，在这份毫无保留、滚烫纯粹的母爱面前，尽数土崩瓦解、消散无踪。

　　母亲轻轻一怔，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我，温柔轻抚我的后背。她隐忍多日的不舍与担忧，也化作滚烫泪水悄然坠落，细碎的哽咽萦绕在寂静的房间里，声声皆是心疼，字字皆是不舍。

　　原来最深沉的母爱，真的可以跨越天地阻隔，消融所有陌生与隔阂，击碎心底层层坚冰，让人卸下所有防备，心甘情愿泪流满面。

　　临行当日，天色未明，晨雾朦胧，偌大的步府早已灯火通明、亮如白昼。

　　府门前备好的远行马车极尽奢华规制，拉车的灵驹更是千里挑一的神骏良驹，通体皮毛油亮顺滑，体态矫健、步履沉稳，最宜长途跋涉。

　　可即便万般周全，母亲依旧满心不安、万般不足。她亲自指挥下人搬运物资，执意要将十车黄金、满屋奇珍尽数随我带走，甚至一时情急，扬言要亲自随行入山，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，护我仙路安稳。

　　若非步父在一旁百般劝慰、死死拦住几近失态的母亲，这支浩荡的送行队伍，怕是能从步府正门一路绵延至城外百里之外。

　　我静立青石台阶之上，望着双亲眼底通红的眼眶、强忍离别的落寞模样，离愁漫上心头，泪水再次悄然滑落。我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湿痕，敛去满心酸涩，郑重垂首，朝着二人深深揖下一礼。

　　这一拜，替逝去的原主，谢他们十数年养育呵护、悉心栽培；亦替孤身异世、无依无靠的自己，谢他们在我最惶恐无助之时，赠予我世间最真切的温暖与偏爱。

　　素来温润自持、沉稳内敛的步父，此刻眼底早已泛红。他喉结重重滚动数次，硬生生压下喉头哽咽，侧过头不愿让我看见失态模样，嗓音沙哑，却字字铿锵、霸气凛然：

　　“吾儿，你只管安心入山修行，无需胆怯畏缩！”

　　“你须知，我步家富可敌国、底蕴深厚。修仙界七大顶级宗门，半数殿宇楼阁、试炼秘境、灵脉法阵、山门基建，皆是为父出资承建修缮！”

　　“你在宗门之中，只管潜心修道、安稳度日。若有任何人敢给你半分脸色、敢欺你孤身异乡、敢为难你半句，不必隐忍、不必受委屈，即刻传信回府！”

　　“为父纵使是一介凡人，也敢亲自登临仙门、撤资毁建、讨回公道！让整个修仙界皆知，我步清晏的女儿，从来不是任人欺凌之辈！”

　　一番护短又温情的话语，驱散了我大半离愁，让我忍不住含泪失笑，心底却愈发温热酸涩。

　　我快步上前，伸手紧紧拥抱住为我遮风挡雨、撑起一切的父亲，又回身拥住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，将两份沉甸甸的亲情尽数揽入怀中。

　　这般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呵护，让我心底生出几分荒唐的贪恋。

　　若是永远无人揭穿我的身份，若是能这般一直伪装下去，安稳留在步府、依偎在他们身边，似乎也是极致圆满的归宿。

　　可这念头刚萌芽，便被我迅速清醒摒弃。

　　纸终究包不住火。我本是借躯存活的异乡孤魂，这份温柔与偏爱，从来不属于我。唯有远离这座安稳深宅、奔赴无人相识的仙门，才能彻底掐灭身份暴露的隐患，才能长久守住这份来之不易、令我万般眷恋的亲情，不负二老真心。

　　就在我即将抬步踏上马车的瞬间，母亲忽然快步上前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动作急切又小心翼翼。

　　她左右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靠近窥探，才悄悄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、绣着流云暗纹的紫色锦袋，不由分说稳稳塞进我的怀中。

　　随即踮起脚尖，俯在我耳畔，以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，轻声细细叮嘱：

　　“吾儿，这是上古虚空锦囊，内藏乾坤、可纳万物，是修士难求的至宝，寻常人穷尽一生机缘也未必能得。”

　　“娘私下为你备了五万两黄金、十万两白银银票，另有各类顶阶仙品、护身宝器、高阶疗伤圣药，还有大量珍稀灵石，尽数在内，专供你在外应急傍身。切记妥善珍藏，万万不可轻易外露，以免惹人觊觎、徒生祸端。”

　　我低头望着怀中轻飘飘一枚锦囊，触手温润微凉，可落在心口，却重若千钧，压得我心绪震颤，连语调都忍不住发颤：“娘……这实在太多了……我孤身修行，哪里用得上这般多财物珍宝……”

　　母亲闻言，轻轻嗔怪地瞪我一眼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，柔声细语万般叮嘱：“一点都不多。你孤身在外、无依无靠，手中富足，心底才有底气，旁人便不敢轻易轻贱于你。”

　　“若是宗门修行太苦、课业太累，若是受了半点委屈、遇了难处，万万不可咬牙硬撑。即刻归家便可，娘和你爹一辈子养得起你。便是不修这仙、不求这大道，你平安喜乐，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。”

　　语罢，她不舍地用力捏了捏我的指尖，眼底满是牵挂与惦念。终是狠下心松开手，转身退至父亲身侧，轻轻倚靠在他肩头，强忍的泪水再次簌簌坠落，低声哽咽不止。

　　清风徐徐穿庭而过，卷起满地零落飞花，温柔拂过眉眼，消解了几分离愁。

　　我立在马车旁，掌心紧紧攥着怀中温热的虚空锦囊，抬手撩开车帘，遥遥回望身后泪眼婆娑、依依伫立的双亲。

　　心底被前所未有的温暖、底气与牵挂彻底填满。

　　风掠发梢，心底默然许诺。

　　父亲，母亲，你们且宽心。

　　我定会好好照看自己，谨言慎行、安稳修行，不让二老日日牵挂、夜夜忧心。

　　我亦会拼尽所有，护好这具身躯，护好你们倾尽余生、全心疼爱的——步云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