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夙生雪》夏浅栀

1、身非我 我究竟是如

　　我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？

　　意识沉在无边黑暗里，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，过往的记忆被剥离得干干净净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
　　唯一清晰的画面，停留在暑假伊始那天——我挤在返乡列车的硬座车厢里。密闭空间充斥着浓郁的泡面味，人声鼎沸，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贯穿双耳。前一晚熬夜追剧，清晨又仓促赶车，连日疲惫层层堆叠，困意如潮水般将我吞没。

　　我伏在逼仄的小桌板上昏昏欲睡，满心盼着睡一觉醒来便已到站。可周遭太吵，趴卧的姿势又压得手臂发麻，始终睡不踏实，反反复复在半梦半醒间浮沉。

　　不知浑浑噩噩熬了多久，列车到站的播报声骤然响起。

　　我撑着沉重的眼皮缓缓回神，眼底一片朦胧，抬手揉去睡意，侧身让过邻座乘客，踮脚取下头顶行李，缓步走到车厢门口静静等候。

　　就在列车停稳、车门“哐当”一声敞开的刹那——

　　一道刺目至极的白光骤然席卷视野。

　　天旋地转，失重感瞬间吞没四肢百骸。

　　再次睁眼时，周遭的一切，已然天翻地覆。

　　清雅温润的檀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，取代了记忆里列车的浑浊气息。身下是绵软如云的锦被，触感温糯细腻，微微下陷，绝非俗世廉价织物可比。

　　心头猛地一沉，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。我僵硬地垂眸，望向自己身上——一身浅粉色绸缎里衣，针脚细密匀整，料子光华莹润，衣摆处隐绣着簇簇合欢纹样，花瓣温婉舒展，色泽淡雅，一看便是精工细作的贵重衣物。

　　窗外天光澄澈，微微晃眼。我下意识抬手遮挡，视线落至自己的双手，浑身瞬间僵住。

　　这是一双全然陌生的手。

　　肤若凝脂，十指纤白修长，宛若初春削葱，指尖缀着淡淡薄红。腕间一枚翡翠镯温润通透，泛着莹莹柔光，衬得那一截皓腕纤细脆弱，似不堪一握。

　　这双手白皙娇美，精致得全然不像是我那双常年握笔敲字、略带薄茧的手，更绝非我朝夕相伴了二十年的躯体。

　　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心底蔓延开来，不祥的预感牢牢攫住了我的心神。

　　我……竟莫名穿入了旁人的身体。

　　这个认知如惊雷炸响，在脑海中轰然爆开，震得我心神俱颤。我下意识想要呼救，可这具身体虚弱已久，气力虚浮枯竭，连张口惊呼的力气都没有。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翕动，只泄出几声微弱沙哑的气音，细碎得无人能闻。

　　我瞳孔涣散，茫然无助地望着头顶雕梁繁复的木质房梁，无尽的恐慌与惶然铺天盖地袭来。

　　这般荒诞离奇的际遇，为何会落在我身上？

　　此地是何处？我如今又是何人？我到底为何会凭空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？

　　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，纠缠成一团乱麻，却无人可为我解答。孤立无援的惶恐压得我几乎窒息，濒临心神俱裂。

　　就在我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溃之际，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撕裂满室死寂。

　　“啪——！”

　　青瓷碗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，瞬间四分五裂，碎片溅得满地都是。浓稠碧绿的药汁泼洒一地，苦涩浓烈的药味混杂着清幽檀香，瞬间填满整间卧房，怪异的气息直冲鼻腔，惹得我控制不住地阵阵干呕。

　　紧随其后，一道尖利狂喜的女声穿透庭院，几乎要掀翻屋顶，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朝外狂奔而去：

　　“老爷！夫人！小姐醒了！咱们小姐活过来了！真的醒了！”

　　我浑身骤然一僵，大脑彻底空白。

　　小姐？

　　她口中的小姐……是我？

　　活过来了？

　　换言之，这具身体的原主方才濒死离世，而我，恰逢其时顶替了她的存在。

　　不等我梳理清楚这错综复杂的现状，院外已然传来纷乱嘈杂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急促厚重，显然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闺房而来。

　　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，我下意识攥紧身下的锦被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心脏狂跳不止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
　　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众身着月青色短褐的仆从有序立在两侧，簇拥着两道身影步入房中。

　　为首的男子一袭金棕暗纹锦袍，衣料华贵却不张扬。他身姿挺拔端方，眉目温润儒雅，自带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。只是此刻，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后怕，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，一瞬未曾移开，深沉的牵挂藏都藏不住。

