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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登基   周公公 ...

  •   周公公应声上前,从那两个太监手里接过龙袍,展开来给谢危过目。

      玄色的缎面上金线密织,前襟上绣着团龙纹,两袖绣满了云纹和海水江崖,远远看去,整件衣袍端的是华贵非常,颇有气势。

      谢危伸手摸了摸,用料倒是极好,只是做工上细看能看出些潦草,想来是制衣坊赶得很仓促。

      他量这陈禄也不敢在登基大典上做手脚,一旦查出,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,所以只粗略地看了个大概,便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先收下去吧。”

      陈禄还跪在地上,谢危没叫他起来,他倒真也跪着不动,脸上堆着的笑意分毫不减,甚至更谄媚了些。

      他的声音愈发热络,丝毫听不出什么难堪:“陛下可还满意?若有不妥之处,奴才这就带下去叫人改改。”

      谢危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他实在是不太会应付陈禄这种人。

      之前实习的时候,他最头疼的就是这种满脸堆笑,话里话外全是套的同事。

      可偏偏他现在是皇帝,就算再不想,也得硬着头皮跟陈禄周旋。

      史书上说陈禄“善揣人意,每言必及帝所欲”。

      ……说白了就是很会拍马屁,领导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,把谢焱哄的团团转。

      眼下自己什么都没说,这位估计已经在琢磨自己到底想听些什么了。

      果然,陈禄等了半天也没见着小皇帝说话,便自己寻了个话头来。

      “陛下,奴才听说丞相大人每日巳时都要来指导您,当真是辛苦啊!奴才想着,御书房那边也该添些东西了,笔墨纸砚都是次要,不妨叫人再添两张软椅,陛下和丞相坐着时也舒服些。”

      谢危不明白,这人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件事,“御书房的东西,你看着添就好……不过软椅要舒服些的,免得丞相坐着受罪。”

      陈禄眼睛咕噜一转,随即回道:“陛下心善,真体恤丞相大人呀!这天下遇到陛下这般的君王,实在是社稷之幸。”

      “行了行了,你起来吧。”谢危懒得再听陈禄满嘴跑火车,实在是听得费劲。他随口打发道:“龙袍朕收到了,明日大典的事,你多上心。”

      “毕竟你只是替了司礼监的差,本就不合规矩,若是再出什么岔子……”

      谢危淡淡地瞥了陈禄一眼,不再多说。

      陈禄算是听出来了,要是出了差错,旧账新账一并算,这皇帝是要治他的罪。

      “陛下放心!奴才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,保准不出一点差错!”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,爬起身,倒退着出了院门。

      *

      谢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这才地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冲着周公公招手,看起来挺高兴:“周伴伴,你说朕方才演得像不像那么一回事?够不够唬人?”

      他没当过皇帝,刚刚跟陈禄说话的那会儿紧张得要命。可他偏偏又不能在那太监面前露怯,叫陈禄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主……

      周公公看着十分惊讶:“陛下方才竟是演的?奴才半分都没看出来!”

      “陛下真真是长大了,方才的表现……看着真像一个合格的帝王。”他揉了揉眼睛,颇有些感慨。“如此,奴才心里呀,可就欢喜得紧了。”

      周公公没读过书,自十四岁入宫开始,便一直跟着谢焱了,刚见他时,小皇帝才七岁。

      而今,他在谢焱身边已经呆了八年。

      他没有家人,一直是把谢焱当作弟弟照顾……这样说似乎有些大不逆了,可他确实是实打实地关心谢焱的。

      谢危看着他,心底有些感触。

      周公公这人……史书上也有提到。他是一直站在谢焱身边的,哪怕自家主子成了昏君,他也不离不弃,只是时常会旁敲侧击地劝导对方。

      不过谢焱并不听他讲就是了。

      再后面,谢焱暴毙,周公公第二日就跟着投湖了。

      见气氛有些不对,他忙笑着开口:“哎……你说这陈禄回去,会怎么琢磨朕方才这几句话?”

      周公公愣了一下,皱着眉摇了摇头:“奴才愚钝,揣摩不来旁人的心思。”

      谢危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答出些什么,只是看着周公公有些伤感,转移一下话题罢了。

      而陈禄这个人……

     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。

      这人比史书上写得还让人不舒服,跟他沟通几句,简直就像在演什么宫斗剧,费心吧啦的,累挺得很。

      谢危揉了揉太阳穴。

      他当学生的时候,最多也就跟同学导师斗斗嘴,现在好了,升级成跟一群古代的人精玩心眼子。

      “算了算了,想这么多干嘛。”他暗自嘀咕了一句,“朕先去试试龙袍合不合身,若是不合身,辛苦周伴伴再跑一趟了。”

      *

      另一边。

      陈禄出了小院,脸上那堆笑便慢慢收了回去。

      他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,七扭八扭绕过了好几道回廊,才在一处僻静的廊柱旁停了脚。

     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也站住了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陈禄用手拂了拂袖口沾上的一小片叶子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们说,咱们这个新君,怎么样?”

