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骨生凰》温芷南

9、谁是阿南？

　　与此同时

　　皇宫

　　父皇前几日传话，说让她有空带着顾衍廷去看看母后，顺便再让各宫娘娘们都见见，混个脸熟。于是姜绾便挑了这日，带着顾衍廷在婚前回了趟皇宫。

　　凤仪宫中

　　日头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，在地面上铺出一片一片的暖光。姜绾和顾衍廷刚坐下，茶还没上齐，赵贵妃便来了。

　　她一身绛紫宫装，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玫瑰，头上珠翠叮当，人未到，声先至：
　　“安宁来了？本宫听说你今儿回宫，特地早早过来看看。”

　　姜绾素来不喜这个从北狄和亲来的贵妃，见她进来，都懒得起身敷衍，只歪在椅背上抬了抬眼皮。

　　“贵妃娘娘看起来身子很是康健啊～”她慢悠悠地开口，语调听着像闲聊，尾音却带着刺

　　“怎的这几日总找父皇看病？我竟不知道父皇还会看病，莫不是宫中的太医没有父皇好使？”

　　赵贵妃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堆起来，在姜绾对面坐下，手拢在膝上：

　　“没，没有。公主误会了。”

　　姜绾瞥了一眼她的手。十根手指搅在一起，指尖绞着帕子边角，揉搓得那块丝绸都皱了。

　　这是赵贵妃紧张和撒谎心虚时惯爱做的小动作，十几年来一点没变。姜绾心里冷笑了一声，哼，嘴巴会骗人，手倒是老实。

　　“哼。”

　　她懒得再听，摆摆手站起身准备离开。经过赵贵妃身边时，一阵浓烈的花香钻入鼻腔，甜腻腻的，厚重得几乎发沉，像是把整把整把的花揉碎了浸在油里。

　　姜绾脚步顿了一下，这味道好熟悉，像是在哪儿闻过，可一时又想不起来。

　　她皱了皱眉，没多停留，抬脚出了正厅。

　　刚跑去皇后的寝殿，后脚就被皇后赶回来了。

　　“安宁，真是胡闹。等会儿各宫嫔妃都来了，你让驸马一人待着成何体统？快回正厅等着。”

　　皇后靠在引枕上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白纸一个色，说话声音轻飘飘的，连重话都说不了，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催她走。

　　姜绾乖巧地应了一声，替母后掖了掖被角才往回走。皇后生产后接连痛失稚子，身子骨亏空得厉害，这些年一直用药，也不见好。

　　姜绾从小没养在母后跟前，总觉得亏欠，对母后的话也总是言听计从。

　　她抬脚刚走进正厅，便听到赵贵妃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，带着几分急切：

　　“阿南……”

　　离得远，听不真切，只捕捉到那两个字。

　　姜绾脚步一顿，刚想细听，赵贵妃已经住了口，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。

　　走进厅里，在主位一旁坐下，青瓷般冷白的纤细手指捏住茶盖搁在桌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茉莉茶，又放回红木桌案上。

　　咔哒

　　白瓷杯底碰在桌面上那一声清脆的响，在安静的主厅里格外分明。姜绾转头看了看坐在身侧一言不发的顾衍廷，又侧头看了看赵贵妃。

　　“贵妃娘娘从前认得顾将军吗？”

　　她问得慢条斯理，脸上甚至带着笑，眼神却透着不悦。

　　赵贵妃看着她这个笑，后脊梁莫名蹿上一股凉意。

　　姜绾这孩子自小就是笑面虎，惯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，她在这上头吃过太多回亏了。

　　“没有，公主误会了，”

　　赵贵妃忙摆手，喉咙有些发干

　　“只是……只是顾将军长得像我表弟，一时口误而已，口误。”

　　她说完又去搅手指，可手中早已没有了帕子的踪影，十根指头绞在一起，搅得骨节咔咔响。

　　说话间，各宫嫔妃娘娘们陆陆续续到了。姜绾懒得当着众人面下她一个贵妃的面子，讨厌归讨厌，但在低位份妃嫔跟前，贵妃的面子该给还是要给的。

　　她低头抿了口茶，没再发难。

　　“咳咳”

　　茶喝得急了些，姜绾被呛到了，咳了几声，肩膀一颤一颤。

　　顾衍廷连忙伸手替她拍背，掌心贴在她后背，力道不轻不重：

　　“没事吧？慢点喝。”

　　说完又从袖中递了一方手帕过来。

　　姜绾接过手帕掩住口鼻，又咳了两三声才缓过来。鼻尖蓦地萦绕着一股子陌生的香气，和方才赵贵妃身上那阵浓烈的花香相似，只是这味道更淡些，若有若无的，不像是熏上去的香味，像是沾染到的。

　　姜绾皱了皱眉，不动声色地把帕子递回去。

　　就在顾衍廷伸手接帕子的瞬间，他袖口翻动，带出了一角蓝色布料，又飞快地被他用手扯回去。

　　姜绾的目光追着那一闪而过的蓝色。没记错的话，赵贵妃方才手里攥着、后来却不见了的手帕，颜色与之相似

　　姜绾垂下眼帘，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划着圈。

　　方才那一声“阿南”，赵贵妃身上浓烈的花香，顾衍廷递来的帕子上沾的陌生熏香，还有这块蓝色手帕……

　　她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，颤颤地响。

　　午宴结束后，姜绾就带着顾衍廷匆匆离了宫，说母后身子乏了，改日再来请安。

　　顾衍廷回到将军府，一人径直去了书房。

　　关门

　　落锁

　　点灯

　　昏黄的烛火亮起来，他把门窗都掩严实了，才从袖中取出那块蓝色帕子。

　　帕子上沾着一小片不明的水渍，他把帕子对着烛火慢慢烘烤，水渍渐渐洇开，帕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线条——竟是一张皇宫简易布局图。

　　图中清晰地标明了皇帝、皇后的住处，以及从宫门到内殿离得最近的那条路线，每一道拐弯、每一处岗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最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，墨迹在火光中微微泛蓝

　　“阿南，大婚当日，皇帝将携皇后和各宫嫔妃在宫门口送嫁，宫中戒备松。正午时分，动手之时！”

　　顾衍廷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，照得那张俊朗的面孔明明灭灭。

　　火苗蹿起来，不多时，他用铜筷拨了拨灰烬，直到盆底只剩一捧细碎的黑灰，才推开后窗，乘着夜色从后门悄悄离府。

　　那块蓝色手帕已消失不见，书房里只余一股绢布的焦味，和铜盆边沿沾着的一圈灰痕……

　　此时的沈砚，一袭墨色衣衫，头戴斗笠，策马疾驰在官道上。

　　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，马鬃翻飞，四蹄踏碎了一地月光。他眉头拧得死紧，这几日总莫名心慌，像有根针扎在胸口，闷闷地疼。

　　他勒了勒缰绳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夜色。

　　一定是要发生什么大事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