　　他身侧的妇人，身着玫红织金襦裙，满头珠翠，仪态雍容，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养尊处优的世家主母。可此刻，她早已没了半分端庄模样，双眼红肿，泪痕纵横。

　　在看清床榻上睁眼的我的瞬间，她眼底骤然涌上极致的惶恐与失而复得的狂喜。她猛地挣开身旁仆妇的搀扶，踉跄着冲到床边，俯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
　　力道急切又珍重，似要将我揉进骨血里。压抑多日的悲痛骤然决堤，沙哑绝望的哭声轰然响起：

　　“我的儿……我的心肝儿……”

　　“你终于醒了……终于肯睁眼看看娘了……”

　　“为娘日日守着你，夜夜难眠，险些以为再也留不住你。今日你若再不醒来，为娘活着也再无念想，索性随你去了便是……”

　　温热滚烫的泪水层层浸透我肩头的衣料，凄厉又真挚的悲恸萦绕耳畔。即便我与她素未谋面，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，共情般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，顺着脸颊缓缓滑落。

　　我浑身僵硬，只能被动地被她紧紧抱着，一动不敢动。

　　绵长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日影西斜，屋内天光渐柔，那妇人才渐渐收住悲声。

　　她取出柔软的锦帕，细细拭去我脸颊的泪痕，掌心温热绵软。

　　真切的暖意、湿润的衣襟、温柔的触碰——无一不在残酷地提醒我：这不是梦。

　　眼前的人是真的，滚烫的情意是真的，这场跨越时空的穿越、这场突如其来的新生，亦是千真万确的现实。

　　我没有原主的半分记忆。不知这具身体的过往，不知这府邸的渊源，更不知这个世界的分毫规则。

　　我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入侵者，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，茫然无措，进退皆慌。

　　我无从知晓这场际遇是福是祸，更不敢想象，若有一日旁人识破我并非真正的步家小姐，等待我的将会是何等惨烈的结局。

　　身在异世，孤立无援。一旦暴露破绽，等待我的，大概率唯有死路一条。

　　当下唯一的生路，便是藏起所有惶恐，步步谨慎，尽全力伪装到底。

　　从仆人的狂喜奔走，到眼前父母痛彻心扉的模样，不难看出，原主是这府邸万千宠爱、捧在手心长大的掌上明珠。

　　心念既定，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，放软单薄的身姿，指尖依旧紧攥着被褥，学着古言世家嫡女那般温婉的模样，轻轻眨了眨眼。

　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，顺着刚刚擦拭过的脸颊缓缓滑落，柔弱又温顺，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与安然。

　　我微微抬起尚且发颤的手，轻轻抚上妇人的后背，嗓音大病初愈般软糯沙哑，温柔又端庄，细细安抚着几近崩溃的她：

　　“娘……您莫要再伤心了。女儿无碍，真的没事了。”

　　“您别哭，女儿好好的，以后都会陪着您。”

　　一声陌生又温柔的“娘”脱口而出，连我自己都倍感生疏。

　　妇人本就勉强压下的泪水再度决堤，哽咽着一遍遍轻唤我的名字，声声悲戚，字字皆是失而复得的安心与疼惜。

　　良久，她才彻底平复心绪，缓缓松开紧拥我的双臂。温热的手掌却仍牢牢覆着我的手，哭红的眼眸细细将我打量一遍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，紧接着便连声追问，字字急切：

　　“我的云卿，身子可还有不适？头还昏不昏？心口可还憋闷？哪里难受千万要告诉娘，娘立刻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！”

　　“你昏睡了这么多时日，我和你父亲日夜忧心，寝食难安，终日以泪洗面。好在老天垂怜，终是让你醒了过来。往后万万不能再让自己身陷险境，半分闪失都不能有！”

　　我心底惶惶不安，却只能强装镇定，始终维持着世家闺秀的温婉柔弱，字字斟酌，轻声应答，不敢有半分逾矩，生怕露出丝毫破绽。

　　可妇人满心都是担忧，问遍了身体状况，又细细追问我可有想吃的吃食，絮絮叨叨的关怀连绵不绝。说着说着，眼眶再度泛红，泪水簌簌而落。

　　我心底渐渐慌乱无措。

　　现实里，我与生母素来疏离，从未体会过这般极致炙热、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疼惜，更不擅长应对这般亲昵炽热的情绪。扑面而来的温情让我局促不安，只想逃避。

