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骨生凰》温芷南

8、调查

　　沈砚带着一队亲卫去了林县。

　　一路北上，越走越荒凉。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和碎石滩，偶尔几棵枯树歪在路边，枝丫上挂着不知哪个年月被风吹上去的破布条。

　　亲卫们快马加鞭赶了六日，到林县时天色已近黄昏，夕阳把土墙矮房都染成浑浊的橘黄色。

　　几番辗转打听，才在县东头一条窄巷里找到了老县令的宅子。

　　沈砚翻身下马，打量着这处院落。

　　院墙是黄土夯的，年久失修的地方剥落了大块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。门前两扇木门倒是结实，可漆皮掉得斑斑驳驳，门环上的铜绿厚厚一层。院中一棵老槐树探出半截枝干，叶子蔫蔫地垂着。

　　沈砚抬手叩门。

　　“来了，来了。”里头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应声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木门吱呀一声拉开。

　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出现在门后，身穿半旧的靛蓝布衫，袖口挽着，手上还沾着面粉，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，额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散乱。

　　她看着门外这一众带刀配剑的来客，目光一紧，身子微微侧了侧，恰好把门口堵住大半。

　　“请问这里是顾县令家吗？”

　　一个亲卫上前问。

　　“是，请问你是……”

　　女人打量着他们，声音里带出几分迟疑和警惕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围裙。

　　沈砚留意到她手中的小动作，挥退亲卫，上前两步，从腰间取下令牌举到她面前。铜制令牌上着一个“沈”字，边缘磨损得光滑。他声音放得和缓：

　　“您别害怕。我是英国公世子沈砚，这次来是想问一下您府上公子的事。顾县令在家吗？”

　　大雍和北狄打了五年仗，林县虽偏，可谁人不知沈砚和沈家军。

　　那面“沈”字帅旗在北境一带插了五年，风吹日晒，颜色都褪过好几遭。

　　女人看清令牌，又听得“沈砚”二字，肩膀明显地松下来，脸上换了一副带了些讨好的笑，侧身把门让开：

　　“原来是小沈将军，快请进，快请进，寒舍简陋，您别嫌弃。”

　　进了院子，沈砚扫了一眼——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，墙根下晒着一排干菜，屋檐下挂了两串红辣椒。靠东墙有一架木椅，轮子已经有些歪了，扶手上磨得油亮，搁在廊下像被闲置了许久。

　　女人把亲卫让在院中石桌旁坐下，自己进灶间倒了粗茶端出来，在沈砚对面坐了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有些僵。

　　谈话间，沈砚得知了所有的事情。

　　开门的女人正是顾县令的夫人王氏。据她所说，当年她难产，从清晨发动到入夜才生下来，折腾了整整一日，产后血崩不止，医师从鬼门关前硬是把她拉了回来，却摇头说她再难生育。

　　夫妻俩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，取名顾衍廷，满心盼着他平安长大。

　　可满月后，王氏发现孩子不对劲。别的孩子满月就能蹬腿，顾衍廷的腿却软绵绵的，怎么逗都不动弹。

　　二人慌了神，请遍了县里县外的大夫，银钱花得流水似的，药吃了无数，可孩子的腿依旧没有起色。

　　王氏说到这儿，眼圈已经红了，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，声音低哑：

　　“后来……后来他就只能靠木椅行走，那椅子还是他爹亲手做的，改了三回，加过三回软垫，怕硌着他。”

　　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廊下那架旧木椅，阳光下能看见椅背上被手掌磨出来的浅坑。

　　“再大些，附近的人都说他是怪物，不愿意跟他一起玩。有回他偷偷自己摇着椅子出去，被几个半大孩子推来推去，回来时椅子上全是泥，他一声没哭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。”

　　王氏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，吸了口气

　　“我们衍廷从那以后就越来越不爱说话了，整日整日地坐在窗边看天，我跟他爹看着，心里跟刀割一样。”

　　后来她特意回了一趟自己的娘家。娘家村里有个孩子，高高壮壮的，比顾衍廷大许多，虚岁已十二了，却生得虎头虎脑，见人就笑，嘴又甜。

　　王氏把他带回来，想着给儿子做个伴。那孩子来了之后，顾衍廷脸上果然多了些笑模样。两个孩子常一块儿出去，摇着木椅的那个指挥着，跑跑跳跳的那个去抓鱼摘果子。王氏说那两年是她过得最松快的日子。

　　“可后来有一天”

　　王氏的声音骤然一紧，手指攥着围裙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

　　“两人在外出捉鱼时，一同消失了。”

　　沈砚端着茶碗的手一顿。

　　“我们找了很多年。”

　　王氏垂下头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

　　“县城里、邻县、府城……能找的地方都找了，贴了多少告示出去，没有消息。他爹受了打击，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，前几年也走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往屋里偏了偏头，里面有一个男孩正在擦拭着供台

　　“如今就剩我一人，和一个捡来的孩子做伴。”

　　沈砚从怀里摸出画像，展开搁在石桌上推过去。

　　“您看看，画上这人，是您的孩子吗？”

　　王氏凑近看了看，画上线条简练，但五官特征分明。她看了几息，摇头：

　　“不是。倒是和我带来的内个孩子，长的有七八成像，叫顾影。”

　　又指了指画像上那人额角

　　“我还记得内孩子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”

　　顾衍廷额角却有这个痕迹，沈砚沉默地点点头。他收起画像，面色凝重，站起身朝院门外走，王氏在身后拘谨地行了个礼。

　　走出十几步远，他侧头低声吩咐贴身侍卫：

　　“飞鱼，你速速回京，把此情况告知父亲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飞鱼抱拳领令，身形一纵便消失在巷口。

　　沈砚阴沉着脸，脚步不停，继续低声吩咐身边的亲卫：

　　“沈林，最快速度把地牢里北狄的皇子公主全都押到大营，单独关押，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

　　“沈山，让一队精锐立刻埋伏进京，一队在城外，其余路上各地精锐原地待命，听我号令。”

　　“沈星，把此情况速速告知公主和国公爷，不要声张，务必要让公主暂停婚约。”

　　三个亲卫一一领命，各自翻身上马，朝不同方向绝尘而去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阵，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
　　沈砚带着剩下三名亲卫折返，往王夫人的娘家方向去。

　　他一定要弄清楚，这个顾衍廷到底是谁。

　　但愿不要是他想的最坏的那个结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