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烬骨生凰》温芷南

6、破绽初显

　　自与公主的婚约昭告天下后，顾衍廷便没得清闲时候。

　　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都赶着来顾府拜访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
　　文官坐着青帷小轿，武将骑着高头大马，礼盒堆在库房里码得像小山，管事拿着礼单记了整整三册还没记完。

　　大家面上都对他客客气气，拱手道一声“恭喜顾将军”，可转过身刚出顾府大门，三两人凑在一处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眼神却藏不住那股子轻蔑，说他是攀上了公主的高枝才能升迁，说那护国将军的封号不过是尚公主的添头，说一个穷县令的儿子凭什么事事占尽风光……

　　这些话拐弯抹角传进顾衍廷耳朵里，他面上仍端着温文尔雅的笑，待客接物滴水不漏，可袖中的手攥了又攥，指节捏得泛白。

　　有一回在酒楼应酬，隔壁雅间有人喝多了高声议论
　　“顾衍廷不过是个吃公主软饭的”

　　他听见了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瞬，随即若无其事地仰头饮尽，只是那杯酒下喉格外烧得慌。

　　赐婚的消息不过七日，便传到了北境军营。

　　营帐外朔风卷着砂砾啪啪作响，沈砚坐在案前拆开父亲加急送来的信件。信笺上不过寥寥几笔，父亲的笔锋潦草而凌厉，显然是匆匆写就

　　“公主求帝与顾衍廷赐婚，三月后成婚。为父疑虑顾某身世，望儿彻查，速速回信。”

　　沈砚盯着“三月后成婚”那五个字看了半晌，营帐里的火盆噼啪爆了个火星，他才把信纸慢慢放下。

　　他知道父亲这么写，定是顾衍廷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父亲为人谨慎，从不无的放矢。

　　沈砚与姜绾一同长大，小时常偷溜出府去道观找她玩。

　　她坐在蒲团上吃供果，他就蹲在旁边拿道观的朱砂画王八，两人能笑闹一下午。

　　后来他随父亲外出征战，聚少离多，信先前倒是没断，后来战事吃紧，便逐渐少了联系。

　　他们二人的婚事随未提但却人尽皆知，只是这最后一月他人还未归，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　　沈砚气不打一处来，想不通姜绾为什么偏偏看上了顾衍廷，可更多的还是担心。

　　他记起初见顾衍廷那会儿。

　　那人在军营里与兵卒同吃同住，看着确实不像公子哥儿，可有一回校场比武，顾衍廷挽弓搭箭，三箭连珠穿杨，那手法的老练与利落，绝非平常小官子弟能练出来的。

　　他说他父亲是个小县令，可一个小县令的儿子哪来这一身行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？当时军中繁忙，他起过疑心却没空深究，如今想来，处处都是破绽。

　　想到此处，沈砚立马派了亲卫去查，自己则修书一封，快马加鞭让人送到姜绾手里。
　　信交出去时他攥着缰绳叮嘱送信兵卒：
　　“亲手交到公主手上，不得经他人转递。”

　　兵卒领命绝尘而去，他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渐远的烟尘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压越沉。

　　这一查，倒真有了意外收获。

　　亲卫来报，他们跑遍了北境。北境地广人稀，共八个县城。
　　他们把历任县令名册翻了个底朝天。上任的县令家中都是多子多女，并无独子的记载。生怕有遗漏，又照着录入册上的地址去找，可那地方早在十年前就与隔壁县合并。

　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，风一吹满目萧然。亲卫只得挨家挨户询问，兜兜转转，终于找到一个曾在那住过的老更夫。

　　据老更夫说，前县令确有一长子名顾衍廷，但从小身子骨孱弱，弱柳扶风似的，出生时双腿便无力，终日靠着木椅行走，更别提练武了。
　　那孩子连出门晒个太阳都要人抱着，风大些他娘就急得满院子撵人关窗。后来那孩子好像也没养大，七八岁上就没再见过。

　　“将军，还有一消息。”亲卫顿了顿，声音压低几分

　　“有街坊说，前县令夫人何氏，曾找来一名与自家孩子差不多大的孩童，陪自家孩子解闷玩乐。”

　　“那孩子来时估摸着十岁左右，高高壮壮，手脚灵活得很，满院子跑也不喘。街坊形容那孩子的眉眼身形，倒是与如今军中的顾衍廷极像。所以我们怀疑，可能是冒名顶替。”

　　沈砚听完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　　他起身走到帐门口，掀开毡帘望着北境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
　　这几日他胸口总闷闷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拧着劲儿。此事定有蹊跷，绝不只是顶替冒名这么简单。

　　北狄大皇子至今下落不明，他之所以留在此处没有随父亲回京，就是为了找那个人。

　　沈砚觉得两件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——如果顾衍廷是假的，那真的顾衍廷在哪里？这个顾衍廷又是谁？谁安排了这个局？北狄会不会也参与其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