　　更让我焦灼的是，再这般追问下去，我一无所知的底细迟早会暴露，破绽百出！

　　我深吸一口气，借着她抬手拭泪的间隙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眼底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温顺，嗓音轻柔无力：

　　“娘，女儿如今已然无碍。只是大病初愈，身子虚空，头脑依旧昏沉疲惫，实在无力多言。现下只想静静歇息片刻，平复心神，还望娘体谅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一旁始终焦灼踱步、无从插话的男子终于寻得契机上前。

　　他伸手温柔扶住心神不宁的夫人，柔声劝慰：“夫人莫急，云卿刚从鬼门关回来，身子孱弱，最需静养。我们在此吵闹，反倒扰了她歇息。”

　　“你连日守夜未曾合眼，今日又情绪大起大落，早已身心俱疲。若是你累垮了，云卿刚好，反倒无人照拂。一切事宜，且等孩子休养精神、身子好转再说不迟。”

　　语罢，他抬眼示意立在一旁的婢女。

　　“好生伺候大小姐静养，不许任何人前来惊扰。”

　　临走前，他转头深深看我一眼，语调平和温润，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慈爱与牵挂：“云卿安心歇息，爹娘就在外院候着，但凡有半分不适，随时让人传话即可。”

　　一众仆从簇拥着二人轻步离去，最后留守的贴身婢女轻轻合上房门，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。

　　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满室喧嚣尽数褪去，终归死寂。

　　确认四下无人、整座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后，我方才卸下浑身强撑的防备。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，浑身脱力一般，软软瘫倒在柔软温热的床榻之上。

　　我该怎么回去……

　　空荡荡的闺房死寂无声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胸腔里慌乱擂动的心跳，沉重又急促，一下下砸在荒芜的心底。

　　四肢泛起阵阵寒凉，我拢紧单薄的锦被，蜷缩在柔软的床榻之中。方才一场痛哭耗尽了我本就虚弱的气力，头颅阵阵胀痛发沉，可我半分睡意也无。

　　只能直直躺着，睁眼凝望床顶垂落的粉色纱幔。轻纱随风微晃，摇曳出细碎的光影。我一遍遍回溯穿越前的所有细节，一幕不落，妄图从寻常的过往里，揪出一丝重返故土的契机。

　　拥挤的列车、弥漫车厢的泡面气息、昏沉的浅眠、起身让座、踮脚取行李、等候开门……所有画面寻常又平淡，没有半分异常。

　　可转瞬之间，故土、旧城、街巷，还有我心心念念的姥姥姥爷——那些前一刻还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光景，如今伸手去碰，便尽数碎裂成虚无。

　　我不过是坐了一趟寻常的返乡列车，不过是睡了一场寻常的觉。

　　为何一朝睁眼，便坠落异世，困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，前路无路，归途无门，进退皆是绝境？

　　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肆意翻涌，纠缠不休。骤然间，一股诡异又强横的眩晕感席卷全身，天旋地转之间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我的魂魄，用力向外撕扯、拖拽。

　　神魂剥离的剧痛猝不及防袭来，尖锐又诡异，痛得我眼前骤然漆黑。

　　下一瞬，整个人骤然轻盈，仿佛魂魄脱离肉身，缓缓向上飘起。

　　极致的痛楚里，我竟生出一丝荒诞又执拗的庆幸。

　　是不是……只要魂魄彻底脱离这具身体，我就能回去？

　　回到熟悉的站台，回到平凡的生活，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里。

　　可这份微弱的希冀才刚萌芽，一股更为冰冷、更为霸道的力量骤然从四肢百骸汹涌而出。

　　如同厚重冰冷的千年枷锁轰然落下，死死将我即将离体的魂魄摁回躯壳，封得严严实实，不留半分逃逸的缝隙。

　　剧烈的眩晕缓缓褪去，脱力的酸软席卷全身。我瘫软在床榻上，大口大口喘息着，细密的冷汗浸透贴身里衣，黏腻地贴在肌肤上，寒意刺骨。

　　我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心底满是茫然与惊惧。

　　方才那般神魂撕扯，应当是穿越之初的魂魄排异。

　　我的灵魂骤然入驻这具躯壳，神魂与肉身尚未磨合相融，身体本能地生出排斥之意，想要将外来的魂魄彻底驱逐。

　　可那股强行将我摁回躯体的力量，究竟从何而来？

　　我无从探查，无从知晓，只余下满心无解的惶然。

　　心绪稍稍安定，我再次躺平身子，静静等候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时间里，神魂撕扯的眩晕与剧痛反复袭来。每一次魂魄摇摇欲坠、想要挣脱躯壳之时，那道冰冷强横的禁锢之力都会如期而至，将我死死锁在这具身体里。