     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试探着开口:“奴才瞧着,陛下似乎……没有从前那般病恹恹的了?”

      “废话。”陈禄嗤笑一声,“病好了,人自然就慢慢精神了,还用你说?”

      精神归精神,他总觉得这个小皇帝哪里不太对。

      以前的谢焱……他虽不曾近身伺候过,但也远远地看过好几回。

      那会儿先帝还在,谢焱来请安时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浮躁,若是见了他们这些奴才,要么视而不见,要么颐指气使,一副外强中干的样子。

      他几乎都没把谢焱当回事。

      可方才那个小皇帝,却不冷不热的,有些看不透。说他摆架子吧,似乎也没刻意刁难什么,说他好说话吧,他又让自己长跪不起,甚是没面。

      陈禄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    他更希望新帝是个沉不住气的,最好是旁人一撺掇就乖乖上钩了,那样他才有操作的空间。可眼下这位……虽说年纪不大,说话倒是让人琢磨不透,他摸不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。

      “得再瞧瞧。”陈禄自言自语道,“你们两个,去,帮咱家打听打听,今日丞相过去都和陛下说什么了。”

      两个小太监应了一声,一秒都不敢多待,撒腿跑了。

      陈禄也不再多待,拢了拢袖子,朝着司礼监的值房走去了。

      *

      而此刻,江照也没闲着。

      他出了宫门,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。

      进门之后,他先去书房写了折子,把皇帝要改名的事从头到尾拟了一遍。

      “啧……麻烦。”

      他微微皱起眉。

      “危”这个字……真是差极了。

      但若是拿“居安思危”来圆,倒也能圆得过去。

      不过这折子递上去,明日大典上那些个官员的反应,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来。

      江照勾了勾唇。

      那又何妨?

      谢焱……不,现在该叫谢危了,他越是胡来,那么自己的胜算就会越大。

      他很乐意陪着这小皇帝闹腾,扑腾得越高,最后摔下来的样子就会越惨。

      可……

      江照顿了顿,搁下了笔,靠在椅子上,盯着横梁发起了呆。

      他回想起谢危今天的表现……从头到尾都万分正常。可就因为正常得过了头,才让他觉得很不正常。

      一个十五岁的新帝,前不久刚刚经历了父亲的离世,又病了好几天。大病初愈后,第一件事是关心起了粮草,第二件事是为了天下要改名,顺便还脱口而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财政改革。

      这任谁看,都得夸上一句此人是个鞠躬尽瘁的明君。

      可偏偏,此人是谢危。

      不对劲。

      太不对劲了。

      可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。

      江照皱了皱眉,暗忖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,勉强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
      他抬头看向窗外,风轻云淡,稀疏的星子缀在天幕中,十分宁静。

      明日,就是大典了。

      *

      翌日,丑时。

      谢危困得恨不得拿两根树枝把眼皮撑起来。

      天还黑着,宫道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龙袍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,就是冠冕确实不算轻,压得他脖子发酸。

      听说现在这样,还是江照吩咐简化过的。他实在是不敢想象,原先的冠冕得有多重。

      他坐在銮驾上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庄严肃穆一点,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默念“不要睡着不要睡着不要睡着”。

      苍天啊!大地啊!他到底犯了什么错,要这样折磨他!

      大典的流程又长又繁琐,他按着礼官的指示,起立、坐下、受贺、赐酒……全程跟个提线木偶似的。

      不过好在江照果然是去打了招呼,大部分的环节都让他坐着了,站着的时候并不多,谢危估摸着,自己应该不至于在百官面前一头栽下去。

      等到天边渐渐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,大典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——宣诏。

      奉常捧着诏书,朗声念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。

      “……朕以凉德,缵承大统。前番病中,梦有仙真点化,谓朕名中火气太盛,恐折国祚。朕惕然警醒,今特易名‘危’,取居安思危之意,以保大雍千秋万代——”

      底下站着的百官齐刷刷地抬起了头。

      谢危坐在龙椅上,感觉几百道目光同时戳到了自己脸上。

     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,尴尬得一直在扣手。

      看他干嘛,改个名而已……

      他下意识去找寻江照的身影。

      还多亏有丞相,否则他这名字,怕是很难改下来。

      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方,江照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感,仿佛在场的所有人,所有事,都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。

      谢危眨了眨眼。

      江大人……似乎并不怎么开心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登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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