　　我为了回家，甚至开始主动迎合那份痛楚与剥离感，妄图借着肉身的排斥，挣脱束缚、重返故土。

　　可所有的尝试，尽数徒劳。

　　一次次拉扯，一次次禁锢，周而复始。

　　到最后，这具名为步云卿的肉身，似是彻底认命，不再抗拒，不再撕扯，默然接纳了我这缕外来的魂魄。

　　彻底相融的瞬间，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，彻底燃尽、覆灭无存。

　　我是真的……回不去了。

　　眼眶骤然滚烫，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，砸在素雅的锦被上，晕开一小片深浅不均的湿痕。

　　我死死咬紧下唇，不敢溢出半分哭声，任由铺天盖地的绝望吞噬四肢百骸，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　　这里没有我熟悉的一切。没有亲人，没有归途，没有半点可以依仗的过往。

　　我没有原主的半分记忆，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睁眼瞎，顶着别人的身份，做着彻头彻尾的冒牌货。

　　深宅大院，人心难测。只要露出半分破绽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　　步父步母温柔慈爱，待我视若珍宝，疼惜入骨。可这份偏爱，从来都不属于我。

　　倘若他们知晓，榻前苏醒的女儿早已魂消魄散，如今存活的，不过是一个窃取他们女儿躯壳的异乡孤魂——这份温柔与疼惜，转瞬便会化为利刃，将我彻底碾碎。

　　清醒认知到这一点后，我终日惶惶难安。

　　往后几日，我便借着大病初愈、心神恍惚的由头，终日卧床避世。不敢见人，不敢多言，不敢展露分毫自我。能避开的仆从、能推脱的探望，尽数一一避开。

　　我心知肚明，这般靠谎言堆砌的安稳，不过是镜花水月，转瞬即逝。

　　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

　　长久卧床、沉默寡言、性情大变，迟早会引来旁人的疑心。一旦众人察觉我的言行举止、习性脾性与从前的步云卿判若两人，我所有的伪装都会轰然崩塌。等待我的，必然是无法承受的结局。

　　万般权衡之下，我只能主动破局。

　　我索性依旧佯装大病初愈的孱弱与茫然，却不再一味避世。刻意拿捏分寸，主动与贴身婢女相处，借着卧床静养的闲暇与她闲话家常，不动声色、旁敲侧击，一点点从她口中打探讯息。

　　原主的言行习惯、温婉性情、日常喜好、简单的人际往来、府中规矩琐事……

　　得来的信息零碎又浅薄，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。可于绝境之中苦苦挣扎的我而言，这点细碎的讯息，已是足以保命的救命稻草。

　　我记得父亲临走前的叮嘱。

　　母亲因原主昏迷多日，终日以泪洗面、郁结于心，伤及心神，需静心休养。父亲为寻名医救治原主，搁置了府中所有商铺琐事，积压了无数公务家事。他与母亲约定，静养调理三日，待处理完堆积的事务，便一同前来探望我。

　　三日为期。我必须提前备好万全之策，不露分毫破绽。

　　转瞬便是三日之期。

　　午后和煦的天光穿透雕花窗棂，洒落满室温柔。院前初春的杏花悄然盛放，枝桠轻晃，粉白花瓣簌簌摇曳，落得满庭清雅。

　　我斜倚床头，肩头轻靠着柔软锦枕，眸光怔怔凝望着窗外婆娑花枝，刻意描摹着婢女口中原主的温婉模样。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茫然与孱弱，身姿轻柔沉静，尽力复刻出世家嫡女该有的清雅温婉。

　　“吱呀——”

　　轻缓的推门声打破寂静。

　　那道熟悉的玫红裙影快步入内，正是忧心我多日的步夫人。

　　她抬眼望见我倚窗失神的模样，脸色骤然煞白，脚步慌乱错乱，几步冲到床前，眼底盛满极致的慌张与疼惜，声音裹挟着浓重的哭腔：

　　“我的儿！你这是怎么了？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？头晕了？还是心口又闷痛了？你可千万别吓娘！”

　　即便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应对之法，可面对这般炙热浓烈、毫无保留的疼爱，我心底依旧本能地紧绷发慌。

　　心绪微敛，我压下所有纷乱杂念，依照提前反复演练的模样，缓缓直起身姿，动作轻柔温婉，如风拂细柳。

　　我伸出微凉纤细的手，轻轻握住她温热粗糙的掌心，抬眸望她，眼底恰到好处地氤氲起一层薄薄水光，柔软又委屈，嗓音轻细如羽：

　　“娘，女儿身子无碍。只是昏睡了太久，一朝睁眼，便格外想念您和爹爹。”

　　我的演技算不上娴熟，分寸堪堪及格。

　　可落在满心愧疚、失而复得的步夫人耳中，却是句句真心、字字孺慕。

　　她瞬间红透眼眶，反手紧紧攥住我的手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哽咽着连连点头：“乖，我的好孩子，娘在，娘一直都在。今日铺子里新进的香料出了些问题，你父亲忙着处理，便只能由我一人来看你。你放心，往后娘日日陪着你，再也不让你独自受苦，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
　　她满心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与安稳之中，满心满眼皆是疼惜，自动将我所有细微的变化、生疏的举止，尽数归为大病初愈的心神虚弱、性情暂改，未曾生出半分怀疑。

　　她不知晓，眼前依偎着她的女儿，早已换了一副陌生魂魄。

　　我耐着性子，柔声细语安抚，静静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、没完没了的挂念，一遍遍地应声附和。直到暮色微垂，才堪堪将依依不舍的步夫人送走。

　　目送她被婢女搀扶着转身离去，那道背影温柔又牵挂，眼底的爱意纯粹真切，毫无半分虚假。

　　一丝浓烈的愧疚骤然攫住我的心脏，酸涩翻涌，难以平息。

　　这般温柔慈爱、满心皆我的母亲，世间难得。谁又忍心日复一日、处心积虑地欺骗？

　　可我别无选择。

　　我身在异世，孤苦无依。想要活下去，就只能伪装，只能隐瞒，只能将这场骗局日复一日地维系下去。

　　房门闭合的瞬间，所有温柔温顺的伪装轰然碎裂。

　　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，我直直倒落床榻，连抬手的气力都尽数消散，心底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寒凉。

　　贴身婢女送完步夫人归来，见我面色苍白、神色恹恹，立刻快步上前，躬身急问：“小姐，您可是身子不适？奴婢即刻去通传老爷，请大夫前来问诊！”

　　我虚弱地抬手轻摆，嗓音疲惫沙哑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：“不必了，我无事，只是有些乏累，想静静小憩片刻。你们都退下吧，无事不必进来惊扰。”

　　“是，奴婢遵命。”

　　婢女应声退离，轻手轻脚合上纱帘、掩好房门，再度将满室喧嚣隔绝在外。

　　闺房重归死寂。

　　我睁着双眼，凝望头顶轻晃的纱幔，心底寒凉一片，酸涩绝望几乎将人淹没。

　　今日尚且可以靠着临时摸索的分寸、刻意伪装的温顺蒙混过关。

　　可往后日复一日，父母日日探望、时时牵挂，仆从贴身侍奉、朝夕相对。我没有半分原主的记忆，不懂她的喜好、不知她的过往、不明她的人际。

　　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
　　再精妙的伪装，日复一日也终有破绽百出的一日。

　　深宅牢笼，步步惊心。长久困于此地，我迟早会暴露身份，落得未知的惨烈下场。

　　我必须离开这里。

　　这个念头在心底愈发坚定，生根发芽。

　　可原主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嫡女，素来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，一生囿于方寸庭院，循规蹈矩、温婉安分。

　　我一个毫无身份依仗、毫无外出理由的深闺小姐，又能寻得什么光明正大的由头，逃离这座戒备森严、规矩森严的侯门府邸？

　　无尽的绝望席卷心头，我闭上双眼，心底生出一丝卑微又可笑的奢望。

　　我也曾看过无数穿书异世的话本故事。

　　故事里的主角，总会天降系统，指引前路，告知剧情，赠予机缘，给孤身异世的人一条生路、一个归途。

　　倘若此刻，也能有一场奇遇降临，告诉我如何立足，如何自保，如何寻得重返故土的法子，该有多好。

　　可四周依旧死寂沉沉。

　　没有声响，没有奇遇，没有指引，没有退路。

　　茫茫异世，方寸闺房，独我一人，孤立无援。前路茫茫，